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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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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圈套

正月初十, 寅時初。

天色尚且昏暗,王府上下便忙碌了起來。

因著晏清姝並未建立公主府,便省去了迎親送嫁這道程序。

上午的戲班子也被另外安排成了招商會。

不少慕名而來的西北商戶一早就等候在王府北苑正門處, 只等著北苑大門一開, 就爭做第一個遞拜貼的人。

城隅齋的內室裏, 晏清姝正在梳妝,她嘴裏吃著餃子, 左手拿著一份文書, 右手拿著毛筆在上面圈寫著什麽。

餃子囫圇咽下, 她再次向江懷玉確認:“確定慶陽府所有的種.馬都被西北商會的人買走了?”

江懷玉今日子時末才匆匆趕回王府, 回來後也一刻都沒有停歇,就為了把這幾日調查出的結果理清。

此刻, 因著上火而滿嘴撩袍的江懷玉, 說話都大舌頭。

“放心放心, 自從你將販馬的消息拋出後, 就有不少商人明裏暗裏的想聯絡府上的人, 我便借著這個機會跟他們都碰了面,有意無意的透露了一些‘內幕消息’,他們起初是不信的,但我讓瀾玉姐姐幫忙散了消息, 說世子的私人馬場多出三百匹種馬,並分批送往賀蘭山,他們便都信了。”

慶陽府的草場環境雖然養不出玉青驄那樣的小勃律名種, 卻能養出特勒驃。

這種馬極為適合作為軍馬,所以慶陽府有許多分得的土地不適宜耕種的村戶, 都會聯合起來飼養特勒驃,共同經營著小的養馬莊子。

這些小的養馬莊子是平威軍戰馬的主要來源, 他們的價格遠比西北商會給出的價格要低六成多。

雖然購買起來會費些功夫,但平威王速來願意普惠於民,也確實需要精打細算,便讓軍需官費些時間,在附近村莊尋找小的販馬百姓,與他們達成長期的買賣意願。

只是,西北商會不會允許別人破壞他們自己的利益。

江懷玉:“西北商會那群人不想百姓摻和進來,便想盡辦法買斷了他們的馬,甚至威脅他們。”

自從晏清姝放出建養馬莊子的消息後,整個慶陽府的百姓就知道這是難得一遇的機會。

他們苦於被西北商會壓迫,養出的馬總是不能賣出好價格。若是想要賺大錢,要麽賣給游商,要麽自己冒著極大的風險去奉天或者長安。

但游商有時候也會看西北商會的臉色行事,若是碰見幾個圓滑的,聯合其他游商共同壓價,他們這一整年就等同於白幹。

“也不是沒有人試過抵抗,但是西北商會更狠,直接讓人去周邊散播謠言,說慶陽府的種馬皆已賣給平威軍和靈武守備,無馬可賣,只能去西平或者夏綏購買。”江懷玉面無表情道。

如果僅僅只是這樣,江懷玉倒不至於氣得起了滿嘴燎泡,讓她惱火的是西北商會為了賺更多的錢,甚至殘害人命!

“他們專門養了幾個山頭的山匪,讓他們去打劫那些‘不聽話’的百姓和游商,但凡有人不願意將飼養的馬匹或者種得的糧食‘抵稅’,或者‘賣’給西北商會,就會有山匪去打劫他們,更有甚者直接將他們養馬的莊子都給燒了!就像路子勳,他那批貨一直沒人要,也是西北商會在暗地裏施壓有意向收購的商販,讓他們不敢去收路子勳的貨。”

這樣一來,路子勳被逼無奈只能向商會借款,然後再去等待一個渺茫的希望。

可西北商會根本不會讓他如願,路子勳若是沒遇上江懷玉,最後只能將貨物抵債,還要背負高額的利息。

百姓們都不是傻子,怎麽可能不知道這是西北商會在逼他們將馬和糧食賤賣。

於是,他們去告官,但縣官被西北商會門餵肥了,哪裏會管這些?

也不是沒人告去慶陽府,但薛平睿早些年還管過,後來也是怕了商戶們背後的京官,只能塞住耳目,只當聽不見。

“不過還算薛平睿有良心,沒真的跟那幫子黑心鬼同流合汙,否則這些販馬的百姓就從農籍變為奴籍了!”

西北商會曾威脅過薛平睿,讓他將那些不聽話的販馬百姓改為奴籍,但薛平睿拒絕了,包括縣裏上報的改換籍契的文書,他都會讓人認真去覆核,凡是跟西北商會有牽扯的,無論真假,一律駁回,這樣也很大程度的阻礙了西北商會把控慶陽府商貿的計劃。

方哲康當然惱恨,但他也不能真的讓薛平睿就此消失。

那時候元狩帝尚在,平威王與元狩帝是過命的交情,誰能保證沒了一個薛平睿不會來一個謝敏?

晏清姝閉著眼說道:“薛平睿畢竟是做過太子少師的人,這些事情明顯是斷他的路,他可以視而不見,卻絕不會同流合汙。”

碧玉低聲道:“要抹唇脂了,殿下先莫要說話。”

晏清姝閉上了嘴。

江懷玉捧著臉看晏清姝化唇,嘆息道:“說起來路子勳還真是幸運,可有多少百姓卻沒有他那般的好運氣。”

“今日過後,這群人就猖狂不起來了。”晏清姝看著銅鏡中已然上完全妝的自己,輕輕將微微出界的艷紅口脂抹去了一些。



為馬場選商的宴會原定是在巳時正舉行的,但晏清姝上妝時聽見江懷玉的回報,生了滿肚子的氣,便打定主意要晾晾這群人。

坐在北苑的商人們,聽著外面雞鴨鵝的叫聲,心下忐忑無比。

他們從巳時正一路等到了巳時末,都沒見到半個王府的人影,甚至連個上茶的人都沒有。

西北商會會長羅澤平問過一位趕鴨路過的侍女,但那人一問三不知,只知道午時之前要將鴨子趕回圈裏,否則王妃要怪罪。

鴨子鴨子鴨子。

西北商會的人現在滿腦子都是嘎嘎嘎的叫聲。

直到午時的鐘鼓被敲響,平威王府送出的聘禮一擡一擡的被擡出王府,開始沿著慶城巡游,晏清姝和裴凜才遲遲而至。

兩人身著華服,威勢凜然。

巽風扶著刀走在最前端,立於上位旁掃視了一眼堂中神色各異的商人們一眼,然後中氣十足的喊道:“長公主殿下到,跪!”

羅澤平眉心一跳,隨著眾人站起身,跪了下去

“草民請長公主殿下萬福金安!”

羅澤平微微擡眼,只能看到一雙綴著東珠的紅色繡鞋從自己眼前沈穩走過。

晏清姝頭上頂著十幾斤重的鳳冠著實不利於行動,只能被裴凜一路攙扶著行至首位坐下。

要不是冉媽媽嚴禁她將它暫時取下,說是新嫁娘都要從辰時帶到戊時,要帶滿五個時辰,否則不吉利。

否則,她才不會僵硬著脖子,扛著這東西來見這群商販。

他們根本不配她如此盛裝!

“各位坐得時間太久了,為了各位的脊椎著想,暫且跪著吧。”晏清姝面含笑意的看著他們。

因著妝容淑麗,她整個人都給人一種溫柔嫻靜的感覺,以至於當她面帶笑容的說出這話時,眾人都有種本該如沐春風,卻只覺後背發冷的違和感。

這時,江懷玉抱著一摞報價帖走了進來,精準的將這些帖子丟給對應的每一個商人。

馬商們不明所以的打開帖子,只見他們對不同品種的種.馬報價下,都用朱砂寫了新的價格,而這個價格正是近十日內,西平互市的價格!

西平互市是大梁和西番三十六國交易的官市,一年開四次,價格一直趨於穩定。它的報價基本就是正常販賣的價格,甚至更低一些,但絕對有的賺!

大部分馬商在看到這個時都楞住了,左看右看時,都不約而同的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心虛。

但仍有小部分大膽的馬商,直接就花言巧語的開始辯解。

先是說處於絲綢之路中間的回鶻人,那裏是大梁通往羅馬希臘的必經之地,想要買回鶻的青騅就必須用絲綢去換,但絲綢多來自於淮南以南,運送到慶陽後成本就要翻上五六翻,這青騅種.馬的價格自然就水漲船高。

然後便是青州的黑水番部和瓦部,他們的戎赤馬出過極品,成為了太祖皇帝的戰馬,也因此囤貨居奇,時常擡價,也常去涇州馬市販賣私貨,所以價格比常用軍馬的價格要高三倍也是情有可原。

最後便是突厥馬,這更不用說了,突厥人和大梁素來不睦,前段時間還打了一仗,甚至將賀蘭山一帶都攻占下來,突厥商人不敢越境販馬,而商人跨過大通河去往突厥人的地盤也實在不保險,因而突厥馬最貴,是常用軍馬的二十倍,也是可以理解的。

總之說來說去,盡是訴苦,卻無一人提起慶陽府本地便可養出良種極品的特勒驃。

晏清姝剛開始還有些興趣,到最後聽到他們洋洋灑灑的開始誇讚羅馬人的戰馬有多麽多麽好,大梁的馬種有多麽多麽差時,就變得不耐煩起來。

她最煩這種睜著眼說瞎話,為了賣東西賺大錢肆意貶低本土貨的人!

晏清姝多看了兩眼那個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誇讚外邦馬,並大肆貶低本地馬的商販,然後貼在裴凜耳畔道:“讓人把他抓了,這種人留著就是禍害!”

外來的和尚好念經這種事,絕不能在她晏清姝的封地上發生!

晏清姝呼出的熱氣噴灑在裴凜的耳畔,讓他忍不住動了動耳朵。

“好。”

裴凜假裝捋了捋鬢角的發絲,然後鎮定的捂住了自己被吹得通紅的耳朵。

直到日上三竿,霄雲回報說聘禮已經繞回來了,要準備開席宴客後,晏清姝的耐心終於耗盡。

她抄起手邊喝完的茶碗,‘啪’得一下摔在了那名口若懸河的商人面前。

嚇得那商人一個激靈,下意識看了一眼羅澤平,然後投向晏清姝的眼神帶著小心翼翼的詢問。

晏清姝看向他,問道:“你叫什麽來著?徐歡對吧?羅澤平的外甥。”

她又用審視的目光掃了一眼坐於右首位的羅澤平。

“羅澤平對吧?西北商會的會長,掌握著慶陽府和安西府養馬莊最多的人。”

羅澤平瞧了一眼晏清姝的表情,正對上晏清姝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意識反思了一下外甥方才說的話,覺得沒有哪裏出現了疏漏,只能陪笑道:“不知長公主殿下可有什麽吩咐?”

“吩咐不敢,只是有一問想問問羅會長。這特勒驃為何不在報價之列?”

羅澤平眼睛一轉,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搬了出來:“特勒驃原是韃靼馬,韃靼離這裏有三千裏遠,馬匹交易極為不便,慶陽府所養的特勒驃皆不如青騅和戎赤高大威猛,若是殿下不信,可前往北苑馬場一觀,草民此次將可選擇的馬種都帶了過來。”

然而晏清姝並不給他這個面子,只道:“宣武二年,裴述之的爺爺裴敢官拜都水監,封涇源郡公,德宗帝命其在北樓關與突厥人建立印馬互市。宣武八年,吐谷渾擇良馬現於互市,請換彩帛,自此後二十年,吐谷渾不單單賣馬,還賣養馬的技術,因而慶陽府才能養得特勒驃,為平威軍創建騎兵營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你跟我說不如青騅和戎赤?”

晏清姝冷哼一聲,道:“我手下倒有人曾做過飛龍使,論全大梁的馬匹生意,他比你更加清楚,不若讓他與你對峙?羅會長,若是你方才所言有虛的話……”

羅澤平反應極快,噗通一下就跪了下來,哽咽開口:“草民可不敢欺瞞公主!如今慶陽府販馬的百姓皆憊懶成性,原本特勒驃是有好種.馬的,只是如今因著雪災加上連年戰禍,這些良種早已不覆存在,餘下的全都賣給了平威軍,我們也實在是收不到好的特勒驃啊!”

跟江懷玉說得一樣,什麽都推給了平威軍,都借口說讓平威軍買完了。

晏清姝懶得跟他再廢話,直接一拍手,獵風等人拎著剛從冰鑒中取出來的屍體走進來,隨意的往地上一丟,就開始大喊:“西北商會聯合程氏刺殺長公主!護駕——”

不等羅澤平幾人反應,屋內就湧入一群身著布甲的麒麟衛。

羅澤平不敢置信的瞪大了雙眼,驚呼道:“殿下!您這是什麽意思!”

晏清姝在裴凜的攙扶下站了起來,輕瞥了羅澤平一眼,不屑道:“自然是捉拿刺客。”

這時晏清姝想好的,既然程鳳朝將人給她送來了,她就要好好利用。這蓮花印記背後的主人明顯手伸得太長了,留著就是個禍患。

用這群此刻的屍體來‘栽贓’西北商會的商人們,正好一舉兩得,既有借口查這群刺客的來源,也能扣押西北商會的人,給足她時間好好肅清西北的商人階層。

晏清姝說完,頭也不回的跟裴凜離開,徒留刺客‘屍兄’們和羅澤平等一幹西北商戶‘面面相覷’。

一直坐在一旁靜靜看著這場‘好戲’的廖樊傑不禁冷汗直流。

還好當日他應了長公主的話,沒有繼續做墻頭草,否則今日這群‘刺客’裏,必定有他的一個位置!

他看著晏清姝離去的背影,心情覆雜。

原以為對方是要借販馬的事繼續與商會的* 人鬥心眼子,結果人家根本不屑於這樣的跨階.級.鬥爭。

作為上位者,只需要利用手中的權利,捏造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就能讓這些敢擋她前路的人通通去死。

還好還好,他最後選對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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