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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前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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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前世(二)

褚慧二十四年正月

冰雪消融,迎來今年的第一場大雨,雨比那雪更徹骨冰冷,澆透了一身刺眼的喜服。

那一抹鮮紅駕馬在雨幕裏不顧禁軍阻攔,越過尖銳的長矛直奔穆府。

溫離撞開穆府後門,跌跌撞撞地跑進屋子裏,雨水洗面凍的他臉又紅了。

穆晚之倚靠在窗邊的太師椅上,擡眸便能瞧見院子裏的相思樹,它在春雨裏長出了嫩芽。

“晚之……”溫離呢喃著他的名字,拖著濕重的喜服向他走來。

“今日阿離大婚,怎麽來了,還弄濕了,這雨水凍,不比那夏雨涼快,快些去換衣服,別耽擱了吉時。”穆晚之柔聲問他,眼神靜得像那風都吹不起漣漪的死水,只有眼簾裏的溫離是他死水裏唯一的生氣。

溫離蹲在穆晚之身前目光沈重,他審視,打量著穆晚之,可穆晚之太能瞞著他,他擡手扶起側臉,端詳道:“晚之,你喝毒酒了?”

穆晚之用袖子給他把臉上的雨水擦幹,“又把臉凍壞了,你夫君耳通目達的,一早便知此事怎麽會喝?”

不知是他身子太涼,還是穆晚之的手隔著袖子,他竟覺得手的溫度不對。

溫離目光灼灼,穆晚之看似並無不妥,他道:“阿離。”

“我在。”溫離應道。

穆晚之傾身向前圈住他,又像是用盡一生力氣撲向他,他怔住,穆晚之不對勁!

“阿離我冷……”垂下的寬大袖子裏滾落一只夜光杯,沈重的悶響砸碎了溫離活在這世上最後的渴望。

“晚之!”

溫離摟緊慕晚之,眼眸裏的那點光追隨愛人的體溫漸漸沈寂,無聲良久。

禁軍從冰雨裏疾步進殿,跪在地上稟報,“報!回皇上,殿下策馬回來了。”

“好!讓他把幹凈的喜服換上!成親!”冕旒跟著皇帝揮手的動作撞得叮當響。

“陛下此舉英明,穆晚之一死,天機策三萬兵馬並歸殿下所有,殿下會理解您,您才是他最親的人。”宦臣奉承地附和道。

宮樂奏起,嗩吶聲突出重圍,繞梁刺耳,在一片喜慶的殷紅裏,溫離獨自穿著喜服出現在宴會的宮門外,他笑著,手裏持有一把扇子。

宴席坐滿了朝中大臣,外地流官和手握重兵的藩王都來了,他們大多數人沒見過新冊封的民間太子殿下,這一看便看傻了眼。

高堂之上的皇帝起身,眼神焦疑地瞪著溫離,想發作,又礙於堂下的臣子,只得沈聲道:“太子,太子妃呢?”

溫離踩著紅毯緩緩進來,意味不明的笑深陷在桃花眼中,在滿目的紅綢裏陰冷起來,“不是被您一杯毒酒賜死了嗎?”

眾人嘩然一片,樂師見勢不對紛紛停下,陳王一日未見女兒,他立即起身質問般望著那高堂之上的人。

皇帝被溫離的眼神盯著不禁冷意驟生後退半步,憤怒道:“你胡說什麽!”

“陛下!陛下!”宮門外傳來太監的急呼。

溫離紙扇一揮,宮門被一股力量控制,在巨響中猛然關上,把太監擋在了門外,在場的人只覺得整個身體都隨之震了震,心頭油然而生一股不好的預感。

“逆子!你要作甚!來人!將他拿下!”皇帝虎軀一震,摔坐龍椅,瞳孔緊縮,懼怕地大叫道,那日被割掉的頭顱又好似滾到了他的腳下,濺到他的龍袍上處處都是刺目的血。

困在宮裏的禁軍拔刀沖來,溫離的折扇在人命前就是一把刃,很快新換的折扇又灑滿了血跡。

“你為三萬兵馬取晚之性命,我便要這寧國三千朝臣祭他!今天誰也別想活著離開!”溫離漂亮的雙眸布滿陰霾,狠戾道:“如今我就好人做到底,給你們一道東風!”

“要碎!就碎個徹底!”

他紙扇一展,刮起一陣勁風,布滿紅綢綾羅的宮殿瞬間似饕餮的血盆大口,逼得宮宴上的人都陷入癲狂,宮門如緊閉的利齒任憑使什麽手段都無法撬開。

皇帝的怒目裏全是血淋淋的頭顱,他恐懼地揮舞手臂掃掉桌上的吃食,琉璃盞裏的油火滋到了龍袍,皇帝整個人燃了起來,他痛苦地嚎叫救命,撲倒了伺候他的宦臣,燒著了那裝飾的紅綢,大火順著紅布猶如火舌,卷起一個又一個人,這喜宴化成了祭祀的火海,溫離就在那鬼哭狼嗥裏消失了。

——

元世居所有神明三千,三千只是為了念著順口,究竟有多少,只有元世的統治者——神行書,才清楚。

神行書是一本具有自我意識的冊子,它承載著元世神明前世的所有記憶,懸掛於元世上方,是神明不可直視的第二個太陽。

洪鐘如雷貫耳,砸得溫離靈海翻騰,他想捂耳卻無法動彈,只覺身似鴻毛,再睜眼時,身繞金光祥雲,周圍十米皆是看熱鬧的白衣。

白衣言詞間連連道著賀喜之意。

溫離不明,挑了個離他最近的白衣問:“你們在說什麽?”

新人進元世時都這般,懵懂一無所知,白衣是過來人算長輩,自然要照顧著晚輩,他道:“當然是恭喜你飛升元世,名入神籍。”

白衣說罷,擡手指向遠處,那是一處上望不見盡頭,下瞧不見底端的無達瀑布,瀑布兩側飛流直下,中間石壁漂浮著一紙卷軸,卷軸散著光,凝聚在石壁上,刻出溫離的名字。

溫離草草一眼,忙問:“穆晚之來了嗎?”

白衣沒聽過溫離所問之人的名字,搖頭回他。

那他做這個神明又有什麽意思,他轉念一想,又道:“凡人死了會去哪?轉世嗎?”

白衣聞言,不語,這人是要闖忘川。

溫離看白衣神色便知為難,可是答案對他很重要,他興許還能見穆晚之最後一面,他上前一步欲要再問一遍,卻聽有人道:“在忘川河,往生橋,你有要見的人,我帶你去。”

少年持著一根竹蕭,他眼裏的涼薄難有的一分暖意,靜靜在人群邊沿看著溫離。

白衣阻攔道:“簡同僚,私闖忘川要受罰!”

“你不懂,他不在乎。”少年道。

言簡意賅的回答讓白衣無法反駁,他確實不懂,能入元世的凡人皆是佼佼者中的孤世明珠,有的欣喜有的悲涼。

少年側身示意,溫離點頭。

忘川河沒有白晝,萬年如一夜的星空,八百裏鬼市,華燈綻放,永世通明。

少年止步入口外,道:“我便不進去了,你要尋誰,去找薨婆,她敬神明,不會為難你。”

“謝了。”溫離作揖。

“客氣,都是寧國人。”少年化作清風離去時,在天際中拋下一句話。

溫離稍稍吃驚,便走入了忘川的地界。

不知何處的風自街道迎面吹來,風是紅色的,細碎的花瓣落在溫離鼻尖、臉龐、衣衫,他在風裏抓了抓,是彼岸花,它們零落後眨眼間便融進泥土,仿佛從未出現過。

街市築起的小樓林立相挨,耍拳吃酒,唱戲吟曲,囂聲不絕,在如夢似幻的明火下仿若人間上元節。

逛夜市的鬼魂見溫離都是敬而遠之,他要找薨婆,只能問酒肆攤販,那小販態度比游走的鬼魂鎮定,敬道:“元使大人一直往前走,見到一座橋,便能見到薨婆。”

溫離道了謝,瞬息幾十步如一步走。

薨婆是忘川河主事,聽俗稱是位上了年紀的老婆婆,其實是一位芳齡二八模樣的女子,她除開閉眼休息以外,剩餘的時間裏,手裏都捏著一本簿子,簿子看似沒有幾頁,但記著數萬要輪回的鬼魂名字,她睜眼便是忙的焦頭爛額。

就在每日的焦頭爛額下,還有鬼魂滋事,她命鬼差把滋事的幾百只惡鬼都送去了疫海,疫海是專門關押羅剎的聖地。

她的忘川有規矩,凡人死後只分兩類,鬼魂和惡鬼,鬼魂能轉世,惡鬼只能去疫海,同類相食是惡鬼行徑,惡鬼亦名羅剎,怨氣太重,留不得。

薨婆一襲黑金薄紗裙,露出潔白的腳踝,血色雙眸裏掛著一彎水中月,她合起簿子,手裏攥著一只綠瓶子,瓶子裏有一抹白霧在流竄。

溫離找來時,薨婆在往生橋下核對著轉世鬼魂的名字,她遠遠便見一縷不屬於忘川的光輝飛來,她從椅子裏起身迎道:“元使大人。”

溫離頷首,道:“可是薨婆?”

“正是奴家。”薨婆點頭道。

“我來尋個人,叫穆晚之。”溫離直言。

薨婆沒有感到驚訝,似是早就料到般,沒有顧忌和遲疑,直接把手中的綠瓶子遞給了溫離,嘆息道:“能來奴家地界的元使大人都是情種呢。”

溫離接過,不明薨婆何意,可他指腹觸及瓶子的瞬間便知曉裏面的白霧是誰,他驚道:“穆晚之的魂魄怎麽在瓶子裏?”

“大人名喚溫離對嗎?那些凡塵下來的鬼魂廝喊著這個名字,瘋魔地啃咬著穆晚之,他如今被蠶食得不成樣,難以輪回。”薨婆輕啟紅唇,自責道:“是奴家失職,奴家自覺著將來會有人來尋,便收進瓶子,當是補過,還望大人輕些怪罪。”

“謝謝啊……”溫離聲音微顫,喉嚨哽咽。

他殺的人,報應在了晚之身上。

忘川河面浮有紅蓮萬盞,盞心亮著火光,倒影在忘川死水之上,聚成星河,不知名的風又揚起河畔的彼岸花飛向夜下的鬼市,飄得洋洋灑灑。

溫離杵在河畔許久,看著綠瓶子無神。

“大人是神明靈身也不能淋這花雨太久。”薨婆撐著紙傘,一半遮住溫離,“花雨能澆滅執念,那八百裏鬼市原是望不盡的黃沙,裏面住著的,都是執念極深的鬼魂,他們聚少成多,不願走,便成了如今熱鬧的景象。”

溫離問她,“親眼目睹八百裏黃沙成了鬼市,是經歷多少年年歲歲,你……有辦法救晚之對不對?”

薨婆踢著腳邊的石子,溫離問起她便也不瞞著了,“大人不問奴家不說,是遵天則,大人問了奴家答上,便是本分,有,大人身為神明,肉骨便得靈氣重塑,您剝去一根靈骨便能救穆晚之。”

“但是,會受天譴,這是忤逆神行書立下的天則,後果嚴重。”

“無礙,讓它譴。”薨婆話音剛落,溫離便急切回道。

薨婆替溫離嚴守門外,防止不知情者意外闖入,打斷溫離施救。她看了看黑夜,似有雷電閃於雲霧間。忘川河乃是極夜之地,與疫海相連,疫海關押的羅剎最忌天威,因著這位大人,它們怕是要受點苦頭了。

“薨婆!為何他魂魄兩散!”溫離臉色如紙,衣衫被血水浸透,他不顧傷勢沖出房門質問薨婆。

溫離非同尋常的雙眸裏彌漫深潭下的寒,他的靈骨融不進穆晚之的魂魄,還導致魂魄兩散,大部分都沖進了往生橋下,就剩一縷殘魂依附著靈骨茍延。

薨婆腳跟子一軟,及時扶住了長廊的柱子,“怎會,從前有過一回,能成!”

是魂魄有問題!溫離此時駭人的模樣,薨婆不敢言,安撫道:“那沖下往生橋的魂魄沾了您的靈氣去轉世了,並無什麽大礙,只是來世艱苦了些,活不過而立之年,剩下的這一縷魂魄奴家會護住它投胎下世,兩世均會善終,大人只要在殘魂第三世轉世前將魂魄再融合便好,有彌補的機會。”

溫離咳著血,一掌打在支撐薨婆的柱子,柱子頃刻折斷,薨婆嚇得跌坐溫離腳邊,虛弱道:“再信你一回,你失職在前,我本不願為難與你,記住你的話,帶著晚之快走!咳……”

溫離捂嘴咳個沒完,薨婆爬起身踉蹌地進屋攥緊綠瓶子跑出院子。

薨婆剛出院子不遠,接連幾道天雷劈下,房屋轟然塌陷,一道血光沖破廢墟,消失在來時的路。

溫離一身血回到元世,白衣紛紛上前圍觀,卻無人敢施手攙扶。無達瀑布的石壁赫然顯現幾行鎏金大字,那是受萬丈金光擁護的元世主宰對於忤逆者施下的天罰。溫離目無天道,私闖忘川,拆靈骨逆生死,有違天則,即刻起囚禁瀑布水牢以示小懲,以儆效尤。

【作者有話說】

之後會淺修,感謝包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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