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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那名外臣(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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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那名外臣(八)

除夕前日。

人牙子又在東畔街市歇斯底裏地吆喝賣小孩,喊了幾日的嗓子楞是沒賣出去一個。人牙子鄙夷地掃視他們,怪他們面相太醜賣不出去,富貴人家要買也是買長相水靈的,眼看就很機靈懂事的那種。

人牙子暗暗摸了把羞澀的兜,再不來個金主這年是只能啃饅頭鹹菜了。朗朗乾坤下說人,人就來了,就是來的人有點多,氣勢上像滋事尋釁的,盡管腰側沒佩刀,黑壓壓一片就足夠迫人。

尤其是為首的男子,臉上的疤橫劃半張面容,一看就是道上混的,足夠攝人。

人牙子認得他,常常混跡朱雀大街的懷香坊,梅家的人,沙月。

人牙子也不懼,他張時豈,在東畔做買賣的沒有不知道他十七爺的名號,揮手也能招呼出來幾十號弟兄。

不過做生意的,首先和和氣氣才是真。

少年越過男子上前一步,客氣談道:“怎麽個價錢?”

張時豈審視少年之餘,面掛微笑,哈腰說:“上邊站著的小奴三兩銀子一個。”

他沒見過這位錦衣少年,長相稚嫩,眼睛清澈,跟他一個人販子問價的語氣都透著純真,一定是梅家的公子。

孤華沒帶佩劍,他走近那三個槁項黃馘的“擺賣品”,伸手要碰其中一個孩童,孩童縮了縮皮包骨的手,黯淡的眼裏聚滿了膽怯和驚慌。

孤華朝著孩童露了個友善的笑,轉臉睹向人牙子神色一變,挑揀地說:“瞧見了嗎?這膽量小,還瘦得跟猴似的,能幹什麽活?你不給他們吃不給他們喝,咱花九兩銀子買回去,還得先費點錢養出肉來。”

他單手叉腰,臉蛋上寫滿不好對付,怪裏怪氣道:“十七爺挺會做生意。”

張時豈身材肥碩,要以手頭沒錢做借口稱養不起他們,擱誰誰都不信,自己腦滿腸肥的,就算小孩討口剩菜剩飯吃都不至於餓瘦成這德行,他厚唇翕動時,連著臉頰兩側的肥肉都在抖。

他諂媚說:“公子不喜,小的還有別處來的貨色,保準有您看上眼的,您稍等,我令人送來,如何?”

孤華假意回眸看了眼沙月,沙月默契地微微搖頭回應了他。

他回頭,眼風掃過三個孩童,目光落回張時豈肥肉橫生的臉上,說:“我哥說就要他們三,習武嘛,當然是自小開始打基礎。”

張時豈一聽,就明白小公子話裏幾個意思,價格不合意可以談,他試探性地降低價錢,詢問小公子可否滿意?

孤華不假思索地拒絕了。

張時豈秉承著生意人的素養,耐著性子又詢問幾次,降到一兩銀子一個,孤華依舊不滿意地搖頭。

張時豈看小公子死皮賴臉的態度,終於曉得了,從一開始就分明沒得談,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孤華瞧人販子臉色幾變,憋著笑,說:“哎呀,在京城地界誰人不知東畔有位十七爺,在這兒摸爬打滾兩年便有無人不曉的響亮名號,咱家哥哥們都知道你這號人物。”

他側身,望著沙月和後邊的一幹人等。

“你們查我。”張時豈小眼睛瞇起,陡然不悅。

孤華扭頭,就著身高問題,得略微低頭看著張時豈,他笑起來很無邪,沒答這人的話。

沙月身高和梅鶴卿一樣,走過來定足在張時豈面前,仿佛自頭頂籠罩著一片陰雲,真真是居高臨下地俯視,特別是那雙眸子,猶似黑夜捕食的狼的眼睛,壓迫感極強。

“你要堪堪九兩銀子,不如將麻煩轉交我們,避免因小失大。錦繡帝都是個好地方,張老板能站住腳跟想來不易。”沙月負手,面無表情地說。

張時豈迫於無形的施壓,不適地退後半步,可惜整個人仍舊沒有一處逃出陰影之外。是他方才腦子不開竅,面有不虞惹怒了此人。他懂得民不與官鬥的道理,更何況是權勢滔天的梅家,路邊撿的乞丐能解決的事,給了就是,能避則避。

他拱手彎腰,應承道:“那便多謝公子排憂。”

張時豈非常識趣,親自去把三個孩童的賣身契找來交於沙月,沙月不動並沒有要接過的意思,是一旁的孤華代替收下的。

西畔有關沙月和梅家三公子流連懷香的事,張時豈大有耳聞,百聞不如一見,他今日的確見識到了。權勢大的官家,府裏頭的人都高人一等,目中無人。

孤華甚是禮節地拱手,“多謝十七爺,祝您生意興隆。”

張時豈付之一笑,回禮。

孤華領走這三個小孩兒,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離開。

馬車停在西畔橋頭,孤華雙手交錯抱著腦背,仰頭看著天想不明白,“哥出頭就能夠辦妥的事,何必帶那麽多人,真打起來二爺在朝堂會被參的。”

沙月偏頭垂眸,矮他一個頭的孤華在看藍天呢,正好視線撞上四目相對,沙月嘴角一揚,大有嘲笑自家弟弟的意思,“多吃核桃,少吃甜食。”

孤華瞪沙月一眼,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兄長們都管我吃甜食。”

沙月寬厚的手掌蓋在孤華腦袋頂,“甜食長不高。”

孤華洩了氣似的,耷拉下腦袋。

“金吾衛很少巡邏東畔,打起來才好。”沙月話裏深意透明。

“為什麽?”孤華抱胸走著。

“你這裏是被甜壞了。”沙月揉了把孤華的發尖,孤華不到及冠只用一根發帶束發,搓一手頭發就容易亂。

孤華頂著弄亂的頭發,狠狠給了沙月一記眼神,像匹小狼晃腦袋似的,甩了兩下頭,豎起的發尾跟著一塊抖來抖去。

“打起來沒人管,言官彈劾到禦前,二爺自會尋理由撇清此事,什麽都可以,就以談不攏價錢大打出手皆可,彼時會是江湖人在京城不顧朝廷顏面,金吾衛擅離職守定要施以懲戒。”沙月來前便打好了算盤,“二爺頂多在禦前受幾句責備。”

孤華恍然大悟,“難怪風荷哥哥要你陪著一塊,真鬧起來,那就精彩了。”

說著,孤華稚嫩的臉掩蓋不住的激動,隨即又耷拉下來,“可惜了。”

沙月不免一笑,調侃說:“人小不嫌事大。東畔亂,金吾衛不想淌裏邊的渾水,怕管不住還把天子守城軍的臉面丟了,巡城多在東畔外層巡視,走一遍當是盡職。”

他幾乎每日都在懷香坊待足兩個時辰,窗戶推開便能望見隔著龍延河的東畔。

“金吾衛不想多管東畔,東畔的外來人也樂得自在,時間久了朝廷威嚴大減,他們行事愈發不會顧忌,帶點人來鎮場子還是要的。你尊他聲十七爺是給夠他體面,他一個做生意的未必就懂領情。”沙月拍了拍孤華的腦袋瓜,說:“無論在哪你都不可讓人小瞧了咱梅府的人,不是誰都能對著咱們使臉子的。”

孤華仰著天真的臉,“我都懂,可是,畢竟沒打算給銀子,做店家的會生氣挺正常。”

沙月嘲笑地罵了聲,“小傻子。”

“你還同情起人牙子?他們幹的事都是缺德事,惡人不值得你這傻子同情。”沙月收回手走下橋。

孤華覺得腦袋頂冷風掠過,追上去道:“兄長的話都在理。”

沙月猛然停止腳步,緊跟的孤華也猶自止步,他回頭指著橋頭的馬車,不明所以的車夫坐那眼巴巴地觀望他們。

“我去懷香坊,你跟著做什麽?還不帶人去外宅?”沙月挑眉道。

孤華嘻嘻笑說:“我也去,跟兄長去。外宅怎麽走,車夫知道,好不容易跟兄長出來一趟,不能浪費了美好時光。”

沙月也嘻嘻笑兩聲,一巴掌扣住孤華的肩膀,把人掰過身朝馬車的方向踹了一腳。

“滾。”

——

孤華揉著屁股心情郁悶地坐進馬車,軟簾才放下又掀開一角,露著半張臉說:“源清房。”

車夫應“是”。

源清房,是宮裏禦醫告老後在京中開設的一家醫館,主事姓謝字長衣,謝山謝太醫的獨苗。謝氏世代行醫,到謝山這一輩才出一位禦醫,可謂是給祖上添足了光,也由此想拜作謝山為師的醫者數不勝數,但均被謝山拒之門外。

孤華同三個孩童坐在馬車內,他抱著胸掃視一張張蠟黃的臉,沒一個敢直視他目光,一概低額動也不動,他就這般可怕?把人嚇成了木頭呆子。

“你們都哪兒的人?”孤華拔下腰帶的荷包,扯松口子在掌心倒出幾顆糖來,伸到孩童眼下,“吃吧,糖,甜的。”

孩童幹癟的手抓成拳未敢動,孤華輪著遞給其他兩個孩童,沒一個膽大拿糖的,孤華就感覺無趣,他自己剝開糖紙拋到嘴裏吃,“我被兄長撿回來那會都不像你們似的膽小如鼠,給什麽吃什麽,給核桃我都能咬碎了它。”

“我跟你們說句難聽的,也希望你們心裏掂量明白。”孤華含住糖,吐出的氣息味兒奶香奶香的,字眼卻很兇,“進了咱府裏你們就歸我管,我今個給你們糖是好意,你們不接就是拂我的意,哪日你們幹活出岔子,挨我逮住可別怪我罰得狠了,你們這細胳膊細腿的,幾棍子下去斷了就成廢人,廢人咱府裏不要,直接給你們丟出府門外,自生自滅。”

孤華再遞出掌心裏的糖,但並沒有直直伸去誰的跟前,而是在他們中間,他倒是瞧瞧哪個會先拿糖,他哼聲道:“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遲疑片刻,坐在最裏邊的小孩緩緩伸來了手,小心試探地從掌心裏拿走了一顆糖,黑溜溜的眸子時不時地看一看孤華。

孤華也在盯著這個小孩,他剛想和小孩說要剝糖紙才能吃,小孩子自己先他開口前撕了糖紙,放進嘴裏。

孤華滿意地笑了笑,“不錯,孺子可教也。”

小孩嚼碎糖,眼睛一亮,聲細如蚊說:“甜甜的,好吃。”

其他兩個小孩聽見也想吃,欲要伸手去拿,孤華合掌成拳收回去,把糖放回了荷包裏,大人般教訓道:“勇敢聽話的孩子才有糖吃,你們等下次吧。”

源清房近幾日病人不多,孤華領著三小孩進來,見男子的隊伍再等五六位便能輪到他們,他也不急,就站那候著。

裏間的竹制垂簾被看診的女子掀起,把藥方交給夥計由著引去取藥。垂簾後坐著一位白紗遮面的女醫者,是專為女子治病的大夫。

女醫者等有半晌,無人進來,提聲道:“讓三位孩子進來吧。”

孤華先是一楞,看夥計上前作請的姿勢,孤華便讓夥計領進去,他自知不太方便,就立在垂簾側邊,聽女醫者問話。

“請問是哪裏不舒服?”女醫者在問坐於對座的三個面黃肌瘦的小孩。

小孩緊張地面面相覷,孤華在外頭回道:“剛從人牙子手裏救下的,勞煩季姐姐幫看一看,他們身上可有落下什麽病根。”

季杳白紗下唇角微揚,柔聲說:“好。”

源清房的大夫只有兩位,一位是繼承謝山衣缽的謝長衣,一位是謝山親收的徒兒季杳。謝山早年前不願收徒,季家小女不知是為何緣故得了謝山青睞,能拜其為師。大家眾說紛紜,得出的結論大多偏向於季家家世的這一層原因,不過究竟出於何,能道明的只有謝山一人。

“好在都無大礙,只是過度虛弱,去開些補藥,回府好好吃飯休息,調樣些時日慢慢恢覆便好。”季杳同孩童亦是同孤華說道。

孤華隔著垂簾道了聲謝,取藥時忽然記起外宅裏還有個姑娘生病躺著,底下人和老醫者打聽過,說查不過病因,吃了一日新開的方子也不見人清醒,就怕病情毫無預兆的惡化,思來想去還是不能幹等著,病因都瞧不出,藥肯定下得也不對癥,還不如直接讓季杳到外宅出診。

孤華拎了藥,又覺著他請季杳出診不妥,區區護衛不夠排面,得讓三哥或者二爺來,他要回梅宅和風荷說去。

——

連著兩日天晴,屋檐的雪水滴落在廊沿外的水窪,仿佛不久前剛吹過一場冷雨,苑子裏的泥土濕漉漉的,有嫩芽兒破土的芬芳。

溫離卸下腕甲,路過小苑瞥見幾株春色爭著似的獨自開了,憶起菊月時鶴卿給他做的雪霽羹。他耐不住熱受不得寒,菊月天氣酷熱,他當時背上都起了痱子,大夫給他開有解熱的藥方,他端著藥埋怨苦,鶴卿不知去哪摘了千朵芙蓉花回來,為他做了一道清熱解暑的甜羹。

他提起衣擺上臺階走入廊道,沿路遇上幾個忙著掛紅燈籠的婢女,婢女見他便停下手裏的活,福身請安。

“小心些,別摔著了,夠不著喚侍衛來。”溫離淺淺頷首。

“公子放心,我們在下頭接著的。”婢女笑盈盈道:“保準摔不著人。”

明日除夕,府裏忙著張燈結彩,大哥終日陪著懷有身孕的大嫂,張羅置辦的事宜全權交由鶴翎,鶴卿尚有朝堂公事要處理,各自忙活,襯得他是真清閑。

書房的門敞開半邊,裏頭沒有升地龍。風荷從屋裏出來遇上溫離,張口正要行禮,溫離擺頭伸手摁住風荷的肩,風荷會意點了點頭默聲離去。溫離脫了木屐,踮著腳尖輕手輕腳進來,看到窗臺旁垂首在案的背影,他噤聲悄悄靠近,想偷瞄他家參政三品大人在寫什麽。

“卓蘭。”梅鶴卿未擡頭就喚偷摸人的名字。

溫離豈料那麽早便挨發現,索性整個人撲到夫君的寬背,從身後環住潔白的項頸,壓著身下的人,臉頰在耳朵處來回地蹭,臉上笑意微妙,撒嬌道:“幹爹——”

梅鶴卿早朝歸家後,按習慣先將官袍換成常服,這並無什麽奇怪的地方,只是他今日換的是交領長衫,青絲齊齊用鑲玉的美冠豎起,脖子處一覽無遺。

他手裏還在寫著字,幸而意志堅定沒將這一撇給他家卓蘭嗲歪了,他擱筆道:“嬌氣包,差點兒就得重寫。”

溫離睹了眼案上寫滿半張字的宣紙,大方道:“我幫你寫。”

“好。”梅鶴卿攤手露出懷抱,說:“過來,讓幹爹抱抱。”

溫離蹭了兩下鬢邊,起身解了身上的氅衣,氅衣褪去滑落在地,像只乖順的小狐貍爬進主人的懷裏,蹭起頸窩求撫慰般。

“許久沒往這處添風景了。”溫離話落,眸子裏湧上一股的狠勁,狠發洩在梅鶴卿的側頸處。

小狐貍一口啃咬,攪得他的夫君身心裏外一陣酥麻,濕潤的舌尖肆意煽動欲火,促使這雙遒勁的臂膀越抱越緊。

溫離松嘴意猶未盡地舔了唇,極輕地咬了口夫君的耳垂,耳語說:“給幹爹種一抹早春的姹紫嫣紅,夜裏再看鏡中人,景色旖旎。”

梅鶴卿被撩撥得有些上頭,手沒閑下揉著溫離細腰下散火,聲音壓著火沈道:“你和從前不一樣了。”

溫離由著他捏,氣息也重了,“有何不一樣?”

“磨人的撒嬌鬼長大了,知道怎麽折騰你夫君了,小狐貍精。”梅鶴卿眼眸促狹,用指腹搓過溫離眼角的淚痣,那一處一下便紅了。

“愛不釋手嗎?夫君喜歡便好。”溫離在眉心落了吻,苦著臉夾嗓子作哭腔說:“以後你敢娶小妾,我就將她變作相思樹的養料,好不好?”

梅鶴卿瞧著眼裏的人,演起做作的小神態都那麽賞心悅目,他兩指掐住溫離的下巴,說:“你沒機會,夫君不敢。”

溫離得意一笑,臉兒埋進頸窩裏,細語道:“我喜歡看你在廚房裏挽起衣袖,洗著芙蓉花瓣的樣子,那是一幅歲月靜好的畫,沈澱著溫柔的愛意。”

“如今想來,是卓蘭犯傻,沒能發現鶴卿的心意。”

梅鶴卿看向窗外,枝頭紅梅正盛,他指尖摩挲著溫離的秀發,“從未掩飾過,確實是我家卓蘭犯傻了。”

他什麽都可以給溫離,不加掩飾的傾盡所有,“你當初介懷自己的身份,豈敢胡思亂想?而今你更不必顧慮任何,你不如就此忘卻過去種種,不要再想著把記憶拾回來,記得當下便足夠了。你若不知要做什麽,該怎麽做,有夫君在,你只需朝著有我的地方奔來,其他和夫君無關的一切,你都不必在意。”

溫離枕著鶴卿堅實的寬肩,聽他一段傾訴般的絮語。

“失憶前你傷及身骨,睡了很長的時間,醒後需要好生調養,我不要你追問過去是怕影響你的心境。”梅鶴卿說著話,不禁好笑了一聲,“我大可在你清醒時騙你是我姘頭,這般哄上床榻更容易,可我擔心日後你知道自己身份時,罵我趁人之危,非要拋棄糟糠之夫,這萬萬不行。”

懷裏的人兒給逗笑了,他附和一句,“一肚子壞水的梅家二郎。”

“肚子裏的都是壞水,唯獨心尖上的卓蘭世間最好。我也想住在你心頭裏,無人無事可以撼動我的地位,你念我一人足矣,好嗎?”

“我知道失去記憶的那一部分空白令你不安,你讓我去填滿,我會盡忠職守為你驅趕它們,等你終有一日放下顧慮和芥蒂,只要你不離開我,好嗎?”

溫離能感應到胸膛裏的心跳愈加激烈,他安撫著說:“你是我的將軍,在我心上定國安邦。”

情深愈濃時,一切的珍視盡在不言中,無須宣之於口,他們都懂,哪怕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們相互依偎擁得彼此更緊,他要驅散愛人的不安,要愛人毫無保留地奔赴向他。

梅鶴卿太了解溫離的任何,每一寸的肌膚和一顆烙印他名字的心。每一次的獨處,他總是不吝嗇說辭地在溫離耳邊呢喃,一絲一縷地纏裹溫離的心,變作一堵堅不可摧的墻,將溫離囚禁在他的軟語裏,無處可逃直至深陷。這是他築起的堡壘,外人攻克不下,裏邊的人兒才會安分守己,唯他是從。

愛意萌生是蠻不講理的,溫離自身是深有體會,他會動搖就像曾經因為一場噩夢而試圖逃跑一樣。難以平覆的不安和他愛眼前人這件事並不沖突,所以他不排斥濃烈的占有欲,反而他需要鶴卿時刻在耳畔蠱惑低語,只有伏在胸口的心跳處聽著,他便能忘記那些令他煩躁難安的因素,心安理得的陪在鶴卿身邊。

——

“我來時碰見風荷了,他說了什麽,可是黔渡的事?”溫離被揉捏得心癢難耐,眼瞼都爬滿了情紅,咽喉還燥得緊。他捧著梅鶴卿的臉頰,親了親喉結,在懷裏轉身,去拿已經喝掉半盞茶水的茶盞。

“涼了。”梅鶴卿捉住伸去端茶的手腕,“我叫下人換新茶。”

“不用,我就要這盞。”溫離偏頭說。

梅鶴卿松手讓溫離端來喝,在背後用下巴枕著溫離的腦袋頂,“風荷追查刺客遇了點事,需要人出面解決。”

“風荷辦事一向穩重。”溫離喝光茶水道:“許是事情棘手不得已。”

“他並未做錯事,是追查時意外救下一位病重的小姑娘,想請源清房的季大夫出診。”

溫離放了茶盞,聽聞姓季便聯想到季家。

“源清房是曾任禦醫謝山開辦的醫館,季杳是他的徒弟。按理說請大夫出診,給足診金便行,然而季杳身份矜貴,不比普通的女醫者,平日看診也只看女子,進出醫館皆遮面示人,要請她入府治病,自然慎重些。”梅鶴卿撥著溫離的發說。

“是別的大夫治不好嗎?”溫離問。

梅鶴卿將風荷方才的匯報一一道來,說與溫離知。

“無論這姑娘是不是牽扯其中,置之不理也不妥,只是老醫者尚不能斷定的病因,季大夫年紀輕,閱歷不足。”溫離直言道:“怕也是同樣的結果。”

梅鶴卿手臂環著溫離的小腹,嗅著發間的香氣,闔眼說:“季杳師從謝山七年,徒弟醫不好再請師父,更順理成章些,這般經由謝山,他才會盡心費力的醫治。”

“目前,就看這小姑娘的造化了,命夠不夠硬,能否撐到那時。”

梅家對於這位來歷不明的姑娘已是施於了莫大的恩惠,季杳醫術不精丟的是謝山的顏面,謝山怎麽著也不會坐視不管,相比梅家出面直請謝山,為個小姑娘欠謝氏一個人情,後者根本不可能發生。

溫離原是想請徒弟不如請師父,聽了鶴卿的話也不覺得哪裏不妥,反倒笑說:“夫君心善。”

確實是善舉,若換作其他人,莫說是世家子弟,就是平常百姓,冷眼旁觀者眾多,豈會自尋麻煩。

“風荷作的決定,不是你夫君的意思,我呢,只對卓蘭一人好。”梅鶴卿閉目養神說:“我讓風荷去找鶴翎,他和季杳年紀一般大,同輩好聊些。”

“你是鶴翎的二哥,與季杳不算同輩嗎?老男人。”溫離掰開梅鶴卿的拳頭,玩著細膩的手掌和骨節分明的手指。

梅鶴卿逗小孩玩,溫離掰開了,他又合上,“我算他們鼻祖的老祖宗,與我稱同輩容易折壽,他們擔不起這份福恩。”

溫離忍不住笑出聲。

“莫動,我聞著花香了。”

花開得早,蝴蝶也醒得早,嗅著一縷清香潛入屋內,環繞在溫離的周圍不願離去,梅鶴卿不高興地揮動衣袖,趕走所有覬覦花香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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