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陸小鳳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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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陸小鳳傳奇
花滿樓很順從地被金色天使牽著手帶回了城主府。
雖然天使的外形是年輕的女子模樣, 但這樣被祂牽著手，花滿樓只感覺到了熟悉的溫情。
實在是不大好意思，他竟回想起了幼時被母親牽著手走過回廊的時候。
那時, 他也是這般相差無幾的感受。
想到這裏，花滿樓有些臉紅，他這般想實在是失禮。
牽著他走進城主府的天使並沒有覺察到他此刻的覆雜心情和自認為失禮的想法，祂能夠讀心, 卻不會隨時讀心，讀心只會在某些必要的時刻被祂作為工具使用。
現在不是使用這個工具的時刻，也沒有使用這個工具的必要。
至於給與了他類似於母愛的感受……
塔羅納要是知道了, 估計會狠狠翻一個白眼。
這個白眼送給技術部門。
【血怨修女】瘋狂的母愛buff還是影響到了塔羅納, 哪怕她受到的影響已經被她自己和心理幹預降到了最低, 這種瘋狂到足以引起任何人戰栗的母愛也依舊在她身上殘留了一部分。
而【機械天使】是一張完全空白的、還沒有過任何色彩的白紙，祂十分容易被染上其他顏色。
外部的影響可以被隔絕, 但內部的呢？
塔羅納的年紀放在主宇宙算不得什麽，可放在這些任務世界裏, 她早就是老祖宗級別的人物了，看誰都自帶兩分慈祥。
當然，前提是這個人是一個好孩子。
她脾氣不好, 慣不得熊孩子。
美好的人總是容易得到額外的優待, 如她這般見多了世間罪惡的幹員更是如此，他們比誰都知道美好與善良有多麽的可貴, 於是發自內心地願意對這些美好與善良溫柔以待。
君投我以木瓜, 我報之以瓊琚。
進了城主府，引他們進門的小廝頗有些活潑, 臉上總是帶著笑。他邊在前頭引路，邊告訴他們, 府中來了新客，是之前的客人帶來的。
花滿樓都不用想，立刻明了這位被之前的客人帶來的新客是誰了。
是薛冰。
但他有些不解，陸小鳳將薛冰帶來這裏做什麽？難道薛冰是特意來拜訪葉城主的，陸小鳳作為引薦？
還不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才靠近會客的廳室，他便皺起了眉頭——
他聽到了好多個冤魂在嘶吼。
再離得近些，他聽清了那些混在嘶吼中的咒罵。
“薛冰！去死！”
“惡毒的女人，你為何還活在這世上？！”
“去死！去死！去死！”
“……好疼啊！好疼啊！為何要殺我？為何？！我不過是看了你一眼！……好疼啊……”
“我的耳朵……我的眼睛……還給我，還給我！薛冰！”
“我的舌頭！你這個毒婦，我只是說了你一句，你便割掉了我的舌頭啊！疼啊！我疼啊！”
“薛冰！薛冰！”
“你憑什麽還能活著！憑什麽？！”
“還我命來！”
“死啊！你該死啊！”
死狀淒慘的冤魂纏繞在眉間縈繞著幾分化不開的憂愁的美人四周，他們血肉模糊，每一個都在厲聲咆哮，森白的手不停地抓向他們的殺身仇人。
可人鬼殊途，或又是此間天命如此，他們的淒厲的嘶吼和咆哮都是徒勞，不僅傷不到仇人分毫，更無法傳遞到她耳朵裏。
他們恨啊，他們好恨啊！
若說他們是十惡不赦的大惡人，得此下場也是活該，可他們不是啊！不是啊！
再有錯，他們也罪不至死啊！
為什麽，為什麽不肯放他們一條生路？！
薛冰！
薛冰！！
滾滾血淚從眼眶中淌出，叫他們本就恐怖的死狀更加恐怖，模糊的血肉更加模糊。
花滿樓站在門檻外，看向薛冰的眼神深而覆雜，臉色隱隱發白。
怎麽會？
明明之前在客棧外見到她的時候，她身邊還什麽都沒有的。
是這雙眼睛真的出了問題嗎？
金色的天使還牽著他的手，被祂乖順牽著手的人類忽然臉色發白，眼中浮現出掙紮神色。
祂不太懂。
【機械天使】是至高神創造的兵器，只負責粉碎危險，消滅邪惡，祂不是負責審判罪惡的裁決天使，所以祂不懂得這個人類因何變了臉色，亂了心跳。
但祂依舊給與這個人類回應和支撐。
——天使稍微加重了牽手的力度。
手上一緊，將花滿樓從覆雜的思緒之中拉扯了出來，他看向身邊仍舊面無表情的金色天使，對祂露出了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
他只是有些震驚罷了。
這些……陸小鳳知道嗎？
不必多想，答案自然明了。
陸小鳳不知道，薛冰不會也不可能告訴他這些，倘若不是[善眼]能夠破邪驅魔，花滿樓也不會看到這些。
此時，陸小鳳不在這裏，作為主人家的葉孤城也不在，只有薛冰。
她獨自一人坐在這偌大的會客廳室裏，神情惶惶不安，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肉眼可見的憂愁占據了她全部的思緒，以至於她竟沒有發現此刻就站在門外的花滿樓。
而停在門檻外的花滿樓在猶豫，猶豫自己要不要進去。
那些冤魂的嘶吼聲尖銳又刺耳，他甚至能夠嗅到撲面而來的濃稠血腥，某種無形的力量似乎在撕扯著他，他有點想吐，胃裏翻騰得不舒服。
眼前忽然閃過一段極為短促的畫面，花滿樓身形一晃，驚詫地向後退了一步，發出的輕微響動驚醒了裏面兀自憂愁的人。
——他看到了一雙紅色的鞋子。
那是正在殺人的薛冰，她的裙擺下是一雙紅色的鞋子。
薛冰下意識地橫眉看過去，眼中狠厲還未流露完全，便驚愕地楞住了。
……是花滿樓。
是陸小鳳的朋友。
可是……他為什麽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
就好像是、是她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
難不成……不，不！
他怎麽會知道？他絕不可能知道！
這件事就連她的祖母都不知道，陸小鳳也不知道，所以他不可能知道！
對，不可能，不可能的……
“花……花公子，你怎麽站在門口不進來啊……”
一開口，就連薛冰自己都驚了一下，她的聲音……怎會變得如此澀啞？
薛冰皺了皺眉，花滿樓是陸小鳳最好的朋友，她心悅陸小鳳，自然希望自己在心上人朋友那裏的形象一直都是美好的。
花滿樓看向薛冰的眼神仍然覆雜，他閉了閉眼，剛要說話，就聽到身後傳來兩個腳步聲，其中一個腳步聲的主人正是他的好友陸小鳳。
他揚聲問道:“花滿樓，你站在門口作甚？”
這下花滿樓也不用猶豫要不要進去了，他幽幽嘆了一口氣，避開薛冰試探打量的目光，回頭道:“我既已到了門口，總是要進去的，倒是你，怎麽讓薛姑娘一個人待在這裏？”
陸小鳳撓了撓頭，看了一眼與自己並肩行走的葉孤城，道:“我正找你呢，進去說吧。”
花滿樓沖葉孤城點點頭，讓開身側，讓陸小鳳先進去了。
作為主人家的葉孤城故意放緩了腳步，目光落在了牽著花滿樓手的金色天使身上，他用眼神示意:這是怎了？
花滿樓不是三歲小兒，天使瞧著也是不通人情的，作甚是牽著手回來的？是出什麽事了嗎？
經他這麽一看，花滿樓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了羞澀，他被牽住的手動了動，天使從善如流地放開了他。
這裏一共有四個人類，裏頭兩個看不見天使，能看見天使的兩個人誰也沒打算告訴他們天使的存在。
唔，這兩位都是有點壞心眼在身上的。
天使似乎對葉孤城更加優待一些，見他疑惑，便道:“那個活死人是另一半異常派來的前哨，花滿樓被發現了。”
頓了頓，祂補充道:“我身邊是最安全的，你們要待在我身邊。”
在異常被解決之前，葉孤城和花滿樓最好不要離開飛仙島，不然兩個人東一處西一處，敵人使出聲東擊西之計，她要是回防不及時，得不到救援的那個多半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異常之於武俠世界還是太超過了些，武力值完全不對等。
這話花滿樓已經聽過一次了，故而心中震動雖不比第一次那般劇烈，但仍然十分動容。
即便天使不懂人情世事，可祂仍舊毫無保留地保護著他們這些本就與祂無幹的人類。
生了翅膀的鳥雀自由飛翔，從不會留戀陸地，那同樣有著寬大羽翼的天使呢？祂是否也會向往自由？他們這些本來與祂不相幹的、所謂的責任是否禁錮了祂？
花滿樓沒有發問，因為他知道，他的問題得不到回答。
——天使不懂人心。
葉孤城卻是第一回聽到這樣的話，他的眼睫顫了顫，狀似平常地將放在天使身上的目光收回，狀似平常地先於花滿樓一步踏入廳室。
他坐到主座上，目光淡淡地看向正在溫聲安慰薛冰的陸小鳳，道:“人到了，你可以說了。”
方才陸小鳳單獨去找他，為他提供了一條新的線索，或者說* ，是新的思考方向。
那個針對白雲城的人是否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從他這裏截取大量的金錢？畢竟能讓他這個城主隔些時候便親自過問的生意都是白雲城進賬的大頭。
至於陸小鳳為何會這樣說，後面的話他要等花滿樓來了再講。
葉孤城不無不可，由著他賣關子。
……沒想到會聽得天使說出這樣的話。
這已經是一個很有分量的承諾了。
這意味著，只要有天使在，那幕後之人再有如何如何詭譎莫測的神鬼手段，都無法傷及他葉孤城分毫。
保護啊……
葉孤城垂下眼簾，眸中仍然能夠映出那一抹耀眼的燦金。
他從來都是居於保護者之位的那一個，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也從來沒有人會對他說這樣的話。
因為他是葉孤城。
旁人，包括他自己，無人會覺得他是需要保護的那一個。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
神明，總是這樣平等地俯視著眾生嗎？
他沒有問這位唯一降臨人間的神明，這只是一個註定得不到答案的問題罷了。
葉孤城的話音落下了好一會兒，站在門檻外的花滿樓才擡步走進廳室，坐到陸小鳳和薛冰對面，只不過他此刻的眼神比之前還要覆雜。
沒有了。
那些嘶吼著要薛冰去死的冤魂沒有了。
他忽然聽不見也看不到了。
怎麽回事？
若說此前只是懷疑這雙眼睛出了問題，那麽現在，他已然有了八分的肯定。
這雙眼睛一定出了問題！
塔羅納將他兩次的眼神變化看在眼裏，稍微一琢磨，她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於是，她頗有幾分好笑地問道:“你是不是看不到薛冰身邊的冤魂了？”
花滿樓輕輕嗯了一聲。
大魔女解釋道:“因為陸小鳳在這裏，天道很喜歡他，他是這世間身負氣運最深者，逢兇化吉，即便是十死無生之地，他亦能平安歸來。”
所謂氣運之子，總是有點特權的。
陸小鳳喜歡薛冰，於是下意識地成為了薛冰的保護者。別說這些冤魂無法攻擊到薛冰，即便他們有這個能力，只要陸小鳳在，他們就近不了薛冰的身。
倘若花滿樓此刻擁有的[妲己之眼]是完全體，即便陸小鳳這個氣運之子在這裏，也無法遮蔽薛冰周身的真相。
可惜[善眼]只是一半，它的能力理所當然會被氣運之子壓制。
聽罷，花滿樓恍然大悟，難怪他此前覆明之後，凡是與陸小鳳同行之時，他就從來沒有見到過一個冤魂。
原來如此。
陸小鳳竟然是得天道喜愛的氣運之子。
花滿樓很是稀罕地看著他的好友，像是第一次知道他這個人似的。
葉孤城也在用一種見到絕世神兵般的驚訝眼神看著陸小鳳。
天道一詞，向來都只會出現在道家經典之中，即便如今出現在了話本小說中，其用詞也十分謹慎，不敢有半分不敬。
故而天道曠遠，比之神明更甚。
如今卻有一個得天道喜愛，謂之氣運之子的人出現在了自己眼前，這個人還是他認識的人，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稀奇的事嗎？
“呃……”
突然被兩人這樣看著，陸小鳳楞了楞，問道:“怎麽這樣看我？我臉上有什麽嗎？”
花滿樓和葉孤城對視了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花滿樓笑道:“哪裏，只是看看罷了，莫多想。陸小鳳，你適才要說什麽？”
這話題轉移得很是生硬，連薛冰都聽出了“只是看看”這個理由很是敷衍，但陸小鳳信了。
敷衍又如何，花滿樓和葉孤城又不會害他，看看就看看吧。
陸小鳳輕輕拍了拍薛冰的手背，安慰她莫要緊張，他正了正嗓子，將神針山莊的事盡數告訴了兩人。
這是征得薛冰同意過的，他此時說的這些，也是薛冰告訴他的消息。
果然，花滿樓和葉孤城聽罷，都得出了和陸小鳳相同的結論。
這江湖的天，只怕是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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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天使的外形是年輕的女子模樣, 但這樣被祂牽著手，花滿樓只感覺到了熟悉的溫情。
實在是不大好意思，他竟回想起了幼時被母親牽著手走過回廊的時候。
那時, 他也是這般相差無幾的感受。
想到這裏，花滿樓有些臉紅，他這般想實在是失禮。
牽著他走進城主府的天使並沒有覺察到他此刻的覆雜心情和自認為失禮的想法，祂能夠讀心, 卻不會隨時讀心，讀心只會在某些必要的時刻被祂作為工具使用。
現在不是使用這個工具的時刻，也沒有使用這個工具的必要。
至於給與了他類似於母愛的感受……
塔羅納要是知道了, 估計會狠狠翻一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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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怨修女】瘋狂的母愛buff還是影響到了塔羅納, 哪怕她受到的影響已經被她自己和心理幹預降到了最低, 這種瘋狂到足以引起任何人戰栗的母愛也依舊在她身上殘留了一部分。
而【機械天使】是一張完全空白的、還沒有過任何色彩的白紙，祂十分容易被染上其他顏色。
外部的影響可以被隔絕, 但內部的呢？
塔羅納的年紀放在主宇宙算不得什麽，可放在這些任務世界裏, 她早就是老祖宗級別的人物了，看誰都自帶兩分慈祥。
當然，前提是這個人是一個好孩子。
她脾氣不好, 慣不得熊孩子。
美好的人總是容易得到額外的優待, 如她這般見多了世間罪惡的幹員更是如此，他們比誰都知道美好與善良有多麽的可貴, 於是發自內心地願意對這些美好與善良溫柔以待。
君投我以木瓜, 我報之以瓊琚。
進了城主府，引他們進門的小廝頗有些活潑, 臉上總是帶著笑。他邊在前頭引路，邊告訴他們, 府中來了新客，是之前的客人帶來的。
花滿樓都不用想，立刻明了這位被之前的客人帶來的新客是誰了。
是薛冰。
但他有些不解，陸小鳳將薛冰帶來這裏做什麽？難道薛冰是特意來拜訪葉城主的，陸小鳳作為引薦？
還不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才靠近會客的廳室，他便皺起了眉頭——
他聽到了好多個冤魂在嘶吼。
再離得近些，他聽清了那些混在嘶吼中的咒罵。
“薛冰！去死！”
“惡毒的女人，你為何還活在這世上？！”
“去死！去死！去死！”
“……好疼啊！好疼啊！為何要殺我？為何？！我不過是看了你一眼！……好疼啊……”
“我的耳朵……我的眼睛……還給我，還給我！薛冰！”
“我的舌頭！你這個毒婦，我只是說了你一句，你便割掉了我的舌頭啊！疼啊！我疼啊！”
“薛冰！薛冰！”
“你憑什麽還能活著！憑什麽？！”
“還我命來！”
“死啊！你該死啊！”
死狀淒慘的冤魂纏繞在眉間縈繞著幾分化不開的憂愁的美人四周，他們血肉模糊，每一個都在厲聲咆哮，森白的手不停地抓向他們的殺身仇人。
可人鬼殊途，或又是此間天命如此，他們的淒厲的嘶吼和咆哮都是徒勞，不僅傷不到仇人分毫，更無法傳遞到她耳朵裏。
他們恨啊，他們好恨啊！
若說他們是十惡不赦的大惡人，得此下場也是活該，可他們不是啊！不是啊！
再有錯，他們也罪不至死啊！
為什麽，為什麽不肯放他們一條生路？！
薛冰！
薛冰！！
滾滾血淚從眼眶中淌出，叫他們本就恐怖的死狀更加恐怖，模糊的血肉更加模糊。
花滿樓站在門檻外，看向薛冰的眼神深而覆雜，臉色隱隱發白。
怎麽會？
明明之前在客棧外見到她的時候，她身邊還什麽都沒有的。
是這雙眼睛真的出了問題嗎？
金色的天使還牽著他的手，被祂乖順牽著手的人類忽然臉色發白，眼中浮現出掙紮神色。
祂不太懂。
【機械天使】是至高神創造的兵器，只負責粉碎危險，消滅邪惡，祂不是負責審判罪惡的裁決天使，所以祂不懂得這個人類因何變了臉色，亂了心跳。
但祂依舊給與這個人類回應和支撐。
——天使稍微加重了牽手的力度。
手上一緊，將花滿樓從覆雜的思緒之中拉扯了出來，他看向身邊仍舊面無表情的金色天使，對祂露出了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
他只是有些震驚罷了。
這些……陸小鳳知道嗎？
不必多想，答案自然明了。
陸小鳳不知道，薛冰不會也不可能告訴他這些，倘若不是[善眼]能夠破邪驅魔，花滿樓也不會看到這些。
此時，陸小鳳不在這裏，作為主人家的葉孤城也不在，只有薛冰。
她獨自一人坐在這偌大的會客廳室裏，神情惶惶不安，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肉眼可見的憂愁占據了她全部的思緒，以至於她竟沒有發現此刻就站在門外的花滿樓。
而停在門檻外的花滿樓在猶豫，猶豫自己要不要進去。
那些冤魂的嘶吼聲尖銳又刺耳，他甚至能夠嗅到撲面而來的濃稠血腥，某種無形的力量似乎在撕扯著他，他有點想吐，胃裏翻騰得不舒服。
眼前忽然閃過一段極為短促的畫面，花滿樓身形一晃，驚詫地向後退了一步，發出的輕微響動驚醒了裏面兀自憂愁的人。
——他看到了一雙紅色的鞋子。
那是正在殺人的薛冰，她的裙擺下是一雙紅色的鞋子。
薛冰下意識地橫眉看過去，眼中狠厲還未流露完全，便驚愕地楞住了。
……是花滿樓。
是陸小鳳的朋友。
可是……他為什麽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
就好像是、是她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
難不成……不，不！
他怎麽會知道？他絕不可能知道！
這件事就連她的祖母都不知道，陸小鳳也不知道，所以他不可能知道！
對，不可能，不可能的……
“花……花公子，你怎麽站在門口不進來啊……”
一開口，就連薛冰自己都驚了一下，她的聲音……怎會變得如此澀啞？
薛冰皺了皺眉，花滿樓是陸小鳳最好的朋友，她心悅陸小鳳，自然希望自己在心上人朋友那裏的形象一直都是美好的。
花滿樓看向薛冰的眼神仍然覆雜，他閉了閉眼，剛要說話，就聽到身後傳來兩個腳步聲，其中一個腳步聲的主人正是他的好友陸小鳳。
他揚聲問道:“花滿樓，你站在門口作甚？”
這下花滿樓也不用猶豫要不要進去了，他幽幽嘆了一口氣，避開薛冰試探打量的目光，回頭道:“我既已到了門口，總是要進去的，倒是你，怎麽讓薛姑娘一個人待在這裏？”
陸小鳳撓了撓頭，看了一眼與自己並肩行走的葉孤城，道:“我正找你呢，進去說吧。”
花滿樓沖葉孤城點點頭，讓開身側，讓陸小鳳先進去了。
作為主人家的葉孤城故意放緩了腳步，目光落在了牽著花滿樓手的金色天使身上，他用眼神示意:這是怎了？
花滿樓不是三歲小兒，天使瞧著也是不通人情的，作甚是牽著手回來的？是出什麽事了嗎？
經他這麽一看，花滿樓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了羞澀，他被牽住的手動了動，天使從善如流地放開了他。
這裏一共有四個人類，裏頭兩個看不見天使，能看見天使的兩個人誰也沒打算告訴他們天使的存在。
唔，這兩位都是有點壞心眼在身上的。
天使似乎對葉孤城更加優待一些，見他疑惑，便道:“那個活死人是另一半異常派來的前哨，花滿樓被發現了。”
頓了頓，祂補充道:“我身邊是最安全的，你們要待在我身邊。”
在異常被解決之前，葉孤城和花滿樓最好不要離開飛仙島，不然兩個人東一處西一處，敵人使出聲東擊西之計，她要是回防不及時，得不到救援的那個多半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異常之於武俠世界還是太超過了些，武力值完全不對等。
這話花滿樓已經聽過一次了，故而心中震動雖不比第一次那般劇烈，但仍然十分動容。
即便天使不懂人情世事，可祂仍舊毫無保留地保護著他們這些本就與祂無幹的人類。
生了翅膀的鳥雀自由飛翔，從不會留戀陸地，那同樣有著寬大羽翼的天使呢？祂是否也會向往自由？他們這些本來與祂不相幹的、所謂的責任是否禁錮了祂？
花滿樓沒有發問，因為他知道，他的問題得不到回答。
——天使不懂人心。
葉孤城卻是第一回聽到這樣的話，他的眼睫顫了顫，狀似平常地將放在天使身上的目光收回，狀似平常地先於花滿樓一步踏入廳室。
他坐到主座上，目光淡淡地看向正在溫聲安慰薛冰的陸小鳳，道:“人到了，你可以說了。”
方才陸小鳳單獨去找他，為他提供了一條新的線索，或者說* ，是新的思考方向。
那個針對白雲城的人是否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從他這裏截取大量的金錢？畢竟能讓他這個城主隔些時候便親自過問的生意都是白雲城進賬的大頭。
至於陸小鳳為何會這樣說，後面的話他要等花滿樓來了再講。
葉孤城不無不可，由著他賣關子。
……沒想到會聽得天使說出這樣的話。
這已經是一個很有分量的承諾了。
這意味著，只要有天使在，那幕後之人再有如何如何詭譎莫測的神鬼手段，都無法傷及他葉孤城分毫。
保護啊……
葉孤城垂下眼簾，眸中仍然能夠映出那一抹耀眼的燦金。
他從來都是居於保護者之位的那一個，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也從來沒有人會對他說這樣的話。
因為他是葉孤城。
旁人，包括他自己，無人會覺得他是需要保護的那一個。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
神明，總是這樣平等地俯視著眾生嗎？
他沒有問這位唯一降臨人間的神明，這只是一個註定得不到答案的問題罷了。
葉孤城的話音落下了好一會兒，站在門檻外的花滿樓才擡步走進廳室，坐到陸小鳳和薛冰對面，只不過他此刻的眼神比之前還要覆雜。
沒有了。
那些嘶吼著要薛冰去死的冤魂沒有了。
他忽然聽不見也看不到了。
怎麽回事？
若說此前只是懷疑這雙眼睛出了問題，那麽現在，他已然有了八分的肯定。
這雙眼睛一定出了問題！
塔羅納將他兩次的眼神變化看在眼裏，稍微一琢磨，她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於是，她頗有幾分好笑地問道:“你是不是看不到薛冰身邊的冤魂了？”
花滿樓輕輕嗯了一聲。
大魔女解釋道:“因為陸小鳳在這裏，天道很喜歡他，他是這世間身負氣運最深者，逢兇化吉，即便是十死無生之地，他亦能平安歸來。”
所謂氣運之子，總是有點特權的。
陸小鳳喜歡薛冰，於是下意識地成為了薛冰的保護者。別說這些冤魂無法攻擊到薛冰，即便他們有這個能力，只要陸小鳳在，他們就近不了薛冰的身。
倘若花滿樓此刻擁有的[妲己之眼]是完全體，即便陸小鳳這個氣運之子在這裏，也無法遮蔽薛冰周身的真相。
可惜[善眼]只是一半，它的能力理所當然會被氣運之子壓制。
聽罷，花滿樓恍然大悟，難怪他此前覆明之後，凡是與陸小鳳同行之時，他就從來沒有見到過一個冤魂。
原來如此。
陸小鳳竟然是得天道喜愛的氣運之子。
花滿樓很是稀罕地看著他的好友，像是第一次知道他這個人似的。
葉孤城也在用一種見到絕世神兵般的驚訝眼神看著陸小鳳。
天道一詞，向來都只會出現在道家經典之中，即便如今出現在了話本小說中，其用詞也十分謹慎，不敢有半分不敬。
故而天道曠遠，比之神明更甚。
如今卻有一個得天道喜愛，謂之氣運之子的人出現在了自己眼前，這個人還是他認識的人，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稀奇的事嗎？
“呃……”
突然被兩人這樣看著，陸小鳳楞了楞，問道:“怎麽這樣看我？我臉上有什麽嗎？”
花滿樓和葉孤城對視了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花滿樓笑道:“哪裏，只是看看罷了，莫多想。陸小鳳，你適才要說什麽？”
這話題轉移得很是生硬，連薛冰都聽出了“只是看看”這個理由很是敷衍，但陸小鳳信了。
敷衍又如何，花滿樓和葉孤城又不會害他，看看就看看吧。
陸小鳳輕輕拍了拍薛冰的手背，安慰她莫要緊張，他正了正嗓子，將神針山莊的事盡數告訴了兩人。
這是征得薛冰同意過的，他此時說的這些，也是薛冰告訴他的消息。
果然，花滿樓和葉孤城聽罷，都得出了和陸小鳳相同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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