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路疑被重物砸到地上的聲音給吵醒。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緩緩地呼出來。

“姓路的！我可還沒死呢！你想把那個狐貍精娶進門可得再等上個五十年呢！”

“你個死賤人！他媽當初娶你我可真是瞎了眼了！你給我帶了多少綠帽了？！”

又在吵。

隔著門板都能聽到。

路疑翻了個白眼，拿起床頭的鬧鐘。

四點二十三。

路疑在心裏狠狠地罵了一句臟話，死盯著緊關的門，聽著汙言穢語夾帶著對對方祖宗八代的問候的爭吵，皺緊眉頭，在又一聲盤子掉到地上的聲音中搖了搖頭，猛地轉過身，把腦袋埋進被子裏。

真是服了。

真丟人。

隔壁老太太都知道路疑家有對兒天天吵架的父母，每次老太太一拿帶著同情的目光看路疑都讓路疑一陣不舒服。

丟死人了。

於是他就像從小做的那樣，帶著耳機，假裝沒看見，快速走掉，盡量不讓自己的眼睛與老太太的對上。

煩，但更多的是丟人。

路疑也納悶，那一男一女吵成那樣，好像他們結婚的目的就是拼命汙染對方的耳朵和貶低對方的一切，就這樣他們也不離婚。他之前問過，結果那一男一女先是發狠瞪了他一眼，好像他說了什麽比那些汙言穢語還要過分一百遍的話。一男一女再開口，就是老一套，貶低謾罵，再加上：“小孩兒懂個屁”等等一系列讓人很不爽的高人一等的話。

毛病。

就他倆懂。

多大人了，鄰居天天笑話，還跟那兒吵。書都念狗肚子裏去了吧。

“哐當！”

煩死了！

砸東西就砸東西，別扔我門上！

“什麽毛病！”樓上傳來一聲怒吼，客廳裏才安靜下來，只是還夾雜著小聲地謾罵。

丟死人了！

路疑覺得臉上都開始發燙，他拿著枕頭死命的捂住耳朵，但還是能聽到門外又逐漸增大的謾罵聲。

操！

他撈過桌上的耳機和手機，翻身下床。胡亂套上校服後他走出房間，走向衛生間。

吵架的兩個人並沒註意到路疑，路疑正好得了清閑。他快速洗漱好，帶好了耳機，放上音樂後就走出了房門。

一男一女註意到他了：“路疑！你幹嘛去？”

“上學！”

路疑一邊頭也不回地回答道，一邊把門關上。

世界安靜了。

才四點，街上除了幾家早餐店裏在冒煙，就是幹冷的空氣。

穿少了。

路疑縮了縮脖子，加快了腳步，踩著點兒小跑著向學校趕。

“凍死了……”

路疑打著寒顫進了教室，關上門一轉身，看到靠窗那排還坐了個人嚇了一跳。

這麽早教室裏居然有人，謔。

那個人看上去像是沒聽見路疑的自言自語，依舊撐著下巴盯著窗外。

風從窗和窗框間的小縫裏吹進來，把那個人耳旁的碎發吹起來，露出了個白凈的耳朵和一只耳機。

哦，帶著耳機呢。

開著窗也不嫌冷，耳朵尖都紅了。

路疑按照以前走向最後一排自己的座位，把書包輕輕放下，再坐下。這中間目光沒從那個人身上移開。

裏頭衣裳還挺好看的。

路疑摸了摸鼻尖，沒再多在意，扛不住濃濃襲來的睡意，最後瞥了一眼那人黑色帽衫就趴在桌子上補覺了。

脖子挺白的。

迷迷糊糊間他想到。

再醒來是在語文課上，老師在他腦袋上輕輕地敲了兩下。他眼睛半睜不睜地擡頭，看見了語文老師略帶警告的笑，嘆了口氣，點點頭，坐起來表示自己知道了。

語文老師笑了笑，轉身往前走：“接著我們繼續看下一題，賞析文章結尾處畫線語句……”

老一套。

沒意義啊……

路疑打了個哈欠，撐著下巴四處亂瞟。

“……他懷抱著竹竿，坐在石橋上……”

路疑亂瞟的視線裝上了黑帽衫。黑帽衫旁邊的窗已經關嚴了，耳朵尖也不紅了，脖子有點紅，但還是很白。一會兒擡頭聽講，一會兒低頭記筆記，發絲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著，在陽光下看有點兒發金。

還挺好看的。

“……他不時地轉身，用竹竿去撫弄柳樹……”

黑帽衫正拿著筆繞自己的頭發時旁邊的姑娘拍了他一下，他轉過頭去，露出了個幹凈的側臉。

哦，是向陽啊。

果然。

路疑平時懶得跟人交流，也懶得跟人打交道，正好坐在後排，一下課就睡覺，也沒人跟他搭話，在班裏熟悉的人近乎為零，平時跟同學也就認個臉，能跟名字對上號的都沒幾個。高二過去都快一學期了，他能看著臉說出名字的人一只手就能數的過來。

向陽是其中之一。

什麽原因呢？

不為別的，向陽長的是真的好看。臉小肩寬，瘦但不弱；白凈，五官單看不是很出彩，但搭在一起就特別舒服。是那種適合一見鐘情的臉。

路疑撐著下巴仰起頭，繼續盯著向陽看。

向陽等那個姑娘說完後才把筆放下，柔軟的發絲散下來擋住了他的耳朵和一部分側臉。但等他說了什麽後沖那個姑娘露出了個笑臉後，路疑依舊能看見他臉頰上陷下去了一個小窩。

對，還有酒窩，真加分。

北方冬日的太陽在寒風肆意的外頭沒有什麽暖意，但在暖和的室內卻十分灼人。路疑就順著光看，看到了向陽金色的發旋，再往下是金棕色的發尾，一半在陽光下，一半在燈光下。修長的脖頸帶著金棕色發尾柔和的線條往下延伸，撞到黑色的帽衫，突兀得一下子讓路疑回過神來。

“……路疑！”

“……啊？”路疑看向講臺，老師正一臉無奈地盯著他：“問你這個句子裏用到了什麽手法。”

“嗯……”路疑開始努力地從腦子裏找詞，眼睛正按照慣性往窗邊轉，不巧半途撞上了向陽的眼睛。

那雙大眼睛眨了眨，裏頭還藏著一點未散盡的笑意。

得，徹底卡殼了。

“路疑？”

“啊，”路疑轉動眼球，看向老師，楞了有一會兒，在老師發火的前頭答了出來：“動作……描寫，動作描寫。”

“嗯，對，接下來，穆穎，你再……”

路疑再看向向陽時，向陽已經轉回去了，只是耳朵尖有點紅。他擡起手指擱在了頭發上捋了兩下，把腦袋頂剛才轉頭時弄翹起來的頭發給壓了下去。

路疑盯著向陽細長的手指發了發楞。

真是白啊。

比脖子還白。

路疑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又睡過去的，再醒來是因為一雙手。一雙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的手，很白，骨節不是很分明，但看上去很舒服。

再順著手背往上看，是黑色的袖子邊，再是校服袖子，完了是帽衫……

“路疑？”

向陽……

向陽？！

路疑一下子精神了，他擡頭看向向陽：“嗯？”

向陽眼中帶著笑意，他的手指隨意搭在路疑的桌子邊上：“月底有個文藝演出，穆穎讓我問問你你參不參加。”

穆穎？

“誰？”

“我右邊的那個。”向陽的手指縮了縮。

“噢。”沒印象。

路疑瞇了瞇左眼，屏蔽了窗外鉆進來的光：“我不參加。”

“嗯，”向陽點點頭，把手從路疑桌上拿走：“你繼續睡吧。”

路疑沒吱聲，只是小幅度地點了下頭，就繼續趴回桌子上了。

眼睛笑起來是真好看。

瞳色近看淺的好明顯，但不突兀，所以更好看了。

啊我這一天天的，都想什麽呢。

路疑暗暗唾棄了一下自己，悄悄擡頭，看見向陽正站在一堆人中間笑。旁邊站著一姑娘，戴著黑框眼鏡，離向陽有點近，笑著笑著就站不穩了，眼瞅著就要靠上向陽了。

路疑看得心裏著急，也不知道自己在急個什麽勁，突然就想喊那麽一嗓子的時候看見了向陽稍微挪了那麽一步。

路疑楞住了。

有點……奇怪？

路疑身邊還站了一哥們，順手就把手搭在了向陽肩上。向陽雖然沒躲開，但被搭肩膀的那半邊瞬間僵住了。他在人群裏笑著，嘴角往上翹，酒窩在加深，他身邊的人都想靠近他，看上去也很受歡迎，很合群。但當他轉過頭來時路疑還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向陽的眼睛裏沒有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路疑是攻。

語文老師講的是遲子建的《魯鎮的黑夜與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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