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玖琦坐在軟軟的沙發上，腰背挺得倍兒直，目不斜視地盯著茶幾，手指蜷縮著放在腿上。

向陽拿著涼可樂走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畫面。他看著向玖琦拘謹的樣子腳步一頓，隨即估計踩著腳後跟，讓拖鞋發出“噠噠”的聲音，等向玖琦擡眼看過來的時候再把可樂遞過去，沖她笑了笑：“我們家沒別的飲料了，就只有可樂了。”

“沒事，”向玖琦一下子睜大了眼睛，接過可樂，也笑了笑：“謝謝。”

向陽在向玖琦身邊坐下，拿著遙控器打開了電視，調到了自然頻道當背景音。

他剛才在進門的時候確認了短信。向玖琦給他發了好幾條短信，還給他打了幾通電話，只是他一直沒去確認。現下看見向玖琦出現在家門口，還是在中午這個時候，估計就是她實在受不了跑出來的。

他斟酌著語氣和話語，輕聲開口：“吃飯了嗎？”

向玖琦捧著可樂小口喝著，聽他這麽問，小心翼翼地搖了搖頭，隨後猶豫著問：“你們……吃了嗎？”

“還沒，”向陽看向廚房：“路疑正在弄。”

“噢……”向玖琦小幅度地點著頭，又看向了電視，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向陽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對向玖琦的家喜歡不起來，但向玖琦很像路疑，他對向玖琦的感覺也就覆雜了起來。

他知道向玖琦很拘謹，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願意讓向玖琦對他放下這份拘謹。

他又想起剛才在廚房路疑跟他說的話。

“我覺得你得跟她聊聊，她給咱倆打了那麽多電話就是因為她實在沒辦法了，不管怎麽說，她才九歲，”路疑拿出冰箱裏放著的蔬菜，轉頭看向糾結著的向陽，了然地抿嘴一笑：“你討厭她的家。”

向陽擡起眼，咬著下唇耷拉著眉尾沒反駁。

路疑把菜放進水槽，輕聲問他：“那你討厭她嗎？”

不。

在向陽開口前他的腦子就先行替他回答了。他呼吸一頓，接著重重地吐出了氣，低下眼去。

路疑淺笑起來，打開水龍頭：“那就跟她聊聊？”

向陽又擡起眼，看著路疑不說話。

“她生在那樣的家庭裏不是她的錯，她也想脫離那裏，”路疑把水龍頭關上，看向向陽：“她沒有庇護所，不像我，我想她這麽大的時候我奶奶還在。”

向陽眉尾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路疑說的就是他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對向玖琦心軟的原因。

她跟路疑的過去有相像的地方。

路疑看向陽還是猶豫不決，知道這事逼不得，笑著把語氣放輕松：“或者你問問她愛不愛吃丸子？說不定她也會纏著我給她做丸子呢？”

向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個笑。

“知道了，”他說，湊過去蹭了蹭路疑的肩，停頓中在上面落下一個吻：“我給她倒杯可樂。”

電視上的講解聲音拽回了向陽的思緒，他這才發現向玖琦已經喝完了可樂，只是捧著那個空杯子看著電視機發呆。

他晃了晃腿，也看向電視，輕咳一聲後小聲說道：“路疑今天可能會做丸子，”他笑著看了眼向玖琦：“他做的丸子可好吃了，待會兒你吃就知道了。”

向玖琦臉上出現了一瞬的驚愕，接著她深深地低下頭去。

向陽看清了她低頭前露出的表情，像是要哭了，又想起路疑跟他說話時的表情，心裏一軟，擡起手慢慢地放在了向玖琦的肩上拍了拍：“沒事了。”

向玖琦擡起頭來，向陽看見了她眼睛裏即將溢出的淚，猶豫了一下，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她肩上，輕聲去問：“你願意說說嗎？”

向玖琦吸了下鼻子，伸手拉住了向陽的袖子：“……他們一整個晚上都在吵架。”

向陽任由向玖琦拉著他的袖子，聽見她開始說一楞，沒說話，等她繼續說。

向玖琦匆忙擦走掉落的眼淚：“……他們已經像這樣吵了兩周了，我每天上學的時候都得從一堆碎片裏走出去，還得小心不要讓他們扔的東西砸到。學校老師給的通知我拖了一周都沒敢給他們簽字，因為他們手裏總拿著東西，我不敢過去……”

向陽皺起眉來，註意到向玖琦左邊額頭上的紅腫，聽著向玖琦帶著哭腔的話，心裏變得很難受，於是伸手輕輕抱住了向玖琦，在她的背後輕拍著：“沒事了沒事了，你在這兒很安全，沒事了。”

他又想起了孫倩挺著肚子露出的笑。

她說向遠會愛他們的孩子，那為什麽向玖琦會經歷這些？

“我不想去學校，我也不想回家，”向玖琦嗚咽著：“我不知道能不能來你們這裏……”

“能，”向陽輕輕捧起向玖琦的臉，幫她擦掉眼淚，看著她滿含淚水的淺色眸子，安慰著沖她笑：“你剛才說簽字？什麽需要簽字？”

向玖琦擡手用袖子擦掉了臉上的淚，從書包裏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通知：“六一的活動。”

向陽接過那張通知，慢慢看起來：“學校的活動？”

“……嗯，”向玖琦低下頭去：“還需要小禮服和父母陪同，這兩個我都沒有。”

向陽把目光從通知上挪到了向玖琦身上，停了半晌，末了抖了抖手裏的通知，沖向玖琦一笑：“這上面說的是家人陪同啊？”

向玖琦一下子擡起了頭來。

向陽抿著嘴聳聳肩：“小禮服我沒有，但是我可以問問上回那個大姐姐，她可能知道哪裏有。”

不是沖動。

向陽清楚地知道自己說這些、做這些動作都不是沖動使然，而是他確實想這麽做。

路疑說的沒錯，向玖琦生在那個家不是她的錯，他不能因為孫倩和向遠就對向玖琦冷言冷語，那對向玖琦不公平。

已經有人因為路疑的家庭就對路疑做出那些傷害，他不能成為那些人的同類。

沒人應該被惡言惡語相向。

再說了，向玖琦其實是個很懂事的小姑娘。

向玖琦於是露出一個介於哭和笑之間的表情：“……謝謝。”

向陽笑著接受了這聲道謝，想了想，還是開了口：“還有，以後可以叫路疑和我‘哥’，當然，叫他嫂子也行。”

向玖琦於是破涕為笑了，過了一會兒她緩過來，情緒明顯高漲了一些：“我剛才是不是打擾了什麽？”

“在門口？”向陽擡起了眉毛：“你覺得呢？”

“你們是不是要親親來著？”向玖琦湊過去。

向陽抿著嘴，不置可否。

“真好，”向玖琦坐了回去：“你們互相喜歡。”

“嗯，”向陽點頭承認了，看著向玖琦這麽自然有些納悶：“我跟路疑在一起，你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嗎？”

孫倩絕對不可能覺得同性戀是正常的，向玖琦這麽自然讓向陽感覺有些奇怪。

“有什麽不對勁的？”向玖琦覺得向陽問這話才不對勁：“你們看著對方的時候老是在笑，他會等你你會等他，你們有個家，你們還會親親，這多好啊，我爸媽都沒有像你們這樣開心幸福。”

向陽看著向玖琦楞了半晌，才繼續試探著說：“有的人可能會覺得我跟路疑在一起很奇怪，因為我們都是男生。”

“為什麽會有人覺得別人幸福開心是奇怪的啊？”向玖琦挑起一邊的眉毛：“一點都不奇怪啊。”

向陽頓住了，末了看著向玖琦露出一個笑：“對啊，不奇怪。”

“有人說你們奇怪？”小姑娘忽然反應過來，瞪起眼睛：“誰？”

向陽被她逗笑了。“沒誰，”他伸出手在向玖琦腦門摁了一下：“怎麽這麽兇？”

向玖琦被他摁的眼尾耷拉了下去，卻又因為他突然觸及到眼底的笑而開心。

等路疑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向陽和向玖琦靠在一起打游戲，他有些驚訝地一擡眉，看著向陽專心致志地給向玖琦支招，微微笑起來，幹脆地轉身把幾盤子的菜搬到了大廳的茶幾上。

在哪兒吃都是吃嘛。

那邊兒氛圍很好，他不願意去破壞。

向陽正小聲跟向玖琦說從這邊蕩過去時，餘光看到路疑拿著盤子走過來：“你怎麽一下子拿了這麽多？”

“不多啊，”路疑把手裏的盤子放在桌子上，看著向玖琦也看向自己，沖她笑笑，又看向屏幕提醒道：“要撞上了。”

於是向玖琦又看向了屏幕，稍微有些手忙腳亂，但好歹是安全著陸了。

向陽看她著陸後如釋重負的樣子沒忍住笑起來，一邊幫路疑把手上最後的盤子放下來一邊看向玖琦操作。

路疑的目光在向陽和向玖琦間轉了幾下，也笑起來，輕聲問向陽：“還有幾碗飯，一起拿去嗎？”

“我去拿吧，你歇會兒，”向陽把眼神從屏幕上移開，臉上掛著笑：“你這游戲操作的比我好。”

路疑看著他眼裏的笑意，沒說什麽，直接坐在了向玖琦身邊，看著她玩不說話。

向玖琦以為路疑要說什麽，原本還很緊張，但直到向陽把飯拿回來路疑都沒吱聲，讓她覺得有些意外。

路疑接過向陽手裏的飯，放了一碗在向玖琦的面前，等她打完小boss才說：“在這兒存個檔，待會兒吃完飯再玩。”

向玖琦照他說的做了，把手柄放下後才看向眼前的飯，接著真情實感地發出了一聲：“哇。”

路疑往旁邊挪的同時看了她的反應，擡眼沖向陽嘚瑟地一挑眉。

向陽被逗樂了，坐在路疑和向玖琦中間後暗暗踢了一腳路疑，把手裏的筷子遞給向玖琦：“吃吧。”

向玖琦其實是有點怕路疑的，雖然路疑莫名讓她感覺很親切，但在心裏還是悄悄地有些害怕路疑，總覺得他挺兇的。

……總之路疑在她的心裏絕對不是能做出這種精致美食的人。

“嘗嘗這個，”向陽給她夾了個丸子：“這個特好吃。”

路疑沒說話，但露出了個期待的笑看向向玖琦。

向玖琦一口吃掉了那個丸子，接著震驚地擡起頭。

好吃極了！

她的眼神在路疑和那盤丸子間逛了幾圈，最後還是點頭默默接受了她“嫂子”是個做飯很好吃的大佬。

路疑憋不住得意了，在向玖琦把筷子伸向那盤丸子的時候就用胳膊肘不停戳向陽，小聲跟他耳語：“我就說吧？”

向陽笑著翻了個白眼，卻也老實地拿起了筷子，伸向丸子。

果不其然，路疑看著另外一盤醬烤茄子想。

這倆人口味真的太像了。

都不愛吃菜。

路疑嘆了口氣，把兩盤丸子裏的其中一盤和烤茄子換了位置：“你倆，吃完菜再來找我要丸子。”

然後他就收到了兩雙淺色眼睛發射的可憐巴巴的眼神。

頂不住，這誰頂的住啊？

路疑看著向陽沖他哀怨地眨巴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才避開他的眼神，不容拒絕地指向那盤烤茄子：“吃菜。”

向陽一癟嘴，看向向玖琦，向她使眼色。

向玖琦一楞，不確定地看向路疑，清了清嗓：“路疑哥哥？”

向陽一點頭，也看向路疑：“路疑哥哥？”

路疑眉頭一跳，嘆了口氣：“好吧好吧，你們每人先吃兩條茄子。”

“路疑哥哥——”

得。

這誰頂的住啊？

“一條，”路疑看向同樣癟著嘴的兩個人：“這是最少了。”

向陽和向玖琦對視一眼，聳聳肩接受了，同時拿起筷子伸向茄子。

向玖琦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在誰的身邊安穩的吃上一頓飯，沒想過在誰面前不再束手束腳，也沒想過可以跟家人在一起嬉笑玩鬧。

家人。

向玖琦頓了一下，擡頭看向笑著的向陽和路疑，鼻子突然一酸，但心裏又非常的開心。

家人，她在心裏重覆了一遍這個詞，慢慢笑起來：“哥！”

向陽回頭看向她：“怎麽了？”

向玖琦傻樂著搖了搖頭：“沒事。”

就是想叫一聲，像叫“爸”“媽”那樣。

因為想得到回應，就像從她爸媽那裏得不到的一樣。

從窗簾後偷偷跑進來的陽光、飄香的飯菜、開懷大笑。

幸福的家。

作者有話要說：

玖琦妹妹也有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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