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文書(二)

關燈
第42章 文書(二)

水汽氤氳,秦木透著窗欞往裏看,原本她以為沈洛是想與她一同沐浴,一切收拾罷,沈洛卻直直看著她,這時她才知沈洛的意思是讓她出去。期待了許久,沒成想不是她想的意思,無法,只能被迫出來了。

立在窗欞口,她瞇著眼睛往裏瞅,甚麽也瞅不到,都怪她當時買的窗欞布質量太差,一丁點兒也不透光。

怕沈洛悶到,秦木問道:“沈姐姐,要不要透透氣啊?”

屋內的沈洛被嚇了一跳,她抓住浴桶邊,盯著窗欞處,沒看到秦木,才松口氣道:“多謝,不用了。”

秦木哦了一聲,便去了前院的竈房。

天雖已黑,但離吃點心還有些時間,秦木又燒了鍋水,決定先提前將沐浴的水備好,待沈洛洗完她直接洗,這樣能省下不少時間留著她與沈洛去逛夜市。

片刻後,沈洛洗好去竈房找秦木,她用幹布擦著濕漉漉的烏發,染了霧氣的眸子盯著秦木,溫聲道:“我好了。”

一股清甜的幽香隨著沈洛的靠近傳入竈房,秦木努了努鼻子,笑著走近沈洛,剛欲說話,忽地想起了甚麽道:“我還臭著,沈姐姐先去房間裏等我,我很快就好了,等下咱們去逛夜市罷,聽說昨日又上新了幾個話本故事。”

沈洛點頭。

由於秦木心裏想著此事,沐浴的甚是快,不到一刻鐘的工夫便從耳房出來了,她興奮的疾步行至房間,發現裏面沒人,不由得叫道:“沈姐姐?”

——“我在竈房。”

聞此秦木又興奮的跑向竈房,剛到門口,便與欲出來沈洛撞個正著,她忙圈住沈洛的腰防止她摔倒,“沈姐姐,你怎麽在這?”

沈洛抓緊秦木的衣裳穩住身子,擡眸看向她,道:“在等你,你洗好了?”

秦木笑道:“嗯!”

沈洛靠近秦木脖頸,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秦木下意識屏住呼吸。

下一瞬,沈洛放開她拿了一本書坐下:“再洗一遍,還有味道。”

秦木:“……好罷。”

她走向竈臺,發現已經燒好了水,此時的沈洛正坐在竈臺前趁著燭火看書,站了一會兒,屋內俱是淡淡的臭味和香味,沈洛倒是能忍,她卻忍不了,“沈姐姐,不然你去屋裏看罷。”

沈洛微微搖頭,“不用了,你早上不是想去勾欄聽曲兒,等你洗罷咱們就直接去,快去罷。”

秦木笑著低下頭,小跑著去耳房了。這次她洗的很仔細,不僅如此,還偷偷用了沈洛的皂莢。等她再次出來時已是兩刻鐘後,秦木覺得身上的皮都被搓紅了,穿上衣裳也不是很自在,但好歹是沒異味了。她一到竈房,沈洛便放下書。秦木笑著去拉沈洛的手。“沈姐姐,我好了,咱們走罷。”

沈洛道了好,上前為秦木整理了一下衣領,後又拿了方才烤幹的布將秦木的濕發細細擦幹,拉著她的手去了後院,給她換了幹凈的衣裳穿上。

秦木受寵若驚的享受著沈洛的細心照顧,恍恍惚惚道:“沈姐姐,你待我真好。”

沈洛笑了笑,為秦木束好發髻便坐在梳妝鏡前整理自己的妝發,她邊梳邊問:“秦木,那日的糖葫蘆呢?”

“我放起來了,這就去拿!”秦木火急火燎的跑出去而後又抱著暖碗跑進來,“不好了,沈姐姐,它化了……”

聲音愈來愈小,秦木愈來愈心虛,她看著銅鏡中沈洛的臉色,發現沒變化後小步上前,將暖碗捧到沈洛眼前,沈洛轉頭看向暖碗。

山楂與糖水黏黏糊糊的混合在一起,一如下午的白骨與臟衣裳,看得沈洛胃裏直翻滾,她閉了下眼,壓下不適,道:“不能吃了,扔了罷。”

秦木道:“是不是有些浪費。”

沈洛聲音有些冷:“扔了。”

發覺沈洛心情似乎不太好,秦木不敢反駁:“哦好,我這就出去。”

看著秦木的背影,沈洛眼裏閃過一絲異樣。

出來後,秦木看著暖碗不解,那小廝的確說可以保暖,所以她在裏面放了雪,按理說也應該保冷啊,可怎麽會化了呢。

良久,秦木得出了一個結論:一定是雪還不夠冷,得需要冰才行。

想通後,秦木跑著去找沈洛,“沈姐姐,我想到了!”

沈洛的發髻已經梳好,但面色有些差,她走到秦木身邊,愧疚道:“秦木,方才我不是故意兇你的。”

秦木呵呵笑道:“沒事,是我的錯,我想的還不夠全面。”

見秦木這麽說,沈洛更自責了,她解釋道:“我看到碗,便想到了下午那堆白骨。”

秦木握住沈洛的手,認真道:“沈姐姐,有我在,你不用害怕,沒人能傷害你。”

沈洛笑著點頭。

***

念著沈洛因為下午的事情煩心,這次去瓦子,秦木專撿了沈洛喜歡的鬼神志怪說書勾欄。

最新的一場還沒開始,秦木排隊買了票,拉著沈洛入座。這次搶到了一個好位置,離說書人很近,她的沈姐姐一定能聽個盡興的。沈洛坐下後,秦木問道:“沈姐姐,你有沒有想吃的,我去買。”

沈洛溫聲道:“你看著買。”

秦木艱難點頭。

看著秦木的表情,沈洛忍不住笑了,她道:“買一些糕點便好,大晚上的,吃不得太膩的。”

秦木笑道:“好!”

秦木走了,沈洛自己一人頗為無趣,她默默觀察著四周,見大家都有友人相伴,說說笑笑,好不熱鬧,她也不是個多喜歡熱鬧的人,只是短短一兩天,便習慣了秦木在身邊,也習慣了秦木帶來的熱鬧。

“沈洛?”

聽到自己的名字,沈洛轉頭,見是一陌生女子,不解道:“我們認識嗎?”

“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陳蓉坐在沈洛後排,笑道:“我是你們家左邊那座院子的人,姓陳名蓉,還未婚配。我還去你們的婚宴了,只不過沒去裏面,我這還是第一次見你的面呢,你這容貌確實不錯。”

沈洛微微點頭,“多謝,陳小娘子亦是。”

陳蓉哈哈笑了笑:“客氣了,大家都是鄰居,日後見面的次數還多著呢,對了,秦木人呢,你們這才成親,怎能讓你一人外出,不怕被外人撬了墻角,哈哈……”

對方說話直接不拐彎抹角,無形之間拉進了二人的距離,沈洛想到方才秦木的話,也打趣道:“秦木長得比我好看,我還怕她在外面有人呢。”

陳蓉搖搖頭:“你這太謙虛了,不過他要是在外面有人,咱作為女人也不能吃虧,比著找!”

沈洛:“……”

她倒還真沒想到陳蓉會這樣說。

秦木一回來便見到沈洛和一女子在談笑,忙跑著回到自己位置上,見是陳蓉,問道:“沈姐姐,你們在說些甚麽?”

沈洛拉著秦木坐下,笑道:“在說你啊。”

陳蓉:“……”

她倒真沒想到沈洛會如此直接。

沈洛認真道:“在說你何時會回來。”

陳蓉輕輕呼了一口氣。

秦木看了會兒沈洛,又瞥了眼陳蓉,眼神裏充滿了不信,但她還是笑著將吃的遞給沈洛,道:“沈姐姐,你說晚上不能吃太膩的,我便買了荔枝膏、糯米花和乳餅,你嘗嘗好不好吃。”

沈洛接過糯米花,問道:“這不是熬稃嗎?”

後面的陳蓉站起身看,驚道:“這不是用來占蔔的嗎?”

秦木笑道:“但是它好吃啊,沈姐姐你嘗嘗。”

沈洛看了秦木一眼,捏了一個放入口中,須臾,她道:“是好吃的。”

隨後她抓了一小把給陳蓉,道:“你也嘗嘗。”

秦木急道:“誒,就這一點兒,別給她太多了!”

陳蓉:“……”

她捏了幾個嘗了下,道:“還真的挺好吃的。”

秦木見陳蓉還盯著她手中的荔枝膏,連忙道:“這是兩人份的。”

陳蓉:“……”

沈洛無奈笑了笑,道:“陳蓉是吃過才來的。”

秦木乖巧的點點頭道:“沈姐姐,說書的老伯來了,咱們看罷。”

今日的話本類型是凡人得道成仙,故事講的是一個落魄書生被富家千金退婚,又遭遇滅門,逼入懸崖,後意外被仙人選中指點,開啟了修仙之路。

秦木一邊聽一邊問一邊餵沈洛吃糯米花,“沈姐姐,你說這故事的主角為何都是書生。”

沈洛邊吃邊回:“可能故事都是書生寫的罷。”

“哦,那為何被退婚呢?”

“因為成親要門當戶對,這並非兩個人的事情,兩個人背後還有爹娘甚至姊妹,若是生下便自由自在,那就無所謂了。”說起這個,沈洛頗有感觸。

“那為何女子不能修仙呢?”

沈洛笑道:“因為沒女子寫啊,寫了就有了。”

秦木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沒一會兒,秦木不知想起了甚麽,重重嘆了口氣。

陳蓉好奇的看向秦木,這個秦木,自從說書人開始,說話聲就沒停過,雖然聲音小,但她離得近,還是很容易被影響到。

沈洛問:“你怎麽了?”

秦木看向沈洛,認真道:“沈姐姐,我也想修仙。”

沈洛忍俊不禁,“應該都是傳說罷,不過你若是想,我信你。”

秦木頓時笑容滿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明晚分解!”

隨著醒木一響,結束了今日這場精彩的說書。秦木拍了拍手上糯米花的殘渣,又欲往身上抹,才碰到衣裳,便被沈洛捉住了手腕。

“別弄到衣裳上。”沈洛說罷,拿著手帕為秦木仔細的擦著手掌心的渣滯。

秦木沒言語,笑呵呵的看著沈洛。

陳蓉走到倆人邊上,笑道:“一起回去罷。”

秦木剛欲拒絕,沈洛便答了好,她委屈的盯著沈洛。

沈洛似乎知曉秦木的意思,用食指點了點她俏挺的鼻梁,輕笑道:“鄰裏鄰居的,這有甚。”

聞此陳蓉頓時笑的張揚。

如今才子時一刻,兩邊路上依舊燈火通明,叫賣聲不斷。陳蓉買了份雞邊走邊吃,問沈洛:“要不要吃?”

沈洛溫聲拒絕:“我還不餓。”

陳蓉道:“其實來之前我吃過了,只不過我餓的快。我買的這份是王大姐雞簽,王大姐雞簽我吃了七八年了,是這附近最好吃的雞簽,你們若是想吃,可以去嘗嘗,絕對值得!”

沈洛笑著點頭。

秦木突然道:“我給沈姐姐買過了,不止一次。”

沈洛驀然覺得秦木多多少少有些不會說話,她捏了下秦木的手心,笑道:“陳蓉,只有你一人住在這裏嗎?”

“是啊,我一個人住十幾年了,”陳蓉想起往事便有些唏噓,“其實咱們住的那個地方,之前叫北河村,後來遭遇水災,村子被沖了,人都跑光了,沒人耕種勞作,時間一長,那片地便成了荒地。慶歷年間,北河村被劃給了臨西鎮,我住的那所院子是我爹娘留下的,也有一些是富貴人家賤價買的。而雖說是臨西鎮的,但在鎮外面,依舊沒人往來,久而久之,成了零星院子,那麽大一片地,所有的院子加在一起也不過十二所。”

秦木倒是沒仔細算過,但約莫著應該有兩個清水村那麽大,她之前沿著外圍轉了一圈,院子離北河其實挺遠的,面積是挺大,就不知為何沒人願意住,聽陳蓉這麽一說,才明白過來。

北河往年發生過水災,雖說近些年沒甚事發生,可誰能保證水災永遠不會發生。有錢的不會冒一絲風險,沒錢的在北河也建不起來住所,除了那些離北河較遠的院子,也就是她如今住的是官家下令建的,剩餘全是得不償失了。

沈洛也想通了這一點,她看向陳蓉道:“那你爹娘呢?”

陳蓉道:“我爹娘將院子留給我後便相繼離世了。”

沈洛輕聲道:“對不住……”

陳蓉淡淡一笑:“沒事兒。他們是死於瘟疫,活著對他們來說太痛苦了,死了未嘗不是一種解脫,只希望他們能在下面過的好些,別再遭受這些了。不說這個了,沈洛,你在做甚?”

沈洛道:“抄書。”

陳蓉一驚:“你抄書啊,我寫書的。”

秦木也一驚:“我——”

“秦木你稍等一下。”

“秦木你先不要打岔!”

沈洛和陳蓉同時說道,秦木哦了一聲,“你們繼續。”

沈洛問道:“你會寫書?是關於哪種類型的?”

“看大家喜歡哪種類型的,”陳蓉沈思道:“這個也不好說,寫哪種類型倒是其次,關鍵是我水平不夠。”

聞此沈洛看著陳蓉。

陳蓉道:“到家咱們再說。”

“好。”

秦木想去拉沈洛的手,沒曾想陳蓉卻搶先一步,眼看陳蓉的手離沈洛的手還有三指,秦木登時火氣上湧,她拉開沈洛,氣道:“陳蓉你別太過分!”

陳蓉一臉莫名其妙,“你一個男人這麽小心眼,我和沈洛是好友,好友你懂不懂,難道你要限制沈洛的自由嗎?”

一開始這秦木看著還行,如今除了那張臉,真是哪看哪不行。

“我怎麽就是男人了我——”秦木還沒說完,便被沈洛捂住了嘴。

沈洛捂住秦木的嘴後退一步,“陳蓉你先回去罷,我忽然想起還有些東西沒買,等我買完去找你,咱們再細談。”

陳蓉道:“用不用我陪你啊。”

沈洛笑著拒絕:“秦木陪我就好。”

秦木氣呼呼的看著陳蓉走遠,隨後擡頭看天,沈洛叫她好幾次也沒扭頭。

沈洛柔聲解釋道:“你還不能暴露,若是你暴露了,咱們就要分開了。”之後她拉住秦木的手與她五指相扣,輕輕揉捏她的手。

分開……

這個詞像是巨石般重重砸在秦木心上,她慢慢冷靜下來,忽地發覺手心都是汗。怒氣壓住了她的腦子,使她說話都不經大腦了。

“秦木,你還生氣嗎?”

沈洛的聲音在夜裏格外清晰,冷靜下來的秦木立時羞愧不止,她看著沈洛,愧疚道:“沈姐姐,是我的錯,我就是有點生氣。”

沈洛不解:“為何生氣啊?”

秦木如實道:“因為你們手拉手。”

沈洛雖不能理解,但她看過許多話本,也能知曉一二,秦木這種,應是屬於妒忌罷。是她對秦木做的還不夠麽,秦木居然妒忌陳蓉。

不過秦木喜歡她,她似乎也應該去學著喜歡秦木。

思及此,沈洛笑道:“咱們也手拉手了。”

秦木哼哼。

沈洛道:“以後只和你手拉手。”

秦木沒言語,拉著沈洛的手往反方向走。

沈洛不解問道:“去哪?”

秦木道:“沈姐姐不是說有個東西忘買了嗎?”

沈洛真是無奈笑了,“那是推詞,你怎麽就聽不懂呢。”

“因為我認真記了沈姐姐的每一句話呀。”秦木頗為自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