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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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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抓人

和元郡有一百六十七個村落, 大多都是依靠山林,以采藥為生。

素娘在十五歲那年,嫁與了同村的一個小大夫, 姓洪, 父親是郡上頗有名望的醫師, 連涼州此時廖世同也找他看過病,還是和元郡郡守王大人的摯友。

“我與他生了個兒子, 是個很聰明的小夥子, 於識字說話上比同齡的其他孩子都要快, 只是不太愛跑跳, 總一個人坐在河邊的石頭上看著別的孩子玩鬧,自己在那兒笑。”

“他五歲開蒙, 夫君便送他去了離村子比較近的一處學堂, 先生是位元狩十年高中的秀才, 為了攢盤纏趕考, 便收些條侑教些學生, 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將孩子送到他那裏去,因此學生格外的多。”

晏清姝:“附近村子只有他一個教書先生嗎?”

素娘:“對,很多考中秀才的人,要麽般去了縣城裏, 要麽搬去了郡上,幾乎都沒有人留在村子裏。”

晏清姝:“那你們為什麽不搬去郡上?”

素娘笑了笑,望著晏清姝:“貴人可知, 郡上買一個小院子要多少銀子?租又要多少銀子?”

晏清姝答不出。

素娘:“我公公是個心善的人,很多貧苦人看不起病, 買不起藥,便只能賒賬, 那欠條攢了一摞又一摞,卻很少有人真的回來還過。”

沈默如冷冽的風,穿行在兩人之間。

素娘又道:“兒子上了學,一開始挺好的,後來就不怎麽愛去了,人也變得越發沈默,每次洗澡都不讓我幫他,我以為是他獨立了,心中還覺得欣慰,直到有一天,我去他屋子裏拿舊衣服打算改一改的時候,發現他居然渾身上下都是傷。”

說到這裏,素娘的語氣變得顫抖。

“貴人知道一個小孩子的心能有多惡毒嗎?”

“他們將比他瘦弱的孩子當做出氣的草木,用盡全力的去擊打,去發洩,打得他全身上下骨頭盡斷,劃破破肉露在外面,切斷他的喉嚨,掏出他的五臟,宰殺他就像在宰殺一頭牲畜一樣!”

心臟的疼痛讓素娘近乎無法呼吸,她抱緊了自己,從短了一截的袖筒中伸出的手腕瘦得好似枯柴。

“我的孩子,就被他們埋在學堂的後山上,孤零零的,有家不能回,連寺廟的高僧都招不到他的魂。他該有多疼啊……”

晏清姝:“殺人的人呢?”

素娘的眼神泛著冰冷,遙遙往那燒屍體的柴堆上一指:“已經是一碰灰了,誰知道裏面的那一粒是他們。”

隨即又哈哈大笑起來,如歷盡滄桑的老者,亦如陷入瘋癲的惡鬼:“他們的父母認出了我公公,還以為是他故意不醫治他們的孩子,說我公公是惡鬼,死後定會下十八層地獄,他們還要打他要殺了他!這群豬狗不如的畜生!要不是村長果決,想我公公現在,也只剩下一捧灰了吧。”

晏清姝的手握緊了鐵扇,面色發白:“他們如何能逃過?王智垣不像是如此愚昧之人。”

素娘動了動唇,許久之後才發出聲音,沙啞至極:“王大人是個頂好的人,他已經盡力了。”

她垂下眼,雙眸中盡是悲苦:“那幾戶人家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門路,竟走通了徐鶴淵的路子,找人自願頂罪,那幾個人雖然把作案的經過說得非常清楚,很多細節也對得上,但王大人只是稍稍用了點手段,就讓他們露出了破綻。”

“本以為自此,事情會有轉機,可哪裏會想到,王大人的兒子,因此被徐鶴淵的人溺死在了小溪,就在學堂的後山上,離掩埋我兒子的地方只有十五丈。”

“當時,我看見王大人抱著那孩子的屍身回來之後,我便知道,這案子就此便是了結。我不怪他,他的夫人和兒子都被害死,他還有一個女兒,折磨一個十二歲小姑娘的手段,遠比成人多得多,他不能冒這個險,我也無法讓一個小姑娘去承受其父親替我鳴冤的後果。”

蜷縮的指尖狠狠抵住掌心。

素娘:“貴人知道‘點香燈’嗎?”

“這也是我新學來的詞呢。”

“在和元郡有一座青樓,名為酌鳶坊,裏面幹的營生便是‘點香燈’。他們以賣譜曲為名,替付得起價格的人尋找合適的人選。被賣到那裏面的人有小孩有老人,有男有女,好運一點的,就是成為誰的替身,或者被賣去過繼給無兒女的寡婦,以守住家財,運氣不好的便是被拿來頂罪,或者被主母買去給自己的丈夫、兒子折磨,以維持自己的體面。”

“酌鳶坊的買賣,不收金銀,只要他們想要的東西。藥材、古籍、進貢之物等等。美其名曰交換,實則就是生意。”

寒風帶著刺骨的冰碴,狠狠的紮進了晏清姝的皮肉裏。

“這都是你查出來的嗎?”

“對。”素娘解開衣扣,露出自己傷痕累累的肩膀,上面盡是各種鞭痕還有牙印,“我將自己賣了進去,我想知道,我的兒子究竟為什麽要遭受這些。”

晏清姝:“你的丈夫呢?”

素娘:“元狩十七年,南康王叛亂,戰死了。”

晏清姝握著扇子的手狠狠用了力,素色大氅之上,唯見蒼白。

素娘* 望著她:“姑娘可還有別的想問?”

晏清姝心情覆雜的看著她:“那你現在……”

“姑娘覺得呢?一雙玉臂萬人枕,好在公公的老友並不嫌棄我這破爛人。不過,每日有事忙,便再無心思去思量什麽公道。”

素娘沒有在井邊多留,她還要快些回去,替洪大夫熬藥寫藥方。

臨走時,素娘背對著晏清姝,問道:“這村子裏的許多人都對我公公又恨又怕,因為他們都相信了那些禽獸的話,說我公公是故意害死了他們的孩子,貴人覺得呢?”

晏清姝望著她挽起的發髻,聲音堅定道:“是或不是,又有什麽關系?是,那是理所當然,不是,那是洪大夫有聖人心腸。”

素娘沈默了良久,方道:“貴人這話,說得極好。”

她端著木盆離開,口中似乎還哼著一首小調。

半點朱唇萬人嘗,怎配我那有情郎。

十裏紅妝九族亡,庭前折柳淚千行。

願君往生結新歡,莫恨我這薄情娘。

調子淒美婉轉,就像一只黃鶯悲戚,字字哀鳴。

晏清姝目送素娘離開,轉身回了屋子,準備給裴凜寫信。

紅玉突然挑簾而入:“姑娘,都問清楚了。”

她將從洪大夫那裏問來的話一一覆述。

晏清姝:“那個教書的秀才是欽天監監正?”

紅玉:“我聽洪大夫的描述,確實像薛大人。薛大人也是地方舉薦上來的,但舉薦人是柳機柳大人的父親柳宏相,並非是徐鶴淵。”

晏清姝:“徐鶴淵沒那麽傻,不會親自舉薦。這件事得讓謝敏幫忙查,如果真是薛監正,便能證明欽天監的讖言是程氏的陰謀。”

說罷,晏清姝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紅玉一驚:“殿下,您沒事吧?”

晏清姝搖頭:“沒事,剛剛在井邊與素娘說了兩句話,吹了點風。”

紅玉:“您務必要小心自己的身體,切勿在此處感染了風寒。”

晏清姝:“我知道。對了,洪大夫所說的那個女人,就是主犯的娘,是去了哪兒?”

紅玉:“洪大夫之前為廖刺史診脈時,無意中撞見了前來的徐鶴淵,當時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洪大夫認出她是主犯的娘親,但托人打聽之後,別人卻說那是徐鶴淵新納的妾。”

晏清姝的指尖輕點著桌子:“幾個犯人的家屬突然有了門路,走通了徐鶴淵的路子,總不能是因為一個女人吧?”

她沈吟半晌,提筆書信:“望世子查清此事,如有必要,即刻扣押徐鶴淵,查封酌鳶坊。”



裴凜收到晏清姝的書信,直接將問題拋給了王智垣。

因為失血過多,王智垣的臉色養了五日,卻依舊蒼白無比。

“徐鶴淵身邊確實有這麽一位妾室,頗受徐鶴淵的寵愛,之前洪老先生托我查過此女的戶籍,是郟縣人,父母已逝,尚未婚配,元狩二十年落戶在和元郡,沒有案底,不是奴籍。”

裴凜:“無父無母,無子無女便是最大的疑點。郟縣離此何止百裏?元狩二十年到處都是戰亂,一個孤女如何從郟縣走到和元郡?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見過這女子?”

王智垣思索了片刻,忽然一合掌,道:“廖世同!廖大人的曾在三年前的賞菊宴上邀請過徐鶴淵,當時徐鶴淵便是帶著此女出席,我還遠遠打量過此女,才確認是那主犯的娘親。徐鶴淵帶她與廖世同會談過,徐鶴淵的夫人曾因徐鶴淵過度寵愛此女欲殺之,此女當時便是藏在廖世同的別院才逃過一劫。”

裴凜:“你怎知道的如此詳細?”

王智垣頓了頓,過後長嘆一口氣:“我兒受我帶累,我作為父親無法為他澄明冤情,卻想要一個真相。”



裴凜從王智垣這裏得到答案後,沒有耽擱,連夜奔至上郡,將廖世同從刺史府的床上抓了起來。

“世子?”可憐廖世同還穿著寢衣,就被裴凜從屋子裏拽到了房頂上。

裴凜開門見山,直接問他關於徐鶴淵妾室的事。

廖世同:“徐鶴淵的寵妾?我確實有見過幾次,那妾室跟了徐鶴淵有七八年了吧,一直很是受寵,徐夫人總因為此時鬧騰,整個上郡幾乎沒人不知道。”

裴凜:“你知道這女人的來歷嗎?”

廖世同搖頭:“徐鶴淵的妾室,我打聽這事兒幹嘛?不過那女人著實有些古怪,說出來的話,做出來的事不像是在人間生活過一樣。不知道您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是,她的想法千奇百怪,每一項都與我們平日裏接觸的條條框框格格不入。”

“她一直都是這樣?”

“這我就不曉得了,”廖世同面露為難,在冷風中不斷的摩擦著自己的雙臂,“世子爺,這女人的事兒我也是聽夫人說的,我不打包票的。”

“你夫人又如何知道?”

“她從什麽茶會、詩會、花會上聽來的啊,我畢竟是刺史,許多想要攀關系走門路的人都喜歡辦宴會邀請我夫人,她又是個愛瞧熱鬧的性子,尤其是後宅陰司。”

說到這個,廖世同都有些尷尬,但裴凜不這麽覺得,拽著廖世同的衣領直接闖進了主院,在外等了半晌,才見到衣著整潔的廖夫人。

廖夫人原本戰戰兢兢,結果一聽裴凜是來聽那奇葩女人的八卦的,立刻來了勁頭。

“世子,您是不知道,那女人叫晴娘,先前不這樣的,是個內向又老實的女子,對丈夫百依百順,任打任罵啊!結果有一日落了水,等醒來之後就完全變了個人,天天說什麽男女平等,還把她丈夫告了。但後來不知怎的,這狀子不了了之,沒兩個月,那女人就成了徐鶴淵的妾室了!把徐鶴淵迷得五迷三道的,恨不得什麽好東西都往她院子裏般。”

廖夫人壓低聲音繼續道:“外人傳啊,那女人研究出了提純食鹽的方法,能把黃鹽提純成雪白的食鹽!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自那女人進門之後,徐鶴淵確實出手越來越闊綽。就和元郡的酌鳶坊,他幾乎日日都去,那可是個花錢如流水的地方,一進一出便是上百兩銀子。就他那麽點俸祿,加上徐家的產業,能可著他這麽個勁兒去造?不可能!”

裴凜:“夫人知不知道,兩人是如何結識的?”

“這……”廖夫人回想了半天,有些不確定的說道,“這好像聽人提起過,但我記得不太清了,這女人原先有丈夫,但那丈夫平日裏只知道在城裏務工,嫌少回家。”

“那女人又木訥,我說的是她落水前,管不住自己的孩子,至使那孩子闖了不少禍,她男人呢每次聽聞兒子闖禍,就對那女人拳打腳踢的。那女人受不了,後來就要和離,但男的不讓。”

“那女人不想回家,就在上郡最好的酒樓找了份工,從而見到了徐鶴淵,又在徐鶴淵與人商量事情的時候,提出了一個不錯的對策,得了徐鶴淵刮目相看,兩人探討了很久。然後就這樣眉來眼去,沒過多久,徐鶴淵便將她擡入府中做了貴妾。”

裴凜:“這名女子除了提純食鹽外,還做了其他的嗎?比如營生之類的。”

廖夫人思索了片刻,一拍腦袋恍然道:“還有一樣!她開了一家制皂坊,賺了不少錢呢!”

廖夫人連忙回到屋子裏拿出她常用的方皂,獻給裴凜。

裴凜借著屋內燈光仔細一瞧,登時瞪大了雙眼,這枚方皂,與他母妃為他所制的一模一樣!

那制皂的方子母妃從未傳授給他人,一個遠在涼州上郡的女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裴凜心中已然翻江倒海,但面色卻未露分毫。

廖世同觀察著裴凜的臉色,大著膽子問道:“世子為何突然對徐鶴淵的妾室感興趣。”

裴凜一雙琥珀色的眼瞳深深的望著廖世同:“你知道和元郡酌鳶坊是做什麽營生的嗎?”

“這……”廖世同面帶猶豫。

裴凜冷笑:“所以你知道。”

廖世同低下了頭。

廖夫人滿頭霧水,剛想問就被丈夫制止。

裴凜神色冰冷:“那你肯定也知道王智垣和洪澤的遭遇,知道那案子判得有問題。”

廖世同額頭上落下冷汗。

裴凜又道:“你知道徐鶴淵所犯下的一切,但你為了明哲保身只當自己看不到聽不到,任由百姓在他的腳底下無望掙紮。廖世同啊廖世同,說起來你也是我父親的師弟,可你卻沒有半分軍人風骨。”

對此,廖世同並不反駁,他做的對與錯他心裏最是清楚,但他不後悔做出的每一個選擇。

要怪就怪這世道不公,要怨就怨自己無權無勢,沒有投一個好胎。

裴凜見廖夫人也不知道更多,便不再此停留,徑直回了和元郡,拿出從薛平睿那裏‘借’來的蓋著官印的空白文書,在上面寫上了罷免徐鶴淵的文字。

又寫了一封調兵令,蓋上父親的印信,讓麒麟衛即刻前往緊挨著的原州康平郡,調遣營兵進入和元郡。

然後帶著餘下的麒麟衛,直接查抄了徐鶴淵的府宅,將人帶到了王智垣的府上看管起來。

徐鶴淵一直在叫囂,說裴凜無權罷免他,如此行徑乃是越權,藐視朝廷!

但裴凜充耳不聞,只當放屁。

另一邊的酌鳶坊老板一開始還挺義正言辭,但當裴凜拿出謝巽風整理好的證據,她便有些慌亂,幾次想要趁機逃跑,都被麒麟衛抓了回來。

晏清姝抵達和元郡的第八日,包括緊趕慢趕才趕上裴凜的廖世同,所有涼州有實權的人物,皆聚集在了王智垣小小的宅院裏。

黑夜包裹著房屋,院子被火把照得宛若白晝。

真的到了和元郡,廖世同才明白疫情已經厲害到了何種程度,不禁在心中咬牙切齒,暗罵徐鶴淵蠢材,都這般了,不想著聯合州府上報朝廷,居然還想瞞!

他瞞得過去嗎!

自省自己先前也多有疏忽,沒想到徐鶴淵竟然無情無心至此,若是早知道,他便不搞那勞什子坐山觀虎鬥了!

不過,世子身邊的那位長公主殿下,怎麽瞧著有些變了樣,他以前入京述職時曾遠遠瞧過,雖都穿著男裝,但眼前這個怎麽瞧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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