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疑覺得很累。

他活了十七年，只有這個時候他的生母才會正視他，笑著跟他講這麽長時間的話。

即使那個笑充滿勉強，即使話裏都是藏不住的怒火。

“趁我還能好好跟你講話，路疑，”女人臉沈下來：“別逼著我叫路崇來把你綁到家裏鎖起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絲毫不避諱著向陽，看著路疑像看仇人，語氣尖銳的像刀。路疑早就有了免疫，這把刀傷不到他，但向陽從沒被母親這樣對待過，看著路母，蹙著眉心疼起路疑。

路疑以前就是被這樣對待的嗎？

“這會兒和路崇統一戰線了？”路疑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那你叫他來，你倆綁一個試試。”

“你……！”路母急了，想伸手去扇路疑，被向陽一把拽住了手腕。

“您要是想把事情鬧大，我可以幫您，”向陽舉起手裏暫停了的錄音：“這段錄音是其一，您和您男朋友的私照是第二，有必要的話我可以找到更多，並把這些發給你公司的同事們，就算您能厚著臉皮繼續在公司待下去，您的老板也會開除您，我相信他不會舍棄更大的利益去保護您。”

他完全是模仿著李姐和母親談事情時候的模樣，甚至都沒完全把自己的怒氣掩蓋住，卻足以唬住路母。

路母完全楞住了，看著向陽泛著冷光的眸子，因為他的話和神情打了個寒顫：“你……你在瞎說些什……”

“順便回去告訴你老公，他要是也動了你這種心思，下場會更慘，”向陽直接打斷路母的話，手下使力，面上卻露出個笑：“所以您還想把事情鬧大嗎？我會幫您把我說的那些變成事實。”

路母被他捏得腕骨疼，皺著臉搖頭，拼命地想把手抽出來，卻還是死死地被扯著。

向陽的笑慢慢淡下去。他往前湊了半寸，聲音低下去：“不許再來打擾路疑，聽見了嗎？”

“……聽見了！”路母終於被松開了手腕，匆匆喘氣，看著向陽，對這個十幾歲的小孩產生了莫名的畏懼，甚至沒來得及再看路疑就轉身離開了。

路疑被半擋在他面前的向陽吸引住了全部的註意力，聽著向陽的聲音，看著向陽的側臉，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向陽內裏藏著的鋒利。

這種鋒利是沖著外的，靠近路疑的那一端還是如棉花糖般柔軟香甜。

向陽轉過身來，有些擔心地看著路疑：“你……還好嗎？”

路疑還沒回過神來，看著向陽重新睜大亮晶晶的眼睛，楞楞地沒接話。

向陽以為是自己對路母說的有些過，讓路疑生氣了，慌張地跟他解釋：“我……我只是看她對你太過分，才對她那樣的……你是不是生氣了？”

路疑眨眨眼，忽然伸手握住了向陽掐住路母手腕的右手，小聲喃喃：“要不是在街上，我就要湊過去親你了。”

他們離得極近，向陽自然聽見了路疑的喃喃，耳朵和臉騰的就紅了。

“我沒生氣，”路疑沖向陽一笑，拇指蹭過他的手心：“我還希望你說更狠一點呢。”

“我只是……”向陽看著路疑的笑差一點失了神：“我只是因為她生了你……”

“所以才沒說那麽狠？”路疑睜大了眼睛，幾乎控制不住地笑起來。

“嗯……”向陽點點頭。

路疑樂了好幾聲，“下回你怎麽說都成，怎麽狠都行，我對他倆是一點感情都沒有，”他拉著向陽走到車站，在人不那麽多的地方站好，這才松開手湊到向陽身邊跟他小聲說：“他倆從沒愛過我，所以我不在乎，我更不會生你的氣。”

向陽徹底放下心，呼出一口氣。

“但是你是怎麽想到錄音的？”路疑突然轉頭問。

向陽一楞：“李姐之前跟我說最好有個把柄，好讓他們不再過來鬧，畢竟這邊離他們公司遠，他們不會害怕丟人。”

“我覺得他們不怕丟人，只是怕丟錢，可能是怕老板因為這事兒對她有意見，”路疑撇嘴道：“你沒看她表情在你說‘老板’的時候才變得難看的嗎？”

向陽回憶了一下：“好像是。”

“也不知道那老板到底一個月發她多少錢啊。”路疑“嘖”了一聲。

“你不知道嗎？”向陽略有些吃驚。

“不知道啊，”路疑神色如常：“他們以前只給我學費和一點點生活費，其他錢都是我奶奶給我的，我從來都沒從他們那拿過零花錢。”

向陽差一點直接罵了出來。

“反正都過去了，”路疑安撫地敲了一下向陽的額頭：“走吧？車來了。”

向陽點頭，半晌才出聲：“嗯。”

放學時車廂總是擁堵不堪的。

向陽和路疑被擠在靠窗的角落，面對面站著，中間空出微妙的一段距離，乍一看好像很和諧，仔細看就會發現那絲不尋常。

路疑看出了向陽心情的低落，知道大概是因為剛才的事，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讓他的心情變好。正煩惱著，突然被身後的人擠得往前一撲。

“砰！”

路疑一巴掌摁在窗棱上，讓自己在親上向陽之前停住了。

他們的嘴唇僅僅隔了不到兩厘米。

向陽在那瞬間擡起眼來，靠近路疑手的那只耳朵逐漸被紅暈占據。他微抿著嘴，看著路疑近在咫尺的臉。路疑的眼睛被睫毛陰影擋住了一部分，又因為背著光，顯得更加深邃。

空氣在他們的對視裏變得濃稠，讓人隱隱地開始喘不上來氣。向陽看著路疑眼睛裏自己的倒影，喉頭發緊，一時甚至錯覺這個吻已經發生了。

但它並沒有發生。

“對不起對不起。”撞到路疑的人迅速道歉，這聲音喚回了兩個人的神。

路疑結結巴巴地回頭跟那人說了沒事，再轉回頭時目光就失去了目標，在空中不知所措地亂逛。

向陽也沒好到哪裏去，他的耳朵全紅了。因為路疑擋著光的原因，他都沒辦法把這些紅暈賴給夕陽。

鬼使神差地，他擡眼瞟向了路疑，正巧對上路疑三番猶豫後看過來試探的目光。

然後他們對上的眼神就再也分不開了。

空氣又變得黏黏糊糊，向陽因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聞到了來自路疑身上熟悉的木香，突然就控制不住想笑。

路疑看著向陽臉側浮現出的兩個小坑，也憋不住笑了起來。

笑了很久以後路疑才稍微湊過去同向陽耳語：“剛才是不是不開心來著？”

向陽的眼睛還因為方才的笑半瞇著，他頓了一下，眼睛因此落進了一束光：“現在不了。”

路疑被他眼睛裏的那道光迷住，又因為他的話回過神。“他們倆就那樣，”路疑微微皺眉：“很早以前就是了，所以不用太在意。”

向陽眨著眼，輕輕一點頭：“但是你說這樣管用嗎？他倆以後就不來了嗎？”

“不知道，”路疑嘆了口氣：“萬一他們覺得你說的是假的，說不定還會再來。”

“這事兒要不問問李姐？我覺得她處理成年人的問題時要成熟得多，”向陽看了眼外面的站牌：“咱還有一站就下車了。”

路疑回頭看了一眼，隨後轉回來點頭示意知道了：“要是李姐不忙的話再問吧。”

“行，”向陽點頭：“我之前在公司幫忙的時候有看到他們公司的名字，應該是有合作，所以要是他們再來，其實是可以跟他們上司商量著……”

路疑看著向陽冷下去的臉，心又開始癢癢起來。他假裝隨意地把放在窗棱上的手往向陽耳邊湊了湊，大拇指只要稍微一動就可以碰到向陽的耳朵。

向陽看到那只手的動作，一下子忘了詞，張著嘴看向路疑。

路疑偏偏表現的像什麽都沒發生，微微擡眉問他：“商量著什麽？”

“商量著……”向陽磕磕巴巴地往下說：“商，商量著要……”

耳尖被溫暖襲擊，他又一次地忘了詞。

路疑努力憋住笑，好像剛才使勁蹭過向陽耳尖的人不是他，“嗯？”他又趁著人們走過的時候松力，讓自己被“擠”得往前湊，湊到向陽耳邊低聲問他：“要什麽啊？”

像是一道電，帶著電火花，劈裏啪啦地從向陽的耳邊炸到他的腦子裏，燒的他指尖都開始變得酥麻。

沒人覺得不對，車廂裏的人都沒註意到這個角落怦然心動的兩個人。

向陽不自覺地舔了一下唇。他輕輕推開路疑，避開路疑的眼神：“刷卡，下一站下車了該。”

臨近夏日的風已經帶上了熱度，微微掃過人的發梢時，會帶來一些陽光的味道。

在路疑身邊時，這風又帶上了木香味。

向陽和路疑走下車，在夏風的吹拂裏齊步走向家。

小區裏路上倒是看不見什麽人，只能遠遠聽見孩子的嬉鬧聲。所有的聲音被隔絕在大門外，風在這裏都慢下了步子。

向陽的心終於不再瘋狂地跳動了，他呼出一口氣，盯著路疑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擡起手，伸出微微彎曲的小指，一點一點地湊過去。

路疑餘光看見了向陽的小動作，心裏稀罕的不得了。

向陽護他護得厲害，對待想傷害他的人銳利得像個冰錐，可面對他時，總是輕而易舉地被他撬開殼，變得柔軟又溫暖。

這麽好的人。

他這麽喜歡的人。

路疑不出聲，淺笑著看向別處，默默地伸直小指，等向陽來牽。

向陽的小指於是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們就這樣勾著小指，晃晃悠悠地進了樓，走進電梯。

路疑沈默著，直到電梯關閉的那一瞬間。

向陽伸手摁了樓層，隨後就被抓住了手腕。他轉頭去看，看見路疑歪著腦袋沖他半流氓半溫柔地笑：“剛才哥哥沒親到你，現在想補回來，讓不讓補？”

暖色的光從他們的頭頂傾灑，電梯緩緩上升的聲音圍繞在他們的耳旁。

有些嘈雜，又有些靜謐。

向陽於是笑起來，輕輕點了頭：“嗯。”

紅色的數字緩緩增加，他們的距離慢慢縮小。

最終他們的唇貼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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