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0章 靈朔梅家(二)

關燈
◇ 第50章 靈朔梅家(二)

溫離收斂小脾氣,吸吸鼻子委委屈屈地把臉兒埋進胸膛裏,小聲說:“鬧夠了 。”

唇角猶自勾勒出竊喜的弧度。

闃空又落新雪,季燃給季杳支起了一把傘,為他妹妹蔽去肩頭玉塵,他何嘗不知妹妹對梅鶴卿的心意,坊間百姓傳得樂此不彼,道好不道壞,稱讚二人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對。

它們積聚成一顆只在春天才會發芽的種子,一朝破土,便再也抑制不住。盡管他們在七夕節的花燈會上有過一面之緣,不過是接上了他的一首詩,僅此而已。

久而久之便成了一樁眾望所歸的美事,也成了季杳心心念念的有所期盼,可並不是所有的念念不忘都能等來回響,曹薇悅告訴她,他抱著一個囚犯策馬過街引來非議,她美目怒睜,嗔他們是食之過甚,思源有疾。

而今看來,從前的辯解和維護,只是她的自欺欺人,似乎所有人都看清的現實,獨獨她還沈浸在那一樁郎才女貌佳人才子的美談中。

情竇初開,一朝春夢,一暮初醒,碎在須臾,斷了徹底。

季杳面有郁色,不言不語,季燃心裏擔心,卻也默不作聲,情字只可自解,做哥哥的也幫不得。他執緊手中的紙傘,望了一眼曾住過的苑子,即便是望不見。

梅鶴翎騎馬回到家門口,瞥見停落的季家暖轎,大概猜到了什麽事,和沙月進門過了一處苑子,便在幽幽曲徑上遇到了正讓婢女領出府的季家兄妹。

細雪悠悠,在墨色暈開的紙傘上鋪滿了白,怪石假山的淙淙小溪結出一層薄薄的冰,寒霜霧氣下隱約有雙紅錦魚兒游動。

紙傘遮了傘下人的面,聽聞婢女福身問安才稍稍擡高了,那人兒身段嬌小玲瓏,著有一襲粉裙白裘,宛如春雪緊裹的第一枝桃花,沒有紅梅那般秾麗動人,卻驚艷了這一抹時光。

“鶴翎。”季燃喚道。

發楞的季杳回神擡眸與梅鶴翎對視,福了福身。

梅鶴翎匆匆一眼,猶自收了目光落到季燃的包袱,“要回去了嗎?”

“嗯,回去了,多謝三郎當日的收留。”季燃點頭,他的眼神沒往梅鶴翎身後看,是一種有意的克制。

梅鶴翎瞧出端倪,笑道:“自打你酗酒,我都不敢接近你,你也知道你這醉酒吟詩的毛病,要謝,謝沙月吧。”

話落,轉身從沙月手中取走了一袋糖葫蘆,打算給他們點談話的空間,走時還拿出一根遞給季杳,說道:“太苦就吃點甜的。”

季杳怔住,看著眼前燦燦一笑的少年,仿若冬日裏的驕陽,倏地好似心裏某一處有了溫度,不知覺地接來了那一串糖葫蘆。

梅鶴翎見季杳木訥的模樣,笑了笑走了。

眼下只剩他們三人,季燃本是有些緊張感,在不知所措間嗅見了酒氣味,忽然這心便靜成了一潭死水,他無話可說,又矛盾的張了張嘴,只道一句,“多謝了。”

沙月看出季燃好像不太喜歡他身上的酒味,就沒上前靠近些了,保持著距離擡眼睹了睹季燃手裏的紙傘,也說了句,“客氣了。”

季燃只覺得心頭猛然一緊,仿若被人放在掌心狠狠掐了一把那般疼。

三人不語,周圍的空氣猶自凝固似的,季杳察覺不對勁,便叫婢女先領她出去了。

半晌,季燃仍是無話,沙月投降似的嘆了口氣,說:“我雖不清楚你因何故離家,還沾染了酗酒的毛病,但你現下想通了便改了吧。”

季燃垂眸低首說:“知道了。”

沙月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作罷要離去,擦肩而過時卻叫季燃捉住了手腕,他定住腳步緩了緩氣。

“那夜你當真不知我何意嗎?”季燃不死心,小心翼翼地問。

沙月掃掉季燃的手,苦惱道:“我解釋過,我們都喝多了,酒後之言不可當真,你一個讀書人不懂嗎?”

“我沒喝多。”季燃擡頭看沙月,失落道:“我說過我心悅於你,酒後吐真言!我們還。”

“是嗎?我不記得了。”沙月低眸也看著季燃,正經道:“多謝季公子擡愛,不過沙月長相醜陋配不上,況且我只喜歡女人。”

自找苦吃。

季燃嘴角勾起淡薄的笑意,不冷不熱地說:“我知道了。”

他扔下那把想要帶走的紙傘,難過就像止不住的泉眼,噴湧而出的泉水麻木了心臟,他毅然離去。

沙月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拾起被丟下的傘。

季燃聽見身後傳來折斷聲,他停下回身卻看到沙月將斷成兩截的傘隨手丟棄在地上。

溫離在閣樓裏望得清楚,他對身邊人說:“中午便發現季燃對沙月有些情意。”

“嗯。”梅鶴卿對此明顯不覺意外,他在宣紙上落筆說:“沙月性子野,要拴住他不容易。”

溫離手扶雕欄,“他臉上那道疤是挺野性,不過沙月對季燃貌似也並非無情,何苦呢?”

他望見季燃杵在原地,等沙月的背影消失在苑子拱門後,一步兩步隨即跑過去,又把折斷的紙傘撿起來,揣在懷裏離去。

“因為季燃的數十年歲月只是沙月的彈指一瞬。”梅鶴卿說:“沙月活了三百多年。”

“阿離。”

梅鶴卿喚他。

溫離坐回梅鶴卿身旁,腦袋放在掌心托著,看鶴卿在寫什麽,他歪頭說:“阿離在聽。”

“夫君知道有些話讓阿離聽起來很是天方夜譚,信夫君嗎?”梅鶴卿看著溫離的眼睛問。

“我信。”溫離註視著瞳孔裏的自己,眨了眨眼皮道:“老怪物。”

“你就是個壞家夥,一邊哄著我說我們不急於一時,一邊占了便宜就得寸進尺,自從醒來我的世界裏只有你,整日整日給我灌蜜,被你處心積慮填得滿滿的,把我甜得暈頭轉向的,滿腦子都是鶴卿鶴卿鶴卿。”

“你都把我本能調教好了,我若是說不信,自個心裏立馬就不痛快。”溫離撅起嘴兒,故作不滿道。

梅鶴卿捏了下溫離的鼻尖,好笑說:“你這小嘴扒拉不停,我也被你甜的暈頭轉向的。”

溫離瞧著捏他鼻尖的手縮回去,猝不及防給它來上一口,直接咬進嘴裏,含住。

梅鶴卿是拿捏不住他家的小壞蛋,細膩的食指緊緊貼著濕潤溫暖的舌尖,他拉長聲音猶自無可奈何地說:“阿離——”

小壞蛋漂亮的眼睛裏都是促狹,像是在惑人的小狐貍,吮吸兩下當作回應。

梅鶴卿左手擱了毫,揉著溫離的腦袋頂,“這會不可以煽風點火,乖,松嘴。”

溫離拔出梅鶴卿的食指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狡辯著,“阿離沒有,阿離是正——經——人。”

彎著唇說的話,多少的不真切,梅鶴卿突然意識到大事不妙,兩百年前的時候,就已經把寶貝調教壞了。

風荷端著蓋有紅布的木盤進來,輕放在案上時仿佛如釋重負般,行禮退了出去。

溫離好奇地掀開紅布,說:“藏的什麽,那麽神秘。”

紅布下是一雙腕甲,通體銀制,做工精良細致,每一絲紋路的雕琢仿佛閃著銀光,色澤上乘。

“淬去一小箱官銀,阿離莫要弄丟了。”梅鶴卿氣定神閑地取下一只,捉過溫離的手戴上。

“一箱,嘖,夫君大手筆,以後不擔心出門沒錢餓死街頭了。”溫離臉上洋溢著笑,隨著梅鶴卿為他戴好腕甲脫手後,整個神情詫然難看起來。

他戴有腕甲的手腕垂了下去。

溫離咽一口津液,使著勁擡起手腕,柔弱道:“鶴卿,重。”

梅鶴卿取下另一只,哄慰說:“每日戴兩個時辰,習慣就不重了。”

梅鶴卿單手拿腕甲,捉來溫離的另一只手給它戴上,溫離愁眉苦臉,“看來是非帶不可。”

“往後習慣需得天天戴著。”梅鶴卿說。

溫離適應地用著勁道擡起胳膊肘拉拳,骨骼一聲脆響,他喪著臉說:“鶴卿你聽,我要碎了。”

梅鶴卿真是又要氣笑了,捏著溫離的鼻尖說:“我家的小壞蛋怎麽越來越嬌氣了。”

溫離被捏著鼻尖,嘴裏哼哼唧唧,“夫君養的。”

溫離雙手撐地,鼓起腮幫子,梅鶴卿放手不夾著他鼻尖了,趁機去來回揉搓他的臉,直直給搓漏了氣,噗噗作響。

梅鶴卿禁不住他家阿離這般模樣,顫著肩兒啞聲失笑。

一縷沁人的春風流竄心尖,溫離撲進懷裏抓住了他,就像醒來時心中的空落被第一眼填滿的感覺,於失憶後的他而言,這種異樣是無來由的莫名其妙,卻又是那麽的理所當然。

理所應當的占據他心裏最敏感的位置。

——

“好不容易停了會雪,怎麽又下起來了。”梅鶴翎郁悶地拍了下肩頭雪屑,自語道:“還想著明日大哥回來一塊去禁軍校場跑個馬的,我也能仗著大哥的風采充把威風,壓一壓元崎。”

這雪下得掃興。

孤華盤坐廊上看雪,左側擺著一把長劍,右側放著一只食盒,看花紋是季杳帶來的謝禮。

孤華砸吧嘴呢,瞧見梅鶴翎拍著肩頭雪出現在苑門,正往裏走過來,他吞下口中糕點,喊道:“三哥!來一塊吃!”

梅鶴翎一手揣著紙袋,聞言便曉得誰在喊他,梅宅裏頭就孤華年紀比他小,不像其他三個會喊他三公子,他朝孤華看去,孤華手指指了指身側的食盒,示意他過來吃。

梅鶴翎扯了一道嘴角,待到孤華身邊時,冷酷道:“兄長們給你慣的就知道吃,也不見你多長幾塊肉,白吃了,不許吃了。”

孤華挨訓了就耷拉著腦袋,沾了糕點沫兒的嘴角都垂出了弧度,剛起一丟丟的難過,一袋糖葫蘆就塞到了他面前。

梅鶴翎也已經盤腿坐下,把糖葫蘆塞進孤華懷裏,酷酷地說:“回來路上遇見個面熟的嘮嗑了幾句,恰巧邊上有賣糖葫蘆,順道買回來給你。”

孤華抱著一紙袋的糖葫蘆傻笑,“三哥老嚇唬我。”

梅鶴翎抱胸挺直腰背說:“不能讓你這麽吃下去,慣的,到了邊境軍營怎麽辦?”

這話怎麽聽著那般耳熟,梅鶴翎說完轉了兩下眼珠子。

“太老爺說我留在家裏守著就好。”孤華指腹推了一把食盒,說:“季家二小姐親自做的,好吃。”

“季杳。”梅鶴翎睹了眼盒子裏的糕點,回想起方才見面,他道:“我一眼見她便發覺她周身沒點煙火氣,不成想居然會做這些。”

孤華聽之起了幾分好奇心,他問:“三哥見過了?沒點煙火氣的,那一定是個仙女,才能做得這般好吃。”

梅鶴翎也讚同,由衷點點頭道:“就是神情木訥癡傻了些,估計是見著二哥和阿離在一塊,受刺激了。”

“欸,不對。”梅鶴翎偏頭看孤華在啃糖葫蘆,眼睛微瞇,“可以啊,學會打岔了。”

孤華手背抹了把嘴,狡辯道:“三哥,我沒有,我沒有。”

難怪二哥聽聞他抽了阿離一鞭子以後反應不太正常,罰他抄五十遍兵法裏還摻有私情,照這樣他們之間該是老早就認識了。

梅鶴翎不由摸下鼻子,還好阿離失憶了。

“去叫你幾個哥哥一塊吃,吃獨食小心挨揍。”梅鶴翎兩指一並,勾指敲了下孤華的腦殼。

孤華只覺自己腦袋悶悶響了兩聲,一點都不疼,他挨近三哥竊語,“還是別叫了,我剛瞥見風荷哥哥手裏頭扯著根鞭子,往蓮凈那去了,他還睨了我一眼,叫我乖些,保護好屁股。”

孤華打了個寒顫,小聲補了句:“他要去抽蓮凈的屁股,咱還是叫沙月哥哥吧。”

梅鶴翎挑下眉,欲要去問下午發生何事,轉眼間又止住了,看了一眼咬糖葫蘆的孤華,這小子就知道吃甜食,怎麽可能知道這事,問也白問,就說:“算了吧,沙月這會估摸著心情不好。”

“原來沙月哥哥還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怎麽了?”孤華放下還黏有糖漿的竹簽問。

孤華十歲那年被梅家撿回來收養,入府的第一天就由著沙月和蓮凈照顧,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沙月臉上的傷疤,看起來特別兇悍,身形又高大又威猛,陰影罩下來就像要吃小孩的狼,令他心生害怕和膽怯,因此他都不怎麽敢與沙月相處,可是沙月每次都會給他糖吃。

梅鶴翎嘴巴一張一合,放棄了,十五歲的小娃娃知道什麽,他起身時說:“少吃點糖,壞牙。”

“哦。”孤華敷衍地應了聲。

暖閣炙爐望日暮,萬戶煙裊騰上京。

梅鶴卿在火爐拎下銚子煮茶,說起了沙月的事。

“沙月原是狼,三百多年前在北境草原遭逢獵人追捕,至此臉上被鐵索鞭子留下了疤。那個時候正是收覆中原平定北境外患的時期,他被困籠中時遇見了趕往北境的軍隊,狼群的悲鳴引起了軍隊主帥的註意,主帥原不打算理會此事,但同行的青衣少年郎卻執意要買下狼群中渾身淌血的沙月。”

少年說,抵死猶能逼虎豹,危生原不怕羆熊。

主帥驟然臉色不虞,卻也允了。

少年將籠子一道買下,沙月便整日被關在軍帳環繞的籠子內不得自由,少年恐狼身上的傷口惡化嚴重,每回替他醫治時投餵的生肉都散上了麻沸散。

沙月在籠中看著士兵在他身邊來來回回,日子就這般過去了,少年沒有放他離開的意思,但無事偶爾會來同他說說話,狼怎麽會聽懂凡人的語言,但長久的相處使沙月放下了警惕,只要見到少年手中翠綠的竹蕭,他便能安靜的趴下身來聽少年的細語。

直到一夜大雨,電閃雷鳴,軍中大亂四處有人聲高呼抓住叛賊,囚禁沙月的牢籠忽然被打開,他敏銳的嗅覺聞到了很濃重的血腥味,少年負傷叫他快跑,自己則沖進漆黑的雨幕中。

沙月循著氣味去尋少年,找到時已是為時已晚,少年身負重傷被士兵圍困,數劍穿透身軀,血濺了一地,染了少年鮮血的長劍猶自滴著血珠,灼熱了陰涼的刀刃,燒紅了沙月的一雙碧眼,那份怒不可遏是這場大雨都澆透不了的恨意,支撐著他生吞活剝了追捕的士兵,精疲力竭直到血水流幹殆盡。

溫離不禁一聲嘆息。

“沙月吃了他們,怨氣過重不能轉世,便送到了十三司,管教狼這種天性兇猛的野獸不易,我便賜了他一副人的身軀。”梅鶴卿呷口茶潤喉,“教會他讀書識字。”

“鶴卿辛苦了。”溫離感慨。

【作者有話說】

沙月也不是人,隨它主子來人間當打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