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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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酒店。

蘇以拂一個人在廁所哭了好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反正就是眼淚無法止住。說難過嗎,她好像也不是很難過, 但要說不難過, 心裏又很堵。

她還記得在她很小的時候, 她夜裏發高燒到快40度,整個人都燒迷糊了,嘴唇都已經燒的開裂, 她去敲父母的房門, 告訴他們自己很不舒服。

但那晚, 父母並沒有帶她去醫院。

因為天很冷, 加上弟弟還很小, 身邊大人們稍微有點動靜, 他就鬧個不停。大家都被那哭鬧聲鬧的很不耐煩了,但因為孩子還很小, 所以也只能壓著一口氣。所以當蘇以拂出現的時候,他們就把所有的氣都撒在她的身上。

“你不舒服個什麽不舒服!”

“沒看到你弟弟在哭嗎?還跑過來添亂!給你覺都不睡, 以後就讓你來照顧你弟弟, 精氣神那麽好!”

“真不知道生你到底有什麽用!”

……

父母每次對她撒完氣後,隔天他們又像沒事的人一樣,照樣跟她說話, 象征性地問她,好點沒有, 要不要吃什麽。

當時蘇以拂還很感動, 父母終於對她還是關心的。

但在下一秒, 媽媽就會說,既然沒什麽事情了, 就把碗給洗了。爸爸也說,他要出去工作了,讓她放學回來,別到處玩,回家幫幫媽媽。

他們似乎不知道,那晚她拂跌跌撞撞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因為很難受,出了一身冷汗,渾身都濕透了,她只能在蜷縮著身子睡覺。

第二天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父母卻覺得她沒什麽事情了。

繼續使喚她。

後來,她再也沒有跟他們表達過,她身體不舒服,或者是想要什麽。因為她知道,沒有任何用。

他們是不會在意的。

再後來,她就開始幫忙照顧弟弟。餵他吃飯,給他洗衣服,教他看繪畫本。

親戚們哪個見了不是一通誇呀。

蘇以拂那時候年紀小,每次被誇的時候,心裏都會很開心。覺得那是別人對她的認可。她只要繼續這麽做,會有更多的人認可她,她的父母也會認可她的。

可是,她錯了。

-

蘇以拂洗了一把臉,將眼淚擦掉,然後深深呼出一口氣。

她拉開衛生間的門,發現施曉一直站在門外,就那麽一直陪著她。很安靜的,給了她足夠的空間。

無聲的擁抱。

施曉沒有問她任何話。

蘇以拂很小聲地說:“我沒事的,曉曉。”現在對於她來說,她已經長大了,不再是以前那個會因為家裏人不在意她,她會很難過的小姑娘了。

“嗯,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那些你不願意做的事情,咱們就什麽都不要做。”

“嗯。”

-

蘇以拂做了一個很悠長的夢。

夢裏她在醫院,奶奶和她說,媽媽要生小寶寶了。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將要有一個弟弟或者是妹妹了。

她一直緊緊拉著奶奶的衣角,她很緊張。

因為她作為獨生女的生活,就要結束了,她不知道即將到來的那個弟弟或者是妹妹,會給她的生活帶來多的變化。

大人們都在說,這次肯定是個男孩了。

一定是男孩子的,看那肚子就像。

蘇以拂沒說話,躲在角落裏。

爸爸似乎很緊張,仿佛這個生命的到來,決定著一家人的命運。

場景一轉。

嬰兒啼哭聲響起。

蘇以拂隔著老遠就感覺到大人們的興奮,看樣子是個弟弟。這是所有人都希望的。

“真好啊,姐姐這麽大了,以後就可以幫忙照顧弟弟了。”

“可不是呢,兒女雙全啊。”

“恭喜恭喜。”

畫面又一轉。

原本在繈褓還是個嬰兒的弟弟已經開始會爬了,他總流口水,蘇以拂真的特別討厭。因為每次只要一抱他,自己的衣服肯定都是他的口水。

媽媽總說她又幹凈到哪裏去。

蘇以拂不知道媽媽為什麽這麽說。

再後來,弟弟會走路了。

家裏人都很開心,每個人都在說,這孩子看著就聰明,將來說不定當官呢,看著就有出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堆向了她的弟弟。

沒有人會再多關心一句蘇以拂。

見到她只會說,當初你媽媽要這個弟弟可辛苦了,你可得好好心疼你媽媽。多幫幫她。

這些話,蘇以拂從小聽到大。

好像每個人都有資格幹涉她的人生。

都可以教她應該要怎麽去幫家裏做事,又或者是,教她怎麽做一個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而活著。

是為了要幫媽媽分擔一些家務嗎?還是為了照顧她弟弟。

她不知道。

所有人都清楚都知道,唯獨她自己,不知道。

反正也沒人在意。

後來她拼命地念書,努力考上好的高中,她也想要得到家人的關註和認可,讓大家看到她的存在,她的作用不僅僅是可以照顧好弟弟,幫媽媽分擔家務活。

她還可以念好書。

可以有更多的可能性。

只是,她的努力在他們而言,似乎什麽都不是。

所有她開始有了叛逆,企圖通過另外一種極端的方式,去引起他們的註意。

長達兩年的時間,蘇以拂渾渾噩噩。

直到十八歲那年,她遇到了施曉,開始意識到,她想要變好,離她更近一些。

她也做到了。

……

“曉曉,我其實已經不會再對我的家人期待什麽了。但這次,我想處理好這件事情,然後徹底跟他們劃清界限。”雖然在面對弟弟的懇求時,蘇以拂還是選擇了離開,但心裏還是還沒辦法將這件事情徹底放下。

尤其是她弟弟看向她那一眼的時候。

弟弟從小就沒吃過什麽苦,家裏人將他保護得很好,什麽都舍不得讓他做。

家裏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不知所措。

蘇以拂始終記得,那天她爸媽將她關在家裏的時候,是她弟弟給了她手機,將她放出來的。

所以——

她與父母的恩怨,跟她的弟弟沒有關系。

畢竟她弟弟是除了她父母以外,唯一跟她有著血緣關系的人。他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脈,是最親的親人。

“你做什麽,我都會陪在你的身邊的。只要你想。”

“謝謝你,曉曉。”

-

決定去醫院處理相關事宜之前,蘇以拂單獨和弟弟見了一面。弟弟仿佛在一夜之間就長大了,他見到蘇以拂,主動喊她一句姐。

這小子,從最開始滿嘴的口水,到後來會開始說話,到比她更高。蘇以拂是一天天看著他長大的。

雖然很多時候,蘇以拂會被他氣個半死,但他其實也會把她說的話放在心上。

比如她很討厭別人去她房間睡覺,有時候家來客人了,他會主動和父母說,到他的房間去跟他睡。但有時候來的是女的親戚,就不是很方便了。

其實那些細節上的事情,蘇以拂都記得。

只是因為這幾年父母的偏心,讓蘇以拂能想到的都是一些不太開心的事情。

那天姐弟來開誠布公地聊了很久,蘇以拂是個不太喜歡抱怨的人,所以很多事情她都選擇不說。但那天,她把所有的委屈,和這些年父母是如何對她的,全盤而出。

“以後,家裏還是要靠你的。”說到最後,蘇以拂擡頭看向他,眼裏不知道什麽時候,蓄滿了眼淚,“因為在爸媽眼裏看來,你才是他們的兒子,是他們的家人。而是我女兒,我早晚都是要離開那個家的。所以現在很多事情,我都不太願意去做。因為做了也沒用,所以,我不太想做了。”

“我也希望你可以理解。”

“因為他們對我,真的不是太好。”

蘇以拂說完笑了笑。

在那一刻,她好像發自於內心的感覺到輕松和快樂。

蘇以振低著頭,無聲抽泣。

“對不起,姐姐。”

因為他的出生,徹底地改變了他姐姐的命運。而他,直到現在才意識到。他從小被保護得太好了,以至於現在他什麽都不會。

“傻瓜,”蘇以拂笑了笑,“這跟你有什麽關系呢。”

這是父母的思想迂腐呀,是父母的重男輕女呀,是這個社會,無法改變的現實呀。

“那以後,我可以去找你們玩嗎?”他擡頭,眼裏蓄著淚。

“當然可以。”蘇以拂點頭,“但關於父母的事情,姐姐真的挺累的了,所以……”

“嗯,我知道的。”

蘇以拂起身。

姐弟倆成年後,第一次有了擁抱。

“也謝謝姐姐你這麽多年的照顧,往後都交給我吧。”

-

差不多一周左右的時間,蘇以拂她們都在處理這件事情。

到醫院繳費,父親順利做手術,和肇事者談判,最終確定了要打官司。打官司的周期很長,要半個月後才開庭。後續如何判決還得看官司打的怎麽樣。但蘇以拂已經不想管了,她不負責善後。

律師她們會請好,護工也是。

反正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她是不會親力親為的。

她從小也不是在父母親力親為下長大的,所以到她們將來往後老了,她也不會親力親為的。

這是她很不願意做的事情,她也不會去勉強自己。

蘇父做完手術後,蘇以拂也沒有和他說一句話。

不想說。

也沒什麽想說的。

無言。

蘇以拂把所有的事情都料理的差不多的時候,後續相關她也都和她弟弟交代清楚了,往後所有的事情,再也跟她沒什麽關系了。

之前給的那筆錢,她也不會去追究。

她認了。

她會去還清。

之後再想有往後,再也沒有了。

到這次為止,就真的結束了。

所以在離開莫城的那天,她很心平氣和地再次喊了她媽媽一句,“媽媽。”

“謝謝您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也謝謝您這麽多年的照顧,希望往後,您萬事順意。”

其他的話,她在也沒有說。

蘇母怔了怔。

她是有很多年,都沒有好好看一眼她的女兒了。

可是卻發現,再也沒辦法開口說些什麽。

對於蘇以拂來說,無所謂了。

走出醫院的時候,她擡頭看向天空,前所未有的輕松。

她的人生好像在此刻,才算是有了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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