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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鹿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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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鹿夢

鹿夢

秦知白回到藥王谷前山, 恰逢秋梧苑內弟子們午間放堂。

不少先前未能去谷外迎接幾人歸來的年輕弟子正圍著玄豹玩鬧,原本威風凜凜的猛獸因得了楚流景敲打,絲毫不敢反抗, 只能忍氣吞聲地任憑身旁的小毛孩們對它動爪動尾。

此刻乍然見到秦知白出現,玄豹一時委屈得耳朵都耷拉了下來, 躲上秦知白身後連聲嗚咽, 一只爪子不斷扒拉著身前人衣角,儼然是在控訴自己方才受到的欺辱。

“秦師姑。”

見得鮮少露面的師姑出現, 年輕的弟子們圍上秦知白跟前乖巧問好。

素來清冷寡言的人瞧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後的玄豹,淡淡道:“課業都可曾寫完?”

弟子們一楞, 當即扁起嘴, 拉長了語調。

“未曾——”

“還不快去。”

“是。”

得了訓誡, 女孩們不由安靜了許多,再吐了吐舌頭,一眾人便又笑鬧著跑開,往藏書樓修習去了。

待安撫過玄豹,秦知白來到秋梧苑中, 卻並未在四周見得曲塵霏身影,於是尋了近旁的一名弟子。

“曲師姐在何處?”

眉間點著朱砂的少女擡起頭, 似是忽然想起來。

“師尊方才去鹿夢潭了,讓師姑若得空了便去潭邊的霽明軒尋她。”

秦知白微微一頓,“鹿夢潭?”

思忖片刻,她斂下了眸中神色, 與朱砂道了聲謝, 便轉身往鹿夢潭而去。

鹿夢潭位於藥王谷西南側, 地勢遠離谷內種種,其外便是有著珍禽白鹿的異色花海, 潭邊的霽明軒曾為聖手江霽月生前住處。

秦知白行過花海,來到霽明軒外,便見曲塵霏站在房前,身旁放著一些平日用以打掃清理的用具。

“師姐。”她喚了一聲。

曲塵霏回過身,笑看向她:“你來了。”

她往秦知白身後又望了一眼,便道:“我還喚了南星一同前來,怎麽不見這丫頭人?”

“我方才在藏書樓見到她,便托她為我去辦些別的事了。”秦知白走近前,“師姐何故來此?”

曲塵霏晃了晃手中的管鑰,解釋道:“將到新歲了,谷中各處都在清除塵穢,我特意去鏡流齋找來了霽明軒的鑰匙,想著趁年前將軒中內外也好好清掃一番。”

自江霽月去後,霽明軒便再未開啟過,谷中弟子雖每隔一段時日便會前來定期打掃,可沈槐夢卻從不叫他人隨意進入其中,因此裏邊難免要落不少塵灰。

秦知白望著眼前久未有人問津的居室,“師尊可知曉?”

曲塵霏眨了眨眼,“這些年來師尊從未來過霽明軒,你也知曉她與江師姑以往並不投契,只是江師姑已去了如此多年,師尊應當早已忘卻了昔年恩怨,我們只是進去打掃一二,師尊事後若知曉,想來當也不會怪罪。”

說罷,她將手中管鑰插入了門上銅鎖。

“哢噠”一聲輕響,銅鎖應聲而開,閉闔許久的門扉被緩緩推開,塵封多年的光景隨之落入二人眼前。

梅瓶小幾,竹榻茶壚。

臨水的窗邊擺有一張古琴,左近案上棋局未完,一枚白子落於棋盤右角,便仿佛下棋之人不過短暫離席,而瓶中插入的時花卻早已雕落殆盡,昭示著一切儼然過去多年。

曲塵霏走入軒內,周遭一片通透明凈,四下瞧來比她想的要清整許多,而二人行至裏側,她卻不由被桌案上打開的書冊吸引了視線。

日光透窗灑落桌旁,案上堆了厚厚的一疊書卷。

書卷從上到下竟全是艷情文辭,還未讀完的一本中甚至以朱砂筆作了批語,其上寫著:“說什麽艷詞者最,寫得不如吾半點”。

曲塵霏啞然好一陣,失笑道:“曾聽師祖說師姑天性愛玩,不似師尊穩妥,我本還不信……”

如今卻分明證據確鑿。

秦知白看向一旁的書格,其間除卻話本傳奇外還有許多戲曲古籍,最上的一卷被妥善安放在了書匣中,匣外貼了一張短箋,寫的是:“胥娘愛聽戲,待她生辰時將這卷孤本贈她,她定然歡喜。”

寫下的小字不似先前鋒芒,仿佛還能見到落筆之人黠慧含笑的模樣。

秦知白望著紙上字跡,憶起仍冰封於迦蓮山上的遺軀,眸中不由漾開了一抹深色。

而身後卻忽然傳來一聲輕喚。

“知白,你來看看。”

曲塵霏仍在書案旁,手中卻拿了一疊書信,信上有“師尊白芷敬啟”等字樣,其間落款為二十年前重午節前夕,儼然正是江霽月往圖南前留下的書信。

書信被隨手壓在桌角,她本是想將其妥善收好,以免清掃時不甚遺失,然而信中只言詞組落入眼中,卻不免引起了她的註意。

“這些信應當是師姑與當時不在谷中的師祖寫的,我大約瞧了一眼,寫的是師祖傳位谷主之事。”

秦知白接過書信,一一翻閱過信中內容,信上所寫大略為師祖白芷向江霽月詢問繼任谷主的人選。

白芷言談間屬意於江霽月,而江霽月卻推舉了那位從來與她針鋒相對的小師妹。

二人磋商許久,白芷似已然意動,江霽月又安撫了一把。

“師妹天資遠在我之上,只是畢竟習醫時日不長,對為醫之道總還差幾分體悟。師尊老當益壯,當還有許多時日教誨我等,待我自圖南歸來,定替師尊好生點化師妹。”

言盡於此,已是最末。

而這最後一封信褶皺不堪,瞧來像被人揉皺又展平,底部還添了一句話。

“何用你施舍?”

筆墨不似前二者古舊,赫然是沈槐夢的筆跡。

曲塵霏輕嘆了一聲,“看來師尊這些年應當曾來過鹿夢潭,對當年之事到底不曾放下。”

秦知白收起書信,目光掠過眼前雕花沈厚的案幾。

案前一處夾縫落入她眼簾,她微微一頓,伸手按下,便見夾層隨之打開,兩人自開啟的夾層中瞧見了一本書與未曾被人發覺的留信。

“胥娘常說若有一日定會叫我敗在她手上,其實她不知我早已對她心悅誠服,她一直比我更適合做這藥王谷谷主之位,待她繼位谷主時,我便要送她此書作恭賀禮,也不知她見了之後可會生氣?”

閱看過信上字句,她方要將夾層闔起,卻聽房外傳來了腳步聲,一聲呼喊打破了鹿夢潭的寧靜。

“秦師姑!”

門外光影微暗,年輕的弟子自霽明軒外走入,手中還拿著一卷書稿。

見她到來,秦知白眉心微攢,心下忽而生了一絲不安。

“你怎在此?”

南星微微有些氣喘,幾步走近。

“我去了師姑所說的地方,但並未見到那位姐姐,回來的途中撞見餘姨,餘姨說她本想去水月湖尋師祖商談年節之事,卻未在槐安居見到師祖蹤跡,只於師祖住處瞧見了這本手稿。”

說著,她遞過了手中書稿。

秦知白伸手接過,極快地掃過了其中內容,發覺稿上所記竟全是苗疆蠱術之事,其中尤以命蠱最多,末尾還寫了一行小記。

“醉生花無法起死回生,可命蠱未必,尋一種入了命蠱的軀殼作引,以百草調養,待蠱蟲長成,挖其臟器而換之,或可令她蘇醒。”

“啪”

書稿朝下墜去,零散的書頁落了一地。

素來沈靜的人眸光倉皇,衣角一晃,已轉身朝外離去。

“秦師姑?”

“知白!”

……

雲霧繚繞的當歸峰上,兩道身影一站一坐地同處於峰頂高處。

楚流景被封了穴位,面色蒼白地倚在巨石旁,一旁是穿著淺雲色衣裙的身影,丁零的銀鈴聲自她腳踝間傳出,於山崖上回蕩出一片清脆。

“咳咳”

短暫昏迷的人醒了過來,四周灌入的寒風叫她止不住地咳嗽了一番,待氣息稍稍平息,她方緩慢開了口。

“……沈谷主。”

沈槐夢望著遠處雲海,似對她能猜到自己身份並不意外,眉宇間神色淡淡。

“你們既已去過迦蓮山,想來當見過她的屍首了。”

楚流景又咳了一聲,面容瞧來幾分疲憊,心口不知為何總有些躁動不安,她垂了眉目,語調透了些虛弱。

“你想覆活江聖手。”

“我不該麽?”

“這世上從沒有死而覆生之術。”

靜了一會兒,沈槐夢偏眸看向了她。

“同知白相處日久,你與她倒越來越像了。”

她又道:“醉生花的確無法叫人起死回生,可倘若我說,以你體內血肉可換雲昭覆蘇,你可願意剖心取血,以償雲昭當年護你之情?”

倚於崖畔的人怔然片刻,反應過來。

“……命蠱?”

“你的確很聰明。”沈槐夢未曾否認,“我已用金針催動了你體內的蠱巢,過不多久它便會將你真元吞噬一空,如此徹底長成,再將其挖出,以整處蠱巢換入已死之人體內,故去者自可蘇生。”

“原來如此……”楚流景緩緩道,“從一開始,便只是因為我體內的蠱麽?”

“是。”

沈槐夢神色未變,已做好了被身旁人怒斥的準備,卻不想雙眸暗淡的人擡了頭,話語聲仍是平靜。

“若知曉是你,卿娘會難過。”

一時沈寂。

過耳的風吹得鈴聲愈加紛擾。

沈槐夢眼睫低斂,微收緊手,待停了一停,方低聲道:“知白天資卓絕,是我不配與她為師。待一切事了,我會將谷主之位傳於她,自行廢去一身內力,餘生再不踏入藥王谷。”

話落,她似已無意再多說,轉身徑直走近楚流景身前,擡手便要了斷她性命。

“噌”

一點銀光閃爍,沈槐夢眸光微挑,擡掌便是一掌拍去,迅猛的掌風掃落了射來的銀針,令偷襲之人不得不翻掌以對。

雙掌驟然相撞,一陣氣勁於二人間猛地爆開。

來人微不可察地僵滯了一瞬,隨即借著未散的勁風極快地拉過了巨石旁的人。

擡起的二指一點,楚流景身子驀然一松,被鎖的穴道終於解了開,而一只手卻攀上了她腰間,妖妖嬈嬈的話音帶著笑意於她耳旁落下。

“叛徒紫炁,護衛樓主來遲,叫樓主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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