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說英雄

關燈
第117章 說英雄

鐵手, 本名鐵游夏,是四大名捕中的二爺,巧的是, 他的年紀也排第二。

他這“鐵手”的外號十分容易給人一種冷面煞神的刻板印象,但實際上,他是一個溫和有禮、謙厚磊落、正直坦蕩,且十分具有親和力的人。

由他鎮守的舊樓裏堆滿了各種古籍經書, 還有許多說不名字的稀奇古怪的冊子,以及數百座羅漢泥塑及其他諸天神的雕像。

乍一看,教人以為自己誤入了一座寺廟。

舊樓實在古怪又無趣, 故而平日裏鮮有人願意光顧, 追命甚至寧可去闖一闖無情那危險重重的小樓, 都不願意在這裏坐著喝完一壇酒。

無他,太無趣了, 太古怪了。

崔三爺道:“被這麽些泥塑雕像看著,再美味的酒也要變得索然無味了。”

冷血也搖頭, 泥塑雕像雖是死物,但他不喜歡被看著,怪不自在的。

鐵手卻能在舊樓裏自在悠閑地練功打坐, 可見他的性子足夠沈穩從容, 可在萬變中巍然不變、不驚。

可他的沈穩從容、不變不驚在今日此時破功了。

——馥郁而冰冷的花香迎面撲來,頃刻間充盈整個鼻腔, 恍惚間竟教他生出仿若置身於一片只盛開在冰天雪地中的花海深處的錯覺。

以他的目力, 竟只能捕捉到一抹縹緲的紅。

再一眨眼,落座於涼亭中與自己對弈的猩紅美人已至眼前, 面對面,眼對眼。

其中一個分明生得高大健碩, 卻僵硬著身體動也不敢動。

——他望進了一雙猩紅的眼眸裏,裏面似乎倒映著自己的身影,又似乎什麽都沒有。

這雙眼眸……

如黃昏浸透半邊天空的火燒雲。

又似湖面蕩漾著波瀾的月華。

更像是鋪滿了大地的滾燙鮮血。

美得動魄,也駭得驚人。

鐵手不禁產生了一個疑惑:她是人嗎?

她根本不像一個凡人。

‘真是聰明的孩子。’

塔羅納忍耐地握緊手中的貝母刻金扇,打磨得輕薄但堅硬無比的扇骨無法使她感受到疼痛,她只能隱秘地小心咽下湧上舌面的渴望。

有點糟糕……

鐵手真的好香。

香得她好像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盡情地汲取甘美的血液和蓬勃的生命力。

不是他一個大男人長時間且不間斷地噴了香水,這種香是從他的血肉和骨髓中沁出來的,綿長而深邃,勾得現場唯一一個非人幾乎要控制不住發癢的獠牙生長出來。

與略微戰栗的食欲共同湧上來的,是羽翼之下的幼崽被貪婪覬覦的憤怒。

——這是一個標記。

鐵手被當為獵物標記了。

是誰?

是誰敢狩獵她納入羽翼之下的幼崽?

她要活撕了ta!

塔羅納語氣微沈,無意識地用上了些微的言靈之力:“追命,你去六扇門,讓方應看回來。”

大魔女的直覺是很準的,她可以肯定,給鐵手做下標記的正是異常。

而且,這個異常現如今距離她很遠,且十分有耐心,是一個老練的獵人。

它甚至願意將到嘴的獵物吐出來,放長線,釣大魚。

鐵手現在就是它放出來的餌。

會是誰呢?

如此篤定鐵手會帶更多的和他一樣的人過去。

“……好,我這就去。”

追命連拒絕也無,更生不出一星半點兒的拒絕之意,他就這麽將僵硬得像塊石頭的二師兄丟在了原地,施展著他絕世的輕功走了。

鐵手:……

追命,你回來!

他一個人如何應付得來!?

心跳如擂鼓的鐵手幾乎要把手裏攥著的機關匣子捏碎了。

他想後退,可腿動不了。

他想說話,可張嘴後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想別開眼去,眼睛卻像是被無形的漩渦吸引一般,怎麽也移不開。

而令他變得不似自己的猩紅美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退後一步,紅寶石一般的眼眸下垂,落在了他手裏的機關匣子上。

慌亂也不失為一種幸運,至少鐵手並未捕捉到女大公眼中一閃而過的迫切。

他曾面對過狩獵的狼群,便一定能夠認出來,這迫切不是別的,是必見血腥的食欲,是鎖定獵物的勢在必得。

美人,貪狼,聯想至一起……如今的志怪鬼物故事有許多,實在是叫人背脊發涼。

追命的輕功在江湖上排著榜論也是頂尖的,他在屋頂上騰挪跳躍,如同翻飛的樹葉,或者是蹁躚的蝴蝶,下面來來往往的行人來他的背影都沒來記得看清,他便已經落在了下一個點上。

連半盞茶的時間都不到,追命已經到了六扇門。

他站在六扇門的大門前,腦子有些發懵:自己怎麽就來這兒了?

說來也是湊巧,他才落下來,冷血便推著無情出現在了大門裏頭,後面還跟著兩眼放空的風降。

初具人形的風降仙草此刻已經充分認識到了人類的殘忍和冷酷,那些冰冷的刑具和犯人們淒厲的慘叫聲一個比一個暴擊。

人類竟然能如此殘酷地對待自己的同類,雖然說那些犯人各有各的可恨之處,但是……

人間好危險,他要回秘境!

“追命?”

無情和冷血一轉角就見到了站在六扇門大門口,不知道是在發呆還是在想事情的追命,心說他怎麽今日就回來了,還來了六扇門?

見他恍恍惚惚的,無情出聲道:“回神了。”

追命一個激靈,朝他看過來,眼中還有殘留的恍然和困惑:“……啊,你們怎麽在這裏?”

無情有些無奈:“有些案子需要同六扇門協同辦理。”

太祖陛下近來終於開始收網了,蔡京一黨猝不及防,接連下獄,且鐵證如山。

皇城司的新任副使白愁飛很得太祖陛下信任,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凡是經他之手的罪案,無一不是證據鑿鑿,就連其本人都不記得的秘密也被他一一挖了出來,更是由不得人犯抵賴。

他與刑部侍郎狄飛驚聯手,幾乎將傅宗書這一支的黨派全部下了大牢,吏部那邊也因此忙得飛起,光是為皇帝提供合適的任官名單就夠他們通宵撓頭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白愁飛和狄飛驚上了吏部眾官員的黑名單,他們只要上一次奏狀,吏部上下就要跟著熬通宵。

可不是特別地招人恨嘛。

狄飛驚對此很是無辜,他分明不是出力最多的那個,怎麽就偏討厭起他來了?還一個蘇夢枕呢,怎麽不把這人也算進去?

從前沒少被傅宗書針對的蘇樓主囅然一笑,他也是有私心的,如今可以光明正大地讓人下大牢,還不許他為自家兄弟們出出氣嗎?

而說到查案,這正是四大名捕和六扇門的本職,趙匡胤很自然地將一些無法輕易定罪的案子交給了他們。

這些案子若是辦好了,那自然是好處多多,前程似錦。

六扇門倒是想獨攬功勞,四大名捕如今只剩下兩個還在京中,若是真的爭起來,也是他們這邊勝算更大。

但很可惜,這些交到他們手上的案子就沒有一個不撓頭的,每一個都牽連甚廣,看一眼都直教人心驚膽戰。

上頭雖然已經隱隱透露出了要大變天的預兆,可蔡京一黨畢竟只手遮天了太久,威赫甚重,無人不避其鋒芒。如今查的恰恰就是這些人,一動還是要殺頭的罪行,這如何不讓查案的他們膽戰心驚?

萬一哪天官家又被蔡大相公哄了回去,他們這些接下案子的人不就要遭殃了嗎?

這麽一想,這些功勞可不是能獨攬的,必須聯合著神侯府一起查。若是以後真有這麽一天,諸葛神侯也能保一保他們。

無情一眼就看出了六扇門的打算,面對六扇門諸位的殷勤和毫無保留,冷血很不自在,他卻安之若素。

若上頭那位仍是先前的官家,他們擔心這些倒是不許可能,但如今上頭那位可是太祖陛下,蔡京一黨唯有死路一條。

不過六扇門派來協助他們整理文書的書吏太殷勤了些,無情和冷血都是不喜歡被恭維的類型,得到想要的文書後,他們就準備走了。

這一拐彎,便見到了風塵仆仆的追命。

這是才回京就到這裏來了?

無情很是疑惑,正想著究竟有什麽事如此等不及,就聽到追命道:“那個,咱們府裏那位美……咳,那位娘子找……”

他看向跟在冷血身後,兩眼放空像是要當場坐化的“方應看”,“找小侯爺。”

無情頓時了然,原來追命回去了,只是遇上了赫娘子,這才來了六扇門。

只是……

他回頭,看著比之從前純真了不少的小侯爺,疑惑剛去,好奇又起。

赫娘子有什麽事要找他呢?

……

風降覺得自己今日八成是水逆了。

先是因好奇去了那個六扇門,被嚇得大腦空白地回來,剛想要向仙人訴訴苦,才一進門就被那股熟悉的不詳氣息嚇得一蹦三尺高* ,活似一只被驚嚇過度的大貓。

真的是一蹦三尺高。

瞧著扒在房頂上死活不肯下來的風降,塔羅納用舌頭頂了頂冒頭的獠牙,心下很是無奈。

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真實寫照了,不過是一些氣息罷了,就把這株草嚇得泫然欲泣。

風降被嚇壞了,說什麽也不肯下來,塔羅納不為難他,就這樣問也不是不行。

她屈指敲了敲擺在棋盤上的機關匣子,問道:“是那個把你撞過來的家夥嗎?”

風降鼓起勇氣,顫顫巍巍地嗅了嗅,抖著嗓子道:“是……但又好像不是?”

無情四人坐了半圈,手裏都端著一杯來自大魔女母愛的魔藥,四雙眼睛好奇地在猩紅美人和上了房頂的小侯爺之間徘徊。

這可新鮮得很,平日裏可見不著他們動作和神態都這麽整齊的時候。

尤其是追命和鐵手,他們什麽時候見過這個模樣的方應看?

方應看表現得純良又無辜,瞧著似乎是個好人,可四大名捕哪一個不是在血裏淌過的,一次兩次看不出來,多看幾次自然就發現了端倪。

四個人在湊在一起一聊,他那一層偽裝便被扒下來了。

這是一個有野心有城府的厲害人物,演技也著實厲害得很,被他騙過去的人不知凡幾。

但這一個……

追命忍不住湊過去問無情:“他是方應看嗎?”

無情飲了一口味道甜蜜,半點不像是藥的魔藥,只遞給他一個眼神。

追命立刻明白了,點點頭退了回去。

在回來的路上,他家大師兄就已經將這位猩紅美人的身份告訴了他,還有朝堂大變的原由。

如今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重返人間的太祖高皇帝陛下,而這位,是為太祖高皇帝陛下做保的仙人。

不過這位仙人來到京城的過程有些……嗯,說不上來該如何形容,就像他們第一次見到她時,第一感覺都不是“這是一位仙人”,而是……

狄大堂主真是膽識過人啊。

幾個小孩兒湊在一起說悄悄話,自封臨時監護人的大魔女一般不會插進去說幾句,她看了看手邊的機關匣子,又看了看渾身炸毛的風降,無語中透著幾分不耐:“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麽叫好像?”

再這麽語意不詳的,信不信她把這匣子丟他懷裏去!

風降要哭了:“就是……氣息是像的,但是、但是……”

變得更嚇人了。

無情四人是凡人,圍著那匣子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麽不對勁來。塔羅納倒是能看到無形的氣息,但她聽不到將風降嚇成這樣的聲音。

風降同那匣子距離還有數十米的時候,盤踞在匣子裏的不詳氣息就像一條發現了更加美味的獵物的蛇一樣膨脹了起來,還不間斷地發出陰森恐怖的絮語。

“吃了他……!”

“……吃了你!”

“是他!吃掉!吃掉!”

這些絮語仿佛要織成一張大網,從四面八方向風降湧來,企圖將他困在其中,再一口吞下。

如若不是仙人在此坐鎮,那些膨脹的氣息就不是在狹小的匣子內部湧動了,而是如同火山爆發一般頃刻間就沖上來將風降吞噬。

這也是風降死活不肯靠近亭子,寧可在房頂上趴著的原因。

他當然信任仙人,但這同他不想被那氣息包裹完全是兩碼子事,不相幹的。

而且——

“有別的力量。”

這力量也正是致使這道氣息變得更加強大的原因。

他認不出來,不像是修士,也不像是魔族,更不像他這般的草木精靈。

但是,很強,很危險!

不能沾染,他會枯萎!

別的力量?

塔羅納移開目光,轉而落在機關匣子上。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似的,裏面膨脹著左突右進的氣息有一瞬間的凝滯,然而下一秒,它變得更加瘋狂了,似乎要將目光的主人也一並吞噬了。

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兇獸,徒有力量,沒有腦子。

氣息如此,本體不知道是不是也這樣蠢。

猩紅美人向匣子伸出手,戴著暗紅絲絨手套的手指才觸碰到匣子表面,裏面的氣息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破開匣子的束縛,如同蟒蛇一樣纏繞上來。

“咚!”

機關匣子被撞得一顫,隨後就被一根手指牢牢按在了原地,但裏面突兀響起的咚咚聲沒有停止,反而越演越烈,不將這匣子撞碎誓不罷休。

風降早有準備,倒是沒有被再嚇一次。

無情四人被嚇得一激靈,尤其是追命和鐵手,他們刷的一下站了起來,眼睛死死地盯著棋盤上震動得顫巍巍的匣子。

這機關匣子是他們一直帶在身上的,裏面有什麽東西他們也一清二楚。

就是一些證據,信件,文書,紙!

絕沒有會動的活物!

淡金色的魔法紋路在匣子上一閃而過,顫巍巍像是要被撞散架的匣子立刻變得金剛不壞,咚咚的脆響聲都變得沈悶了許多。

塔羅納將它拿起來,放在手心裏細細端詳,猩紅的瞳孔邊緣亮起了一圈攝人心魄的虹光。

確實如風降所說,這道氣息不純粹,裏面糾纏著一些不仔細看就察覺不到的“雜質”。

有意思的是,這些“雜質”同這道氣息,同風降,都是不一樣的。

——它來自於另外一個世界。

第二個異常嗎?

是互惠互利,還是強的一方吞噬著弱的一方?

如果是後一種,那給鐵手打上標記,再把人放回來當餌的,是哪一個?

有趣,真有趣啊。

猩紅美人緩緩勾起唇角,笑得很美,也危險至極。

她收緊五指,才被加固過的匣子發出了不肯承認的哢嚓聲,精妙的機關像是生了銹一般,還未觸發就毀得一幹二凈。

不好!裏面的證據!

鐵手剛要開口,就被無情擡手制止了。

他相信赫娘子,那裏頭裝著鐵手他們好不容易才帶回來的證據,赫娘子不會將它們也一並毀去。

果然,機關匣子須臾之間就成了無論如何也拼湊不起來的碎屑,妥善折疊好的紙張卻完好無損地落在了碎屑上。

只有一團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黑霧被牢牢困在了微微收攏的五指之中。

它像是活的,不停地變化著形狀,甚至憑空長出了好幾張布滿尖銳利齒的大嘴,企圖沖手指咬上去,想要以此方法從這纖長的五指中逃離。

可惜,它和五指間的距離總是隔了極薄的一層,每一下都咬在了空氣上,不過徒勞掙紮而已。

毫無疑問,適才匣子裏響起的咚咚聲就是它造成的。

這是個什麽東西?

鐵手和追命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驚愕。

他們打開匣子放證據的時候,這玩意兒是不存在的,難道……是中途進去的?

一想到為了確保證據能夠成功送回汴京,他們兩個都是輪流看護著匣子,還是貼身放著的,而這東西……

兩人俱是一抖,有些後怕。

縱然他們武功蓋世,可這種鬼神之物他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一旦中了招,那和等死有什麽區別?

更嚴重的是,倘若不是仙人在這裏,他們打開匣子的時候,約莫大家都在……那豈不是要全軍覆沒!

仙人這是救了他們一命啊!

塔羅納自然聽到了他們兩個的心聲,不過現在她沒有逗小孩兒的心思,只是問鐵手:“好孩子,告訴我,這些東西是誰給你們的?”

這玩意兒當然是一開始就在的,現下這般沈不住氣,一心只想要吞噬,全都是因為風降和她的出現令它按耐不住了而已。

這一聲好孩子聽得鐵手羞赫不已,他可不像無情和冷血,這段時間被叫慣了,如今已然習慣了。

追命向他投來戲謔的眼神,全然不知道自己也是這好孩子中的一員。

鐵手輕咳了一聲,道:“是連雲寨的大當家,戚少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