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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那名外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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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那名外臣(五)

軍器監一事忙至深夜,溫離撐起昏昏欲睡的腦袋陪著梅鶴卿,梅鶴卿整理妥當明日要用的圖紙和筆記,用鎮紙壓好在案,掐滅了昏黃的燈火,橫抱溫離進臥房裏間的床榻。

“忙完了?”溫離揪著衣料,迷迷糊糊地問。

梅鶴卿將溫離輕放榻上,拔鞋脫衣,他細聲說:“嗯,三更天了,還差點明早補便好。”

溫離懶懶應了聲,闔著眼往榻裏挪空位置,梅鶴卿更衣脫下木屐,掀了被子躺進裏邊摟著溫離。

“夜裏寒氣重抱緊些,別挨凍醒了。”梅鶴卿拉上被褥,下巴枕著溫離的發尖。

溫離呢喃一聲,身體聽話地往懷裏鉆,冷風呼嘯著拍打窗戶,梅鶴卿擡手掩住溫離的耳朵,不給任何東西侵擾他家人兒夜眠。

漏夜時不止有狂風肆意,還有隱沒於陰影處的危險。黑衣人步履輕盈如燕,背脊負劍只身要闖內院,乍然一劍刀光將他逼退數步之外,風荷隱在廊道黑暗處屏氣凝神,屋檐頂一步輕踏似風傳入耳,瞬息間截住了入侵者。

黑衣人只感刀氣虹重,雖是反應快無傷他一根汗毛,但迎面的劈斬仿佛如實地削到了他的皮肉,才逼得他不得不退至幾步遠。

眼前護衛使得一把好刀法,黑衣人只是計劃潛入內院,悄無聲息地做掉梅鶴卿,對於交手能避則避,沒料到梅家還有耳朵如此靈敏之人,只一招他便是嘗到難對付的滋味,不敢貿然迎戰,轉身就要使輕功逃走。

風荷是梅家的護衛之一,卻能被梅鶴卿調去溫離身邊作隨身近衛,可見其信任和能力非同一般。他見勢大跨疾步,手腕有力一把抓住黑衣人腳腕,硬生要拖拽下來,不給黑衣人逃離的機會。

黑衣人眼眸一瞇暗忖不好,半空中轉身隨著刀劍出鞘的鳴叫,從左側揮砍,風荷迫於躲閃劍招,放開腳腕向後,黑衣人單膝落地。

風荷脾性善良溫順,溫離這般誇過他,但那是面對家人面對弱小婦孺,在敵人面前,他和他的主子一樣,最不喜遂人意。

膽闖梅家宅邸的刺客,一個都不會放過。

風荷二次攻勢極快,沒給黑衣人落地思考的時間,刀劍碰撞在黑暗擦了火,接招時黑衣人明顯慌亂,招招在退,揮砍的力道不如風荷,手腕抵擋幾招來回竟開始泛麻。

風荷要心存歹念的刺客死,所以每一場較量使的都是全力,主子說過,想要他人性命的人,不必留活口。他次次攻其要害,偏偏都被黑衣人看似無力的抵抗避開,竟沒傷到一寸皮肉。

武人切磋難免禍及院中景致,盆栽碎了一地驚到院裏就寢的婢女,她們起身掌燈,在窗戶推開個縫偷瞄。

“什麽聲?”溫離睡眠一向淺,指尖攥緊梅鶴卿的衣領料子,閉眼軟聲問。

梅鶴卿拍著背,哄著溫離入睡,“貓兒追耗子,翻了個花盆,無礙。”

黑衣人無意糾纏,兩方刀劍撞擊離手,脫招的一瞬轉身倒退兩步,借短促之機蓄力集於右臂拉拳,一拳砸向迎面攻來的風荷,風荷作出反應不過眨眼,可惜咫尺之餘為時晚矣,胸膛吃了一記重拳,同時他也借勢抽出短匕反握貫穿黑衣人腰側。

黑衣人吃痛悶哼,重拳化掌擊退風荷,風荷心房接連吃拳挨掌,捂住胸口急喘氣,二人皆吃對方大虧,實力眼觀似乎不相上下,實則風荷處在了下風,若不是方才他拔匕首偷襲,這會怕是被揍趴了。

不能讓黑衣人跑了,趁勢奪命。風荷目露兇光出招,黑衣人敞著冷汗咬牙抽掉匕首,作暗器擲出,風荷輕而易舉兩指夾住,回神時黑衣人已經不見蹤影,徒留一把被丟棄的長劍。

黑衣人大傷,擲出的匕首力道不足三分,風荷接住時便了然,無奈此人輕功上乘,雖遜色於沙月,卻較之他有過而不及。他腳尖抖起長刀接過在手,在難辨血跡的黑夜追了半柱香便作罷,城門緊閉,黑衣人身負重傷,怕是逃不出這地兒,派人盯緊各大藥鋪和城門,不信尋不出點痕跡。

風荷揩去嘴角的血跡,才發現右手沾了不少黑衣人的血。

——

風荷洗漱幹凈,在廊檐下坐了一宿,梅鶴卿起來時,他還在擦拭他的匕首和刀,費了他幾條帕子,心裏頭頗為肉疼。在梅宅他很少動刀,因為識相的刺客不會去闖主家,主家夜間有觀望臺,除開大雪綿綿,白隼皆在夜裏盤旋獵食,無論是飛檐走壁的殺手,還是鉆洞溜竄的老鼠,都將是它的口中物。

有了這一道防守,三年來梅宅只潛入過一名刺客,最後死在蓮凈之手。

婢女對昨夜瞧見的事心有餘悸,戰戰兢兢地打掃院中殘景,睹見梅鶴卿過來,問安的語氣都虛了幾分。

梅鶴卿看風荷面如紙色便知昨夜戰況,他不溫不火地說:“看來是跑了。”

風荷挨著傷痛挺直腰板,抱拳道:“屬下無能,已派人盯著各處動靜,絕不讓他有出城的機會。”

“刺客一事你們自行處理,此番夜闖失敗興許還會有下一回,你好自養傷,若到時機討回,你得為自己把臉面掙回來。”梅鶴卿需去趟梅宅換身官袍上朝,就不再多言,走時添了一句,“卓蘭問起你便如實說,他不問你便不必提。”

“是!”風荷抱拳點頭。

梅家原有護衛五名,半年前暮人因黑金案得了皇帝賞識,隨即入參禁軍,便革去了梅家護衛一職,調遣府人的權限落到了風荷的手上。

梅家的護衛機制與其他世家府邸不同,不外養死侍或是江湖中人,派去盯梢的是家中幹活的奴仆,能下命令的是風荷,即便是其他三人要調派人手辦事也要經過風荷同意。

梅鶴卿只管朝堂事,刀光劍影的殺戮全權交由底下護衛處置,這是出於完全的信任,風荷一直以來都非常感激主子這般待重他。

其實不然,梅鶴卿並不是這種人,他放權給風荷是有沙月在背後看顧的原因,他不過是借此加固“忠心”,以便往後不會在作利益抉擇時,做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作主子的,對手底下的人沒有以心換心的說法,那太過幼稚。圈養爪牙,自是恩威並施的手段,待他好的同時也得教他明白,牽著脖子繩索的人是可以取他性命的。

溫離起時如常般沒有見梅鶴卿的身影,他拿帕子在溫水裏洗了把臉,自己用了些早膳才出臥房。天空放晴,比昨日還藍,他在內院逛了會當是散步消食,賞著廊外的玉蘭花開,芬芳撲鼻。

風荷換上幹凈衣裳,拱手說:“公子,馬車已備好。”

溫離睹著風荷,頷首“嗯”了一聲,晃了須臾的紙扇說:“你昨夜受傷了,習武之人唇色發白,是傷得略重了。”

“是屬下能力不足。”風荷自愧,回府定要領罰以警示自身。

溫離折斷一枝玉蘭,往府邸大門走著說:“想來是耗子沒逮住。”

跟隨身後的風荷還欲請罪,溫離又溫聲道:“我昨夜睡得很好,你無須自責的,人嘛,難免失手一兩回,尋常之事你放寬些心。”

風荷聞言愈發難受,答了聲“是”,便默默緊隨。

世間沒有主子體量護衛的道理,那是護衛無能的體現,是職責上的一道裂痕,他定要從黑衣人身上補回。

他們皆是外邊撿回來的孩子,梅家待他們如同自家所出,找不到一星半點的虧待之處,他們在這裏像家人又像一個獨立的個體,受恩於梅家,且肩負梅家的安危,是親人亦是主子。

風荷作為梅家的孩兒,要傷及親人性命的刺客付出代價,作為梅家的護衛,要替自己掙回身為護衛的顏面。

溫離嗅著花香心情甚好,他適才的話的確沒有暗意,全是明面上的意思,倘若風荷恪盡職守,不必他言明在面,風荷也會知曉自己該怎麽做。

他是欣賞風荷的,留在自己身邊辦事挺好。

“昨夜交手,對方招式如何?”溫離踱步未停,當趣事問。

風荷思忖著一招一式,說:“刺客沒使全力,招式變幻敏捷,且慣用左手,就是這最後一拳猶似力量爆發,震得屬下難以招架,此人輕功不凡,俄然回身時刺客沒影了。”

“與你打鬥沒盡力是無心戀戰,蓄力一擊是為了肆機逃走,他許是不想暴露底子,又或是被什麽牽絆住,在摸不清你功夫路子的情況下,不敢舍命一戰。”溫離正色道:“刺客的猶疑救了你一命。”

最後一句話不顯喜怒,一字一珠吐進空氣中如滾入寒潭般,聽著心冷發寒。

風荷也是這麽想的,匕首刺穿腰側是他察覺危險時的反應,算是自救了,“我傷他腰側,血水噴湧不止,不及時救治會死。”

“是何人授意的,能大致猜出一二嗎?”溫離心裏打個激靈,腰啊,萬萬傷不得。

“這……屬下未曾想過。”風荷遲疑片時道。

“主子曾言,梅家在朝堂樹敵只多不少,不必手下留情捉活的,能使這點小伎倆,大抵都是明面扳不倒梅家的東西,殺了就成。”風荷照說原話。

溫離倏然定足,起步道:“鶴卿所言不錯,朝局動蕩四分五裂,梅家隱退朝堂太久,遽然獨大,遭至殺身之禍實屬正常。”

只是鶴卿此言委實狠絕,是逼緊了自己。言外之意便是他在朝堂誰都不信,是敵是友無關緊要,他在一點點擴張手中的權勢,量定了無人能扳動如今的梅家。

鶴卿絲毫不在乎要害他的人是誰,於他而言,權勢下只有親人沒有友人,只有毫無相關的陌生人和虎視眈眈的敵人。這般做法,是要杜絕外人的背叛,因為敵人永遠不會有背叛自己的機會。

鶴卿的心是涼薄的,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將枕邊最暖和的位置留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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