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開封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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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開封詭事
如果塔羅納在這裏, 她一定會直呼好巧。
她遇到了丫丫，而展昭和白玉堂遇到了丫丫的母親，事情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母女二人都死了, 這世上哪裏會有這樣巧合的事情？可惜她這會兒已經一頭紮進戈壁裏刨沙子了，否則她一定不會錯過這出精彩的戲劇。
就很離譜，塔羅納原以為沙漠地廣人稀，死人應該不多, 就算有，那也應該是集中在綠洲附近的。誰知道她接連路過了好幾個綠洲，都沒有看到一個惡靈, 沒有綠洲分布的沙漠腹地卻催化出了一大群。
“窮山惡水出刁民”這句話放在這裏也挺恰如其分的。
幸好沙漠足夠地廣人稀, 這群生前瞧著應該是蠻族戰士的惡靈只來得及吞吃掉幾個游離在綠洲的沙匪組織, 永遠吃不飽也不知饜足的它們順著活人的氣息來到這裏，盯上了一支才從西域回來的倒黴商隊。
“鬼！是鬼！”
惡靈們漂浮在空中, 身形模糊，嚇得第一個發現它們的商人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就在商隊倉皇拔出武器, 打算以死相搏的時候，塔羅納裹挾著第二次盡情釋放的地獄火，以摧枯拉朽的氣勢直直向大地砸了下去。
——天基打擊, 小子！
轟！
平坦的沙原瞬間變成了凹陷的盆地, 黃沙漫天飛舞，上一秒還極度可怖兇惡, 吃人如同嚼碎雞骨的惡靈們全部撕心裂肺地慘叫著, 在陡然炸裂開來的地獄火中徒勞掙紮，在嘗盡所有死於它們手中的無辜者的痛苦後, 它們終於在絕望中地化作了一捧灰燼。
這些灰燼沒有被浪費，它們將地獄火收集起來, 鋪在地獄血紅的土壤上，成為地獄主宰腳下的道路。
能夠將靈魂輕易燒卻的火焰在飽餐一頓後，饜足而溫馴地環繞在黑衣女子周身，它們像廊下的貍奴，盡情在主人面前展現自身的強大與乖巧。
拿著武器準備拼死一搏的商人和護衛們瑟瑟發抖，他們本以為自己今日就要喪命於此了，那群惡鬼的嘴裏還流著鮮血，一些手中甚至還攥著新鮮的人的手腳，他們本以為這就是他們的下場了。
誰知天降大火，瞬息便將大群惡鬼湮滅！
從火焰天降，到火焰極速收縮，全程不過數次眨眼的時間，生或死，就是這麽瞬息萬變。
“閣下、不，仙人……”
商隊首領抖著腿軟著手從大車後面站出來，臉上下意識地堆起笑來，不過很僵硬、很勉強，他的眼睛裏已然被敬畏和震驚占據。
火焰也為之臣服的仙子只遞給他一個眼神，那是俯瞰眾生而無情漠然的眼神，這一眼像極了他曾在西域見過的、雕刻在峭壁上的神像。
當地人告訴他，這是從天上來的天神，祂幫助了這裏的人，將神的知識傳授給人，人還來不及為祂祭祀，祂便轉身離去了。
或許是去幫助其他生靈了，又或許，祂救人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的念頭而已。
人們都說天神仁慈，但那只是人們在說。神究竟是什麽模樣的，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信誓旦旦地說清楚呢？
所以人必須對神心懷敬畏，因為神是不可知的。
神是不可知的。
商隊首領此時才深刻地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只有這樣一個眼神，還不等商隊首領磕磕巴巴說出後面的話，神情漠然的仙人便化作星火消失在了原地。
像一場幻夢。
凡人什麽都抓不住，只能悵然若失地呆楞望著漫天飛舞的黃沙。
商隊首領摸了摸砰砰直跳的心口，怔楞半晌後，狂喜湧上心頭。
神仙！
他見到神仙了！
神仙還救了他們！
天爺啊！這可是說出去就能夠光耀門楣的大喜事！
但狂喜之後，商隊首領又冷靜了下來，縱使他實話實說，還有隊伍裏人作證，會有人相信他嗎？
此時，他們還不知道，還不等他們回到大宋，神仙降世的消息就已經傳到了天涯海角。
不久後會震驚大江南北的神仙已經順著惡靈活動時留下的痕跡順藤摸瓜，成功找到了深埋在黃沙下的碎片。
沙漠挺好的，不用擔心放火會傷著無辜人。
塔羅納一邊搓火球炸坑，一邊和忒休斯吐槽:“感覺我來這個世界就是來刨坑的。”
該死的碎片，偏生往地下鉆！
這下面只有地心，沒有地獄！
忒休斯回想了一下，無聲地勾了勾唇角。
……
女鬼是昨天晚上見的，南鄉是今天早上到的。
白玉堂一手撐著樹，一手捂住胃，臉色蒼白，一副想吐吐不出來的難受模樣。
展昭也不遑多讓，就在他後面，抱著手靠著樹，雙眼緊閉，胃裏一陣陣抽搐翻湧，臉色是一樣的白。
人不會飛是有道理的。
雖然日行千裏，三四日的路程半個晚上就到了，但若是讓他們兩個重新選，他們寧可騎著馬日夜兼程。
緩了半晌，兩人的臉色終於恢覆正常，五爺抖了抖衣袖，總覺得身上還是濕漉漉的。
他吐出一口濁氣，問道:“貓兒，那女鬼呢？”
展昭搖頭:“不知，適才落下來的時候，她便沒了蹤影。”
白玉堂眉頭緊皺:“那可不妙啊，我總覺得……她是會吃人的。”
昨夜那女鬼在他們二人之間巡視，眼神貪婪猶如實質，活似要用目光將他倆生吞活剝了。他被看得背脊發涼，刀都頂出了一指寬。
但她似乎在忌憚什麽，裹挾著他和展昭飛行的時候都離得遠遠的，像是離他們近些，他們身上某些看不見的東西就會傷了她。
白玉堂猜，要麽是習武之人的殺氣，或者陽氣充裕，要麽就是這貓和包大人待久了，染上了包大人的浩然正氣。
應該是後一種，話本裏不是說妖怪鬼物最喜歡陽氣充足的蠢貨嗎，陽氣在它們眼裏應當是大補之物。
……也不能完全信話本裏寫的，那些都是人杜撰的。
思及此，五爺開始後悔，當初怎麽就沒有多看幾本道家典籍或者佛門真經呢？說不定還能照本宣科，治治那拿他和展昭當塊肉似的垂涎不已的女鬼。
白玉堂在朋友和家人面前向來是藏不住心事和心思的，展昭一看他變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頓時有些忍俊不禁:“白兄，別想了，咱們既無道行經驗，也無法器傍身，治不住鬼物的。”
他話音才落，腦中就忽的閃出了一個人影。
是那日從天而降的黑衣女子。
他還清晰地記得，對方有一頭晴空般的長發，只是那雙深紅的眼睛比火焰還要灼人魂魄，看的久了，靈魂都會跟著顫抖驚懼。
她是為了鬼而來的嗎？
世人皆說包大人有日審陽夜審陰的大本事，但身為包青天得力幹將的展昭是最清楚的，所謂的日審陽夜審陰，不過是震懾罪犯的手段罷了，不足為外人道也。
展昭活了快三十年了，昨夜是他人生頭一回見到真正的鬼，而非是由人心中的惡念假扮的鬼。
這世上真的有了鬼，但鬼究竟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又為何會在如今出現？
展昭沒有一點頭緒，他猜不出原由，就像他想了好幾天，也沒能把記憶裏的神仙傳說和那位操縱火焰的女子對上。
或許包大人知道？
此念一出，便止不住地在心裏紮了根。
他越想越覺得自家大人很可能真的知曉些什麽，不說別的，大人是龍圖大學士，知識淵博，定能認出那位女子是何方神聖。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展昭和白玉堂走出層層疊疊的樹林，看著前方高大的城門，兩顆心同時沈了下去。
那女鬼說，殺了她的人就在這南鄉郡裏，而她……是被惡鬼活活咬死的。
……
易家在南鄉郡很有名望，易員外樂善好施，曾多次救困扶危。荊州曾遭逢兩次大旱，易員外兩次差點兒散盡家財，分文不取施粥救人，活人無數啊。
聖上聽聞，特賜“仁善之家”金匾，還特許易員外之子易珂受任奉楊縣縣令。
這可是天大的恩賜啊！
南鄉通判李大人本就和易員外是好友，之後更是親上加親，將膝下獨女李衡娘嫁給了易珂。兩人成婚後恩愛無比，沒兩年便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名為易珍，取的自然是掌上明珠之意。
這本該是一段佳話，可誰知，天不遂人意啊。
易員外和易老夫人昨夜才得知了孫女的死訊，心中悲痛難以言表，兩個老人一夜之間蒼老了不少。
晨光熹微時，他們捧著寄存著孫女魂魄的牌位，眼中含淚，不知該不該將此事告知親家。
李通判愛外孫之心與他們無異。
兩位老人還沒有決定好要不要在今日登門告知，城門處已然駛來了一輛熟悉的馬車。
那是易珂的馬車，城門守衛都已經認得了。
他們本* 該明日才到的。
駕駛馬車的車夫熟稔地和守衛打了招呼，臉上的疤痕不顯猙獰，反而襯得他更憨厚了幾分。
他這疤，本就是為了護主才留下的。
做了縣令也十分可親的易珂這一次並沒有掀開馬車的窗簾，同城門守衛聊幾句，他們也不感到奇怪，只以為易小縣令和他的家人是舟車勞頓了。
易家家風簡樸，做了縣令的易珂也是一樣，他每次帶著妻女回來探望父母都是輕車簡從，除了馬夫以外，也就兩名護衛而已。
馬車裏靜悄悄的，裏頭只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自然是易珂，但他坐在下手，垂著頭一動不動。
女的不是李通判的獨女李衡娘，而是一個美艷非常，甚至有幾分妖氣的女子。
她身著一襲藕粉羅裙，眼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身衣裳是千金難求的蜀錦，還是織出了一身花樣的蜀錦。那寬大的裙擺上用纏絲法繞了一圈豆大的珍珠，兩只露出袖口的手腕上各戴著一個金鐲子和一個冰糯的玉鐲。
但要說最貴、最惹人眼的，還是她頭上戴的這頂花冠。
不僅冠身是用純銀打造的，嵌在冠子上的花葉還俱是用金子揉了少許黃銅一點一點掐出來的，最大的花上竟鑲嵌著一顆渾圓的青黑珍珠。
只她這通身的衣裳、頭面和首飾，沒有萬金是斷斷不能穿上身的。
易珂的妻子，一州通判的獨女李衡娘都沒有這樣的派頭。
此女正是易珂三月前納的妾室，名喚枝姬，據說是一個戲班子的角兒。
為了這個妾室，易員外和易老夫人連著寫了一個多月的信去痛罵他，可一向孝順守禮的易珂卻說什麽也不肯將枝姬送走。
最後還是李衡娘寫來一封信，這才勸住了兩位老人，二老也越發的覺得自家兒子對不起這樣賢惠的兒媳，每每與李通判見面，臉都是紅的。
而馬車裏的這一幕正正合了易員外和易老夫人的那句話——帶了個妖精進門！
枝姬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頭上的花冠，她看也不看手邊的夫君，望著馬車中的虛空一點，笑得極為嫵媚動人:“可是餓了？好孩子們，別急……待入了夜，先去把這城裏最大的官兒吃了，沒了這大官護著，這滿城的人……哈哈哈哈哈，還不是任由你們吃！”
而她……
枝姬將兩只白玉般瑩潤的手放在眼前翻來翻去的看，越看越高興。
她愛錢，更愛美。
多虧這顆寶珠……
什麽惡鬼，什麽人鬼殊途不可為，它們分明就是她的錢耙子！
只要它們吃掉更多的人，她的錢就會越來越多，她也會變得越來越美！
枝姬施舍似的擡眼瞧了易珂一眼，唇邊滿是諷刺:“不識相的男人，若不是還要靠著你敲開那大官的門，姑奶奶早就把你餵給孩子們吃了。”
想到那兩個不知死活，竟然想偷走她的寶珠的賤人，枝姬心頭的火氣又蹭的一下竄了上來。
啪！
易珂像一具木偶似的，被她一巴掌扇得轉過頭去，一縷血絲順著嘴角溢了出來。
枝姬還不解氣:“你且放心，就算你死了，也別想再見到那兩個賤人！你們一家三口啊，此生都不能覆見了……”
說著說著，她又愉悅地笑了起來。
被打得轉過頭去的易珂面部抽搐了幾下，空洞的眼睛艱難地轉了轉，一滴清淚順著眼角滑落。
他還有意識，但他的身體已經不是他自己的了。
易珂悔啊，他悔不該動那一次惻隱之心，信了這個女人賣唱救父的鬼話！
他這幾日經常在想，倘若那時他不遞出那五兩銀子，他的妻子和女兒是不是就能好好活著？
他的衡娘，他的丫丫……
蒼天有眼乎？
蒼天無眼啊！
朗朗晴空之下，靜默的蒼天聽不見凡人的悔恨和絕望，馬車搖搖晃晃地進了城，也帶進了一群饑腸轆轆的惡靈。
它們趴俯在房屋深巷的陰影裏，貪婪地盯著每一個走過的活人，腥臭的口涎從獠牙上滴落下來，滋滋地腐蝕著青磚黛瓦。
快了。
它們發出嗬嗬的低吼。
太陽，很快就會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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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遇到了丫丫，而展昭和白玉堂遇到了丫丫的母親，事情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母女二人都死了, 這世上哪裏會有這樣巧合的事情？可惜她這會兒已經一頭紮進戈壁裏刨沙子了，否則她一定不會錯過這出精彩的戲劇。
就很離譜，塔羅納原以為沙漠地廣人稀，死人應該不多, 就算有，那也應該是集中在綠洲附近的。誰知道她接連路過了好幾個綠洲，都沒有看到一個惡靈, 沒有綠洲分布的沙漠腹地卻催化出了一大群。
“窮山惡水出刁民”這句話放在這裏也挺恰如其分的。
幸好沙漠足夠地廣人稀, 這群生前瞧著應該是蠻族戰士的惡靈只來得及吞吃掉幾個游離在綠洲的沙匪組織, 永遠吃不飽也不知饜足的它們順著活人的氣息來到這裏，盯上了一支才從西域回來的倒黴商隊。
“鬼！是鬼！”
惡靈們漂浮在空中, 身形模糊，嚇得第一個發現它們的商人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就在商隊倉皇拔出武器, 打算以死相搏的時候，塔羅納裹挾著第二次盡情釋放的地獄火，以摧枯拉朽的氣勢直直向大地砸了下去。
——天基打擊, 小子！
轟！
平坦的沙原瞬間變成了凹陷的盆地, 黃沙漫天飛舞，上一秒還極度可怖兇惡, 吃人如同嚼碎雞骨的惡靈們全部撕心裂肺地慘叫著, 在陡然炸裂開來的地獄火中徒勞掙紮，在嘗盡所有死於它們手中的無辜者的痛苦後, 它們終於在絕望中地化作了一捧灰燼。
這些灰燼沒有被浪費，它們將地獄火收集起來, 鋪在地獄血紅的土壤上，成為地獄主宰腳下的道路。
能夠將靈魂輕易燒卻的火焰在飽餐一頓後，饜足而溫馴地環繞在黑衣女子周身，它們像廊下的貍奴，盡情在主人面前展現自身的強大與乖巧。
拿著武器準備拼死一搏的商人和護衛們瑟瑟發抖，他們本以為自己今日就要喪命於此了，那群惡鬼的嘴裏還流著鮮血，一些手中甚至還攥著新鮮的人的手腳，他們本以為這就是他們的下場了。
誰知天降大火，瞬息便將大群惡鬼湮滅！
從火焰天降，到火焰極速收縮，全程不過數次眨眼的時間，生或死，就是這麽瞬息萬變。
“閣下、不，仙人……”
商隊首領抖著腿軟著手從大車後面站出來，臉上下意識地堆起笑來，不過很僵硬、很勉強，他的眼睛裏已然被敬畏和震驚占據。
火焰也為之臣服的仙子只遞給他一個眼神，那是俯瞰眾生而無情漠然的眼神，這一眼像極了他曾在西域見過的、雕刻在峭壁上的神像。
當地人告訴他，這是從天上來的天神，祂幫助了這裏的人，將神的知識傳授給人，人還來不及為祂祭祀，祂便轉身離去了。
或許是去幫助其他生靈了，又或許，祂救人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的念頭而已。
人們都說天神仁慈，但那只是人們在說。神究竟是什麽模樣的，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信誓旦旦地說清楚呢？
所以人必須對神心懷敬畏，因為神是不可知的。
神是不可知的。
商隊首領此時才深刻地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只有這樣一個眼神，還不等商隊首領磕磕巴巴說出後面的話，神情漠然的仙人便化作星火消失在了原地。
像一場幻夢。
凡人什麽都抓不住，只能悵然若失地呆楞望著漫天飛舞的黃沙。
商隊首領摸了摸砰砰直跳的心口，怔楞半晌後，狂喜湧上心頭。
神仙！
他見到神仙了！
神仙還救了他們！
天爺啊！這可是說出去就能夠光耀門楣的大喜事！
但狂喜之後，商隊首領又冷靜了下來，縱使他實話實說，還有隊伍裏人作證，會有人相信他嗎？
此時，他們還不知道，還不等他們回到大宋，神仙降世的消息就已經傳到了天涯海角。
不久後會震驚大江南北的神仙已經順著惡靈活動時留下的痕跡順藤摸瓜，成功找到了深埋在黃沙下的碎片。
沙漠挺好的，不用擔心放火會傷著無辜人。
塔羅納一邊搓火球炸坑，一邊和忒休斯吐槽:“感覺我來這個世界就是來刨坑的。”
該死的碎片，偏生往地下鉆！
這下面只有地心，沒有地獄！
忒休斯回想了一下，無聲地勾了勾唇角。
……
女鬼是昨天晚上見的，南鄉是今天早上到的。
白玉堂一手撐著樹，一手捂住胃，臉色蒼白，一副想吐吐不出來的難受模樣。
展昭也不遑多讓，就在他後面，抱著手靠著樹，雙眼緊閉，胃裏一陣陣抽搐翻湧，臉色是一樣的白。
人不會飛是有道理的。
雖然日行千裏，三四日的路程半個晚上就到了，但若是讓他們兩個重新選，他們寧可騎著馬日夜兼程。
緩了半晌，兩人的臉色終於恢覆正常，五爺抖了抖衣袖，總覺得身上還是濕漉漉的。
他吐出一口濁氣，問道:“貓兒，那女鬼呢？”
展昭搖頭:“不知，適才落下來的時候，她便沒了蹤影。”
白玉堂眉頭緊皺:“那可不妙啊，我總覺得……她是會吃人的。”
昨夜那女鬼在他們二人之間巡視，眼神貪婪猶如實質，活似要用目光將他倆生吞活剝了。他被看得背脊發涼，刀都頂出了一指寬。
但她似乎在忌憚什麽，裹挾著他和展昭飛行的時候都離得遠遠的，像是離他們近些，他們身上某些看不見的東西就會傷了她。
白玉堂猜，要麽是習武之人的殺氣，或者陽氣充裕，要麽就是這貓和包大人待久了，染上了包大人的浩然正氣。
應該是後一種，話本裏不是說妖怪鬼物最喜歡陽氣充足的蠢貨嗎，陽氣在它們眼裏應當是大補之物。
……也不能完全信話本裏寫的，那些都是人杜撰的。
思及此，五爺開始後悔，當初怎麽就沒有多看幾本道家典籍或者佛門真經呢？說不定還能照本宣科，治治那拿他和展昭當塊肉似的垂涎不已的女鬼。
白玉堂在朋友和家人面前向來是藏不住心事和心思的，展昭一看他變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頓時有些忍俊不禁:“白兄，別想了，咱們既無道行經驗，也無法器傍身，治不住鬼物的。”
他話音才落，腦中就忽的閃出了一個人影。
是那日從天而降的黑衣女子。
他還清晰地記得，對方有一頭晴空般的長發，只是那雙深紅的眼睛比火焰還要灼人魂魄，看的久了，靈魂都會跟著顫抖驚懼。
她是為了鬼而來的嗎？
世人皆說包大人有日審陽夜審陰的大本事，但身為包青天得力幹將的展昭是最清楚的，所謂的日審陽夜審陰，不過是震懾罪犯的手段罷了，不足為外人道也。
展昭活了快三十年了，昨夜是他人生頭一回見到真正的鬼，而非是由人心中的惡念假扮的鬼。
這世上真的有了鬼，但鬼究竟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又為何會在如今出現？
展昭沒有一點頭緒，他猜不出原由，就像他想了好幾天，也沒能把記憶裏的神仙傳說和那位操縱火焰的女子對上。
或許包大人知道？
此念一出，便止不住地在心裏紮了根。
他越想越覺得自家大人很可能真的知曉些什麽，不說別的，大人是龍圖大學士，知識淵博，定能認出那位女子是何方神聖。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展昭和白玉堂走出層層疊疊的樹林，看著前方高大的城門，兩顆心同時沈了下去。
那女鬼說，殺了她的人就在這南鄉郡裏，而她……是被惡鬼活活咬死的。
……
易家在南鄉郡很有名望，易員外樂善好施，曾多次救困扶危。荊州曾遭逢兩次大旱，易員外兩次差點兒散盡家財，分文不取施粥救人，活人無數啊。
聖上聽聞，特賜“仁善之家”金匾，還特許易員外之子易珂受任奉楊縣縣令。
這可是天大的恩賜啊！
南鄉通判李大人本就和易員外是好友，之後更是親上加親，將膝下獨女李衡娘嫁給了易珂。兩人成婚後恩愛無比，沒兩年便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名為易珍，取的自然是掌上明珠之意。
這本該是一段佳話，可誰知，天不遂人意啊。
易員外和易老夫人昨夜才得知了孫女的死訊，心中悲痛難以言表，兩個老人一夜之間蒼老了不少。
晨光熹微時，他們捧著寄存著孫女魂魄的牌位，眼中含淚，不知該不該將此事告知親家。
李通判愛外孫之心與他們無異。
兩位老人還沒有決定好要不要在今日登門告知，城門處已然駛來了一輛熟悉的馬車。
那是易珂的馬車，城門守衛都已經認得了。
他們本* 該明日才到的。
駕駛馬車的車夫熟稔地和守衛打了招呼，臉上的疤痕不顯猙獰，反而襯得他更憨厚了幾分。
他這疤，本就是為了護主才留下的。
做了縣令也十分可親的易珂這一次並沒有掀開馬車的窗簾，同城門守衛聊幾句，他們也不感到奇怪，只以為易小縣令和他的家人是舟車勞頓了。
易家家風簡樸，做了縣令的易珂也是一樣，他每次帶著妻女回來探望父母都是輕車簡從，除了馬夫以外，也就兩名護衛而已。
馬車裏靜悄悄的，裏頭只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自然是易珂，但他坐在下手，垂著頭一動不動。
女的不是李通判的獨女李衡娘，而是一個美艷非常，甚至有幾分妖氣的女子。
她身著一襲藕粉羅裙，眼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身衣裳是千金難求的蜀錦，還是織出了一身花樣的蜀錦。那寬大的裙擺上用纏絲法繞了一圈豆大的珍珠，兩只露出袖口的手腕上各戴著一個金鐲子和一個冰糯的玉鐲。
但要說最貴、最惹人眼的，還是她頭上戴的這頂花冠。
不僅冠身是用純銀打造的，嵌在冠子上的花葉還俱是用金子揉了少許黃銅一點一點掐出來的，最大的花上竟鑲嵌著一顆渾圓的青黑珍珠。
只她這通身的衣裳、頭面和首飾，沒有萬金是斷斷不能穿上身的。
易珂的妻子，一州通判的獨女李衡娘都沒有這樣的派頭。
此女正是易珂三月前納的妾室，名喚枝姬，據說是一個戲班子的角兒。
為了這個妾室，易員外和易老夫人連著寫了一個多月的信去痛罵他，可一向孝順守禮的易珂卻說什麽也不肯將枝姬送走。
最後還是李衡娘寫來一封信，這才勸住了兩位老人，二老也越發的覺得自家兒子對不起這樣賢惠的兒媳，每每與李通判見面，臉都是紅的。
而馬車裏的這一幕正正合了易員外和易老夫人的那句話——帶了個妖精進門！
枝姬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頭上的花冠，她看也不看手邊的夫君，望著馬車中的虛空一點，笑得極為嫵媚動人:“可是餓了？好孩子們，別急……待入了夜，先去把這城裏最大的官兒吃了，沒了這大官護著，這滿城的人……哈哈哈哈哈，還不是任由你們吃！”
而她……
枝姬將兩只白玉般瑩潤的手放在眼前翻來翻去的看，越看越高興。
她愛錢，更愛美。
多虧這顆寶珠……
什麽惡鬼，什麽人鬼殊途不可為，它們分明就是她的錢耙子！
只要它們吃掉更多的人，她的錢就會越來越多，她也會變得越來越美！
枝姬施舍似的擡眼瞧了易珂一眼，唇邊滿是諷刺:“不識相的男人，若不是還要靠著你敲開那大官的門，姑奶奶早就把你餵給孩子們吃了。”
想到那兩個不知死活，竟然想偷走她的寶珠的賤人，枝姬心頭的火氣又蹭的一下竄了上來。
啪！
易珂像一具木偶似的，被她一巴掌扇得轉過頭去，一縷血絲順著嘴角溢了出來。
枝姬還不解氣:“你且放心，就算你死了，也別想再見到那兩個賤人！你們一家三口啊，此生都不能覆見了……”
說著說著，她又愉悅地笑了起來。
被打得轉過頭去的易珂面部抽搐了幾下，空洞的眼睛艱難地轉了轉，一滴清淚順著眼角滑落。
他還有意識，但他的身體已經不是他自己的了。
易珂悔啊，他悔不該動那一次惻隱之心，信了這個女人賣唱救父的鬼話！
他這幾日經常在想，倘若那時他不遞出那五兩銀子，他的妻子和女兒是不是就能好好活著？
他的衡娘，他的丫丫……
蒼天有眼乎？
蒼天無眼啊！
朗朗晴空之下，靜默的蒼天聽不見凡人的悔恨和絕望，馬車搖搖晃晃地進了城，也帶進了一群饑腸轆轆的惡靈。
它們趴俯在房屋深巷的陰影裏，貪婪地盯著每一個走過的活人，腥臭的口涎從獠牙上滴落下來，滋滋地腐蝕著青磚黛瓦。
快了。
它們發出嗬嗬的低吼。
太陽，很快就會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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