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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賣官售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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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賣官售爵

晏清姝將以工代賑的實行方法寫完,江懷玉已經躺在旁邊的軟榻上睡熟了。

晏清姝站起身,抱了一床被子給江懷玉蓋上,輕輕撫了撫對方柔軟的發絲。

當年江懷玉的父親站錯了隊,被父皇貶到了偏遠的西北,江懷玉便離開了學監,離開了京都,一別便是五年。

晏清姝曾經幻想過很多兩人再遇的情景,卻從未料想到會是如此狼狽的局面。

五年時間,竟能將原本意氣風發的京都第一才女,磋磨成如此謹小慎微的模樣。

屋門被有規律的敲響三聲,晏清姝曲起食指點了點軟榻的床沿,下一息紅玉便輕巧的推門而入。

“如何?”

“成了。”紅玉道,“那人果然將石板抱走了,不過他不認識上面的字真的不要緊嗎?”

“不要緊。”晏清姝道,“不識字才顯得這塊石碑的來歷神秘。明日引導他去城東方家首飾行,方氏與程氏之間關系暧昧,我們得先探探他們的底。”

“是!”紅玉應承。

晏清姝:“方氏的筆墨鋪子查得如何了?”

“有點眉目,殿下當真要插手這件事?方氏與程氏之間糾葛覆雜,怕是搞不好便會引火燒身。”

晏清姝轉過身,從桌案上將一方破舊的錦盒打開,拿出裏面的噬紋珠,這是容絨的隨身之物,晏清姝原想歸還給容止,也算留個念想,但容止沒收,晏清姝便自己保管了下來。

“容絨因我而死,容大人又因我被貶至具州清河,我不能再不救容絨的兄長和阿姊。況且,方氏若真的在慶陽放高利,趁機謀財害命逼人簽下死契賣身,我便不能任由這樣的蛀蟲,侵蝕我的封地。”



二十七日前。

晏清姝離開皇宮後,並未在長安多做停留,而是暫住在了北郊臨著涇水的別院,那是父皇送給她的生辰禮,往年因著朝政煩悶的時候,時常會來此地休整幾日,散散心,如今竟成了她唯一能歸的家。

暮色四合,晏清姝坐在涇水邊遙望西北,兩匹雪白的玉青驄一前一後疾馳而至,還伴隨著一人的唉唉嚎叫。

紅玉側立於晏清姝身側,警惕的望著來人。

霄雲單手拎著一個身著布衣的精瘦男人翻身下馬,而另一匹馬上,跳下來一為形容狼狽、精氣神萎靡的男人。

晏清姝的視線落在了那個精氣神萎靡的男人身上:“容止?”

被喚容止的男人拱手向晏清姝深深彎腰:“草民容止,參見殿下。”

“快起來!”晏清姝連忙將人扶起來,“你這……怎麽成這樣了?”

往日在長安,容止因著一副好相貌加上一手好文采,最是引得女子傾心,容絨常常在晏清姝面前描述她的兄長是如何如何手歡迎你,提親的人幾乎踏破了尚書省右仆射家的門檻。可如今容大人被貶至清河的文書剛下,容止竟變得如此狼狽,臉頰消瘦不說,眼下都是著不住的青黑。

容止深吸一口氣,將事情一一道來。

原來在晏清姝離開後,容大人又因吏部賣官售爵案被程氏抓了回去。

這案子原是晏清姝親自督辦,剛有了些眉目,父皇便駕崩了,隨即* 而來的便是程氏奪權,案子也被擱置在了一旁。晏清姝離開時,整理好的案卷和供詞,還在東宮書房的桌案上放著。

顯然,這是程氏在排除異己。

霄雲將手中的人丟到晏清姝腳邊:“這是謝巽風抓到的人,在大理寺獄中自裁的那名方氏婦人的夫君譚柳。”

摔疼了的譚柳一溜煙的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被沙石劃破的手掌,朝著晏清姝練練叩頭,直呼自己冤枉。

晏清姝記得方氏婦人,吏部賣官售爵的一大部分銀錢皆是通過這名婦人流入各大賭坊,然後再轉換為幹凈的銀子送入了程氏府邸。

只是,在謝巽風審訊過後,這名婦人便自裁身亡了,謝巽風也因此被大臣彈劾,最後以瀆職之罪罷黜了官職,也與升任大理寺少卿再無緣分。

謝巽風乃是謝敏的子侄,敢動他,只能說明背後的人不懼謝敏,也不畏武將門生遍天下的南陽謝氏。

除了程氏,晏清姝想不出來第二個人。

霄雲從袖中掏出一張白紙遞給晏清姝:“這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這家夥想要偷偷離開長安,過查點的時候被屬下撞了個正著。”

晏清姝沒看這張紙,而是先問及了謝巽風的情況。

霄雲:“殿下放心,人平安接回來了。”

“那便好。”晏清姝放下心來,抖開了手中的白紙,只大致一瞥便變了臉色:“你怎麽會有這份文書!”

譚柳惶恐:“這是草民夫人的,草民只是想帶去郊外的亂葬崗給夫人燒去!草民不識字,不知道上面寫得是什麽!求大人明查!”

晏清姝死死盯著上面的字,咬牙道:“將他看管起來,任何人都不允許見他!”

“是!”

霄雲領命離開,留容止牽著馬韁站在原地。

晏清姝將文書遞給容止:“上面的字是許河的。”

容止詫異:“許嬤嬤的夫君?這人不是早死了嗎?”

“怕是一直隱姓埋名藏在容府裏,程氏當真是好算計。”晏清姝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栽贓容大人的證據定然是從容大人書房中流出來的,不管是盜取還是仿寫,最終都會指向本宮。但本宮與程氏血脈相連,程氏又有子弟在吏部任職,其他權臣定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打壓程氏,這才讓程氏狗急跳墻,想要將這樁案子就終結在容大人身上。”

容止明白了晏清姝的意思,當即伏跪在地上,請求晏清姝的幫忙。

晏清姝不由嘆氣:“如今我自身難保,怕是難以撼動程氏的雷霆手段,但有一個方法,或許可以一試。”

“殿下請講。”

“奉天府府尹柳機,他曾是容大人的得意門生,如今雖是謝敏一派的中流砥柱,但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可以從他身上創造翻案的機會。”

晏清姝站起身,彈落衣衫上的灰塵。

“先回去問問巽風。”

莊子裏,謝巽風正在紙上寫寫畫畫,梳理賣官賣爵案相關的線索。雖說他已經被革職,但他於大理寺任職五載,早已將查清案情這四個字刻在了骨子裏。索性在宅院中無所事事,倒不如梳理梳理案卷,或許以後能用得上。

等晏清姝來找他時,謝巽風已經將案卷的主要線索理清。

“你懷疑是容府有人偷了容大人的印信,偽造了他的字跡,寫了賣官售爵的文書?”晏清姝仔細看著謝巽風梳理出的脈絡,上面一字一句皆是他將證據關聯之後的猜想。

謝巽風正色道:“是,不過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容大人絕對清白的基礎上倒推出來的,但容大人是否清白才是查清本案的關鍵。”

“我爹一定不會幹這種事,否則憑著這些年容絨……容絨在殿下身邊得臉,他完全可以將這些事做得更隱蔽,甚至能從中圖謀更多!”容止神情頗為焦躁,這些年連遭變故,他已經有好些日子不敢合眼,整個人都像一根緊繃的弓弦,稍一用力便會徹底崩斷。

晏清姝安撫住容止:“你別著急,我相信容大人的為人,不過此案如今由程渃手下的人接手,他們定然是想要咬死了容大人的罪名。如今容府被抄家問罪,家奴皆被收押等待被賣入洛陽,怕是無從入手。”

“那怎麽辦?”

晏清姝想了想,看向謝巽風問道:“你能帶我一起潛入長安縣縣獄嗎?”

謝巽風:“殿下是想提審那些家奴?”

“既然有人能仿照字跡,定然是日夜侍奉在書房裏的人中有內賊,許嬤嬤的夫君既未死,就很有可能還在那群人之中,如今朝廷忙著登基大典,正是程氏殺人滅口的好機會,但也是我們查問出真兇的好機會。”

謝巽風道:“這事交給屬下去辦便好,不必殿下躬親。”

晏清姝原本想親自去問問才放心,只是她也知道如今自己的身體情況不好,恐會成為拖累,便妥協道:“也好,我會帶著人連夜去往奉天,為你引開程氏的註意,行事過程中務必小心。”

“殿下放心!”

兩日後,奉天府府尹柳機府。

裴凜一推開門就被一股刺鼻的藥味嗆到,他微微蹙了下眉頭,覆又舒展開來。

“你這身體,能撐到程氏覆滅那日?”

柳機半躺在軟榻上,斜靠著引枕,身上蓋著厚厚的羊毛被子,頂上還覆著一張熊皮,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唇上也毫無血色,一雙手涼得可怕。

他微微掀起眼皮,望著面帶麒麟面具的裴凜,道:“世子怎得有時間來我這裏?廢太子剛剛被逐出京城,上頭有風聲說皇後有意賜婚給你和廢太子,你如今不想著怎麽撇掉這門親事,反倒有時間來我這裏閑逛?”

裴凜雙臂環胸,不甚在意的說道:“神仙鬥法,我等凡人有說不的權利嗎?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常年不在府中,她就算再有能耐,也不能拿我怎樣。倒是你,先前摸到了程氏命門,我要幫你將那婦人從大理寺獄裏偷出來你不肯,如今她在獄中自裁,尚書右仆射也鋃鐺入獄,刑部、大理寺成了程氏的一言堂,所有賣官售爵的門路一夜之間被抹除,我倒要看你如何抓人。”

柳機咳嗽了幾聲,捂著嘴輕聲道:“那日確實是我失算,沒洞察到朝廷異變失了先機,不過我方才收到了廢太子……長公主的密函,又得了新的線索。”

“哦?說來聽聽。”

柳機將晏清姝抓到的人和許嬤嬤的事告訴了裴凜。

裴凜蹙眉道:“慶陽方氏手下的賭坊和錢莊可不幹凈,三日前往薛平睿的府上送了一箱賬本,我潛入薛府看到了賬本的內容,都是慶陽府下各縣的一些壞賬。說是壞賬,其實就是方氏聯合各縣貪墨銀子,然後再與程氏五五分成,來你這兒的路上我還看見了方氏押送銀子的鏢車。”

“銀子呢?”

“被我截了,與江湖朋友一道,散給了慶陽到奉天這一路路過的七十八個鄉裏的百姓。”

柳機無奈的搖了搖頭:“你還是老樣子,不過,方氏的匯通錢莊與這賣官售爵的案子有什麽幹系?”

裴凜正色道:“在錢莊買賣匯票的賬本裏,我看見了許河的名字,籍貫是長安,親眷一欄寫的就是你口中這位譚柳。”

柳機:“他在慶陽的匯通錢莊裏買了匯票借了錢?這麽遠的地方。”

裴凜搖頭:“是賭輸了銀子,家產輸光就朝賭坊借,借了就會記賬。輸銀子的地方是個叫平安坊的賭坊,是方氏名下的產業。”

“也是程兆元的。”柳機道。

“程兆元是何人?”

“差點成為長公主夫婿的人。”柳機揶揄道,“程渃的第二子,是個跟你一樣,常年混跡於勾欄瓦肆的紈絝子弟,不過你們二人到底不同,他是真紈絝,而你是假的。”

裴凜面無表情:“那就與程氏也有幹系。”

“不錯,看來長公主殿下當真遞了把好刀過來,只不過這刀要捅出去,傷人也傷己。”

“怎麽說?”

柳機:“吏部賣官賣爵向來是收全款,能賣便盡數劃入京城的匯通錢莊,不能賣就退還八成的款項,餘下兩成算是跑腿費。我早先便已經著人盯著錢莊,看看是誰敢動這筆銀子,不過出乎意料的是,來取銀子的既不是程氏的人也不是方氏的人,更是與許嬤嬤和譚柳沒有半分關系。”

“那是誰?”

“靖國公範秀的孫子,範廖傑。”

靖國公範秀乃是侍奉三朝的老臣,手握西川兵權,地位僅次於平威王裴述之,雖說不上是元狩帝的心腹,但多年來鎮守在西川,以禦吐蕃和西羌,是個有大功的將軍。

裴凜:“範秀不是與程渃不對付嗎?”

“表面花裏胡哨,內裏到底是什麽模樣誰知道呢?”柳機將手縮回被子裏,“範秀的兒子範方榮不成才,孫子範廖傑與程兆元也因為花娘的事頗不對付,整個靖國公府就像個反向貔貅,只出不進,缺銀子是很正常的事,尤其範秀還要養著西川藩鎮的三萬邊防軍,那可是每一刻鐘都在吃銀子,靖國公府從變賣產業開始,他腐朽的內核便已經掩蓋不住了。”

“你是覺得程氏在利用範氏轉移視線?”

柳機:“八九不離十。你可知範秀的夫人死了,卻連一個像樣的棺槨都沒有,直接拋去了亂葬崗?”

裴凜詫異:“這是為何?”

“掩人耳目。他兒子被外派到西北做布政使,可那頭有你爹壓著,範氏這段時間過得可不如意,聽說丟了一筆大生意,雖不知道是什麽,但肯定不是什麽好營生。急著用錢,便與程氏做了交換也未可知,如此關頭,又逢先皇喪禮,新帝登基,自是要低調行事。”

只是這低調低得進了塵埃裏,也屬實有些怪異。

與此同時,謝巽風也將調查出的結果告知了剛剛抵達奉天兩日的晏清姝。

“確實有人在三年前收買了容府的管家,將一個戶籍文書有問題的人招進了府裏,做了一名四等雜役,就在去年的時候,那名雜役便升了二等,在容府的東苑做事。”

容府的東苑,正是容大人書房所在。

謝巽風:“除此之外,吏部尚書先前認了罪,但在您離開長安後,有個人來獄中見了他一面,他便立刻翻了供,指認容大人才是真正的主謀,連譚柳手中的那份文書殘頁,也是這位神秘人提供給吏部尚書的。”

容止:“那個人是誰?”

謝巽風嘆了口氣:“不知道,沒人看清他的臉,只知道很年輕,腳步很輕,是個練家子。”

線索在此斷了,容止頹然的跌坐在椅子上。

晏清姝有節奏的用手中鐵扇點著桌面,腦子轉得飛快。

先前謝巽風在大理寺時查到了譚柳,順藤摸瓜抓到了吏部尚書,謝敏協同禦史臺彈劾,吏部尚書被下了大獄,尚未等待三司會審,父皇便駕崩了,案子就此擱置。

然後便是證人自裁於大理寺獄,謝巽風被奪職,她也被趕出了長安。

程渃從一開始便打算好要禍水東引,讓容大人背下這個罪名。

而想要救容大人,就必須與程氏作對,那可是新帝的親舅舅,就算真的翻案,推動這件事的人不死也要脫層皮。

這便是柳機說的,傷人也傷己。

晏清姝:“巽風,這件事還是交給你來辦,我讓獵風跟著你。”

她覆在謝巽風耳畔,低聲將針對此事的計劃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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