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9章 京都兒郎(一)

關燈
◇ 第39章 京都兒郎(一)

與戶部約好對賬的日子推遲一日,停雪後的第二日清早,金碌就忙將幾箱整理妥當的賬簿運到梅家。今年充入國庫的官銀共計一千三百萬兩,光賬簿就裝有兩車,官銀由禁軍神策軍左護霍沐霍將軍冒雪押送,已於昨日入京。

溫離困乏不已,哈欠連連,昨夜借酒勁做的忘我,何時睡去都記不清了,一覺醒來腰酸腿疼。

“溫領事,您眼角泛紅可是身子不適?”金碌一旁再三盤點賬簿數目,關心道。

溫離腦海裏閃過梅鶴卿抓他腳腕擡腿的畫面,宮鈴鉚足勁的響,他含淚不止哭紅的眼,“受涼所致,不礙事。”溫離翻了翻賬簿淡淡一句。

“天寒地凍,溫領事多加註意身子。”金碌低頭算清賬簿,一本不少,和溫離作揖道:“此趟有勞了。”

“嗯。”溫離微頷首。

戶部幹事的院子內推敲算珠的聲音一陣接著一陣,此起彼伏猶如漸大漸小的秋雨。狐裘白衣的溫離侯在院外的石椅上抿茶坐等,一道的還有戶部侍郎裴逸。

裴逸年長裴兮三歲,官袍加身青年才俊。坊間流言他略有耳聞,今日一見溫離當是開開眼。

“待核實清算完畢,再與官銀數量盤對,準確無誤了,官銀入庫即是完成。”裴逸扶袖品茶,舉止談吐溫良儒雅,他道:“溫公子第一次來,下官便要同你說明,以免溫公子久等不知為何。”

上好的碧螺春,溫離投其所好相贈,裴逸不敢收,便自個將茶煮好,同溫離飲了。

裴逸還不知梅宅家宴一事,也當是官商往來之道,同溫離講話比小吏客氣得多,許是他本身就不是個威嚴之人。

“朝廷事乃重中之重,戶部職責事無巨細,應當,溫某是個閑暇奴,什麽都給不起,等,還是等得起的。”溫離面露三分笑,話裏意指這碧螺春不是他的意,是梅家給他們打發時間的茶水罷了,放心喝。

“溫公子莫要輕易自賤,可不是誰都能領上這差事。”裴逸笑勸,梅家待溫離態度非常,流言並非空穴來風。

溫離執扇搖首輕笑兩聲,指腹摩挲茶杯取暖,“到底那麽點價值,幸得皇上恩賜,溫某得過且過。”

武朝的官淪為南晉的奴,階下囚卻得皇上垂憐,全因梅家二公子保全,流言都道是仰仗的一副狐貍皮囊,果然聽不得,亦真亦假,虛虛實實。

裴逸自行倒茶喝口,道:“溫公子吉人天相,非安於一偶之人,雖身陷倥傯,但得助貴人,有句詩本官認為用在溫公子身上甚妥。”

“何詩?”溫離眼有期待之色。

“山窮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1]”裴逸緩緩吟詩,斂袖給火爐子添幹草,以防它熄滅,“本官在溫公子身上悟得後半句,不知公子心中所想與本官所悟有無異同?”

溫離適才一笑,饒有意思地說:“裴大人高看,溫某未曾想過,然,今兒聞大人一言猶如醍醐灌頂,竟叫溫某看清了前路,溫某來日若能脫離囹圄境地,定好好謝過裴大人。”

狐貍。

裴逸覺得眼前人只要一笑,就和個狡猾的狐貍沒區別。

此人,聰慧!

二人皆是這般想。

“不敢當。”裴逸罷手,略收幾分笑意道:“溫公子何時撥開雲霧見月明,頭恩該記與皇上才是。”

溫離斂眸吃茶,眼尾上挑勾笑,須臾放下茶杯,笑也就淡了,“裴大人說的是,皇上於溫某有再造之恩,如今溫某已是南晉子民,怎能不知感恩不思進取。”

火爐子上銚子蒸蒸冒出熱氣,裴逸拎起給茶壺灌入新的沸水,上蓋兒悶茶葉。雪化寒氣砭骨,幹事房裏敲珠聲不斷,二人只得在外飲熱茶驅寒,好不淒涼。

“溫公子遭際,心中諸多苦痛視為理所應當,可人啊,胸襟要豁達,老驥伏櫪,志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2],堂堂男兒無論在哪,成就一番事業方是無憾此生。”裴逸嗟嘆,愛惜地撫平胸前緋紅。

溫離心有敬佩油然而生,二爺要他扶搖萬裏,也是這般想的吧。

“溫某不過來送幾箱賬簿,然意外受到裴大人勉勵,溫某感激涕零。”溫離斂色正言:“溫某儼然不記當年事,曾經過往如煙雲,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3],前途茫茫,何不讓它繁花似錦。”

“溫公子能有此心境甚好。”裴逸有感欣慰,他昂首望天,情難自禁地感慨發問:“何謂天下?”

溫離尚不能理解裴逸為何突然這般,他道:“溫某才疏學淺,還請裴大人授教。”

“天之所及也,風之所至也。”裴逸言簡意賅,他垂首似是思忖,片刻之後又擡首望向皇城,問:“何謂天下君?”

溫離忽而記起只字片語,道:“稽於眾,舍己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

裴逸笑笑,說:“罔游於逸,罔淫於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熙。罔違道以幹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無怠無荒,四夷來王。[4]”

“奄有四海為天下君。”溫離擡扇有節奏地一晃一晃補道。

裴逸微驚,“《大禹謨》溫公子竟也讀過,這書鮮少有人翻閱。”

溫離幹笑一聲,“只記得皮毛,許久的事了。”

“溫公子過謙。”裴逸揭開銚子的蓋瞧了瞧,又合上,態度近人隨和,“溫公子不入仕屈才了。”

“只是讀過幾本書,屈才二字豈敢擔。”溫離斟了杯茶,把茶杯捂在手心,坐久了真冷啊。

“志同道合者難求,溫公子來日若是在下同僚,豈不美哉?”裴逸餘光掃見幹事房出來人,他起身抖抖寬袖,撫平褶皺,負手稍微側身對溫離瀟灑一笑道:“梟雄逐鹿的金戈不覆還,天下割裂兩百多年,是要迎來大同的新時代,南晉百年換來一位賢君,何不賭上一把,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5],我裴逸穩賺不虧。”

溫離隨之起身,他看見裴逸笑時眼裏有光,那光他似曾相識,是蘊含壯闊山河的絢麗。

溫離聽見心中之人念到,他不由追隨脫口而出,與心上人同道:“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心,吞吐天地之志者也。[6]”砭骨寒風過鬢,他卻不覺得冷。

是穆晚之,是梅鶴卿。

裴逸怔住,隨即仰天一笑,很是賞識地說:“武朝損失了一位文臣,天賜了我南晉一位文臣。”

“裴大人,賬簿已經清算完畢,並無出錯。”小吏行禮稟報。

“走,清點官銀入庫。”裴逸邊走邊招了招袖子示意溫離。

溫離跟在身側,自豪地笑道:“我家已出了位能幹的文臣,我,要做武將。”

溫離事情辦妥,剛出戶部幹事大門便見心尖人牽馬等在門外。一襲深紅官袍在灰白的天幕裏明艷秾麗,將他映襯得愈發豐神俊朗,令天地為之失色。

溫離不疾不徐地走到梅鶴卿跟前,喚聲:“晚之。”

梅鶴卿楞了楞,掅過他的手,柔聲命令道:“走得太慢,以後要小跑。”

“好。”溫離含笑答應,與之十指緊扣,“二爺這般更像是在撒嬌。”

“我就是。”梅鶴卿不反駁,承認得十分爽快。

溫離疼愛地說:“阿離都答應你。 ”

二人聯袂並行在冬日的大街上,身後的馬兒識相地甩了甩腦袋,梅鶴卿便松了韁繩,它原地踱幾下,自由地跑了起來,朝著家的方向奔去。

“談得如何?”梅鶴卿問。

“裴逸聰慧絕頂,我未道破,他就知我來意。”溫離紙扇敲著下巴尖,思慮著說:“坦蕩瀟灑,胸襟豁達。”

“他約我明日未時三刻在神武門見。”溫離補上一句。

梅鶴卿故意撞了撞溫離的肩,以表吃醋。

溫離偏頭瞪他一眼,笑他幼稚。

“裴逸,上一屆科舉考試的新科狀元。”梅鶴卿歪頭湊近溫離,眼睛睨著後頸,溫離今日穿的立領袍子,脖子遮得嚴實。

路上行人見到身著官袍的梅鶴卿,三步遠的距離便定足長揖,待二人走過後方起身繼續前行。

溫離猶自意外,“難怪溫良中透出一股傲氣。”

梅鶴卿哼氣一笑,溫離一聽就知有故事,他晃晃十指緊扣的手,問:“說來聽聽。”

“可有好處?”梅鶴卿笑問。

溫離就著梅鶴卿的手背啄一下,“快說。”

梅鶴卿搖首寵溺道:“新帝繼位,開淳光元年,卻正逢世家橫行,不叫人道好。有一人如漏夜星矢,平地掀起滔天巨浪,他鼓動國子監眾學生聯名撰文,向天下文人宣戰,文章經傳流入他國,人人都道南晉儒生氣焰囂張,揮毫狂妄,只敢龜縮國界之內,紙上空談。”

攝政王景夙聞言此事,不過三日一道聖旨公示皇榜,文無國界,我南晉廣開先路,迎他國文人,於淳光二年孟秋設制科,爾敢來戰否。

兩國文人紛紛入京,京城盛景一時風光無限,朱雀大街龍延河畔,步步“詩酒龍虎鬥,墨香醉竹音”。

淳光帝將制科最後一環設在玉龍臺。玉柱盤龍作沖霄之勢,鼎天五丈高,雕鏤精妙不似人作。百名文人遙遙在望,千重煙嵐雲岫,萬頃層巒疊嶂,江山水佩風裳,美若雲興霞蔚。

天下文人以天下為題,述一紙崢嶸延綿。

大風起兮雲飛揚[7]。

他屹立於天地間,負手執筆在風譎雲詭中落紙煙雲,龍飛鳳舞筆墨一紙萬字書。

【作者有話說】

裴逸,戶部侍郎。

裴兮乃是其妹,梅鶴瑯的夫人。

詩句只是突然來了興致。

[1]《游山西村》[2]《龜雖壽》[3]《了凡四訓》[4]《尚書·虞書·大禹謨》[5]《夏日絕句》[6]《三國演義》[7]《大風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