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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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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大夢

大夢

夜色清寂, 月光如冰刀般刻過峭拔的雪峰。

楚流景與秦知白穿行於萬山之間,一步步翻越過從未有人踏足的絕境。

玄豹在前方領路,孟極在將她們帶至迦蓮跟前後便不知去了何處, 頭頂便是觸手可及的星辰,身側流風攜雲而過, 吹起的細雪將灰沈的夜幕蒙上了星星點點的淡白。

“卿娘。”

楚流景喚了一聲。

秦知白輕聲應答, 偏首看向她,便見腰間別著木瓊花的人牽著她的手, 一雙眸子微微垂著,恍似望進了茫茫虛空。

“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法麽?”

前行的腳步微頓, 秦知白未及回答, 楚流景又擡起了首, 銀白的發於暖帽間垂落,仿佛迦蓮山上千年未變的霜雪月色。

“先前仍在子夜樓時,沈谷主曾問過我,若我得到醉生花,會以它換阿姐覆蘇, 還是用來維系我的性命?

“……我不知曉。”

鴉羽般的眼睫輕輕掀動,她佇立於厚重積雪中。

“若是阿姐的話, 她定然毫不猶豫便會選擇先救我罷……可倘若我醒來,這世上卻只剩了我一人,所親所愛之人盡已逝去,故鄉早已在昔年大火後成了一片廢墟, 我又該如何?”

不甚了了。

片刻沈寂, 秦知白開了口。

“你為何想要讓雲昭姑娘活過來?”

楚流景微微一怔, 似不明白她為何會這般問,方要回應, 卻聽秦知白又道:“是為了她,還是為了你自己?”

將欲出口的話就如此停在了嘴邊,楚流景立於原地,刺骨的寒風將她耳際吹得冰冷生疼,而她卻恍若不覺,只是怔然地望著身前人方向。

……什麽?

秦知白靜靜地望著她。

“秦溯想要讓母親活過來,師尊不願看江師姑就這般死去,她們十數年如一日地尋醉夢草,難道當真是因為逝去之人會因此欣悅嗎?”

為了彌補自己的悔恨而機關算盡。

為了見到當年未能踐行約定的人而費盡心思。

都只是為了全自己的憾恨方才做出的行徑。

自己與她們又有何不同?

楚流景神情惝恍,眉目微微垂落,浸沒於寒溫中的面容顯出幾分蒼白,令單薄的身軀更顯孱弱。

一只手便探近前來,輕輕替她將遮風的暖帽戴好,指尖撫過冰涼的耳際,和暖的溫度便與響起的話音一同落在了耳邊。

“出於醫者之責,我告訴你,以我所習醫術而言,這世上從沒有任何起死回生之法,所有傳聞都不過是相傳之人心中所求寄托。”

短暫停頓,她又道:“出於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能活著……就當是為了我。”

相對而立的身影咫尺相距,身後明月高懸,萬古不變的雪與月一同落在她們腳下,拉長的倒影便在這片淡白間融為一體,仿佛永遠都不會分離。

楚流景安靜片刻,忽而猛烈咳嗽起來,清臒的脊背緊繃著弓起。

急促而劇烈的喘息叫秦知白面色一變,伸手便要把上她的脈,而方探上脈搏的手卻被輕扣著握入掌中,披著銀白月色的身軀隨之倚入了她懷前。

“迦蓮山的北邊是鬼戎……聽聞鬼戎最北端有一處人煙稀少的村落,那裏常年不見日光,日覆一日都是黑夜,每過大半年才能等到太陽再次升起,因此每到日出時,村中為數不多的人都會等在日出之處見證新的開始。”

仍有些輕喘的話語斷斷續續說著,天邊夜幕淡光隱現,藍灰的天色慢慢蒙上了一層暗白,幾粒星子隱沒於將欲破曉的晨光間。

“還有兩月便到新歲,每歲除夜時雲夢澤百姓都會前往水邊放燈祈福,萬燈逐流的景致很好看……待我們下山後,日出與燈火,我們一起去看,好不好?”

一息靜默,秦知白垂下了首,松霜綠的衣裙與懷中人氅衣交疊,相依的身影長久未變。

“好。”她輕聲應答,溫熱的體息合著淺淡冷香,遮蓋了所有嚴寒風雪,“那你要快些好起來。”

楚流景笑著,回答的話語宛如呢喃。

“我會好起來的。”

她們繼續往前,穿過冰川裂巖,一步步走入了人跡罕至的山巔。

腳下冰雪漸漸褪去,零星散落的綠意破開了素白積雪,更遠處是覆著一層薄霜的苔原。

楚流景與秦知白站在狹長而峭拔的高處,耳旁是碎石滑落的簌簌聲響,濃郁刺鼻的氣息氤氳繚繞,目之所及處荒蕪一片。

“我們到了。”秦知白停下了腳步。

楚流景微攢起眉,嗅著空氣中令人不適的氣味,嗓子發澀地咳了幾聲。

“……硫磺的味道?”

“是。”

秦知白取出一枚香囊佩上她身前,以巾帕將她口鼻掩好,隨即側過了眸,俯瞰向腳下沈眠未醒的炎火。

“這便是青陽秘寶所在,亦是迦蓮山最高峰,千年前天火噴湧之處。”

“天火……”

楚流景眉心緊蹙,思忖少頃,病弱的面容似因著稀薄的空氣一點點變得蒼白。

“青陽帝逝去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年,依垣北府志記載,最近一次天火爆發正是一千年前,那豈非……”

秦知白低垂了睫,“若此處真埋藏著青陽秘寶,青陽帝所留下的所有寶物,應早在一千年前便已化作飛灰了。”

良久靜默。

楚流景立於萬山之巔,身側流風卷過,繚繞的霧氣蒸騰而起,腳下隱隱傳來低沈而經久不息的轟鳴。

世上從來沒有什麽起死回生的神草。

五脈守護多年的青陽秘寶也早在千年前便已化成了一片灰燼。

致使江湖各派爭搶廝殺,一城百姓為之殞命的傳聞竟都不過是大夢一場。

如今黃粱夢醒,方知何為鏡花水月、夢幻泡影。

楚流景沈默許久,緩緩問:“在得到明夷心法時,你便知曉了?”

初登於天,後入於地,明入地中,方成地火明夷。

這便是她在見到最後一卷十洲記時避而不答的原因。

秦知白未曾否認,慢慢睜開了眼。

“青陽帝一生征戰無數,終於暮年時問鼎中州。時九州六部初定,青陽帝生了退位之心,便將帝位傳予王女,與帝後一同退隱至迦蓮山,青陽秘寶亦因此埋藏迦蓮山上,直至其與妻逝世,秘寶所在便再無人知。”

昔年之事隨著十洲記的完整漸漸拼湊在了一起,楚流景聽著耳邊的轟鳴,泛白的唇角輕抿,片刻後,竟慢慢笑了起來。

“如此也好。”她道,“青陽秘寶既不覆存在,總歸不會再有人為此斷送性命。”

“阿錦。”

秦知白拉過了她的手,清凈的眸子定定地望著眼前人,徐徐道:“當初前往苗寨,伏瀾祭司曾與我說,你體內早已被人種下了生死蠱,你身亡命殞之時,種蠱之人將會代你而死。”

“生死蠱?”楚流景怔然一瞬,忽而想起夜襲監察司之時身前人曾問過的話語,神色微變,眉心不由擰了起來。

……紫炁?

知她已猜到了種蠱之人是誰,秦知白也無意遮掩。

“只是生死蠱需取心頭血入蠱方可以命替命,若如你所說,紫炁姑娘僅取了你腕間血入蠱,恐怕生死蠱難起作用,因此,我想你喝下這瓶藥。”

衣物摩擦聲輕響,掌心微涼,一支瓷瓶被交到了楚流景手上。

摸著手心的藥瓶,楚流景緘默片許,緩緩揭開瓶上封口,些許血氣便夾雜著藥苦氣息自瓶中微微散逸。

她垂下了手,暗淡的雙眸望向心上人所在方向。

“卿娘曾說,若尋不到青陽秘寶,你可以做我的藥。”

話音一頓,她笑起來,“可我不需要什麽藥,你便是你,從來不歸任何人所有,亦不該為我而死。”

握在手中的青瓷瓶被驀然拋出,發出了一聲清嘯,晶瑩的瓶身折過細碎的光,宛如劃過夜幕的流星,與霧霭流雲交錯,便墜入了望不見盡頭的深淵。

秦知白立於原地,望著消失於茫茫濃霧中的蠱引,一貫清凈的雙眸微微失神,眼睫輕顫著闔上,清雋的眉眼便流露出了一絲悲涼的惘然意味。

楚流景笑著,摸索著握過了她的手。

“既已來了,我們下去看看吧。”

秦知白緘默未言,牽著她同她一步步朝下方而去。

腳下碎石滾落,刺鼻的氣味隨前行的道路變得愈發濃烈,四周已無其他色彩,暗沈發灰的碎屑與坑窪不平的熔巖交織起伏,宛若人間煉獄。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她們來到了谷底的一處湖邊。

湖深而廣,岸旁堆積著風蝕水浸形成的層巖,湖水呈詭譎的碧藍色,其上冒著蒙蒙霧氣,於此群山間猶如萬山之眼,亙古如斯地註視著漫天星月,一如千年之前。

硫磺的氣味比之先前更甚,秦知白攔下了身旁人,取出一枚銅幣擲向湖中。

一聲輕響,銅幣落入水裏,須臾後,便見一縷青煙升起,銅幣遇水竟慢慢腐蝕溶解,最終只剩了些微殘漬沈入水底。

秦知白凝了眉,“此湖湖水有異,萬物觸之即融,莫要隨意涉水。”

聽她所言,楚流景反倒起了興味。

“聽聞‘玉山之北有水,其力不能勝芥,故名弱水’,此水雖非不能負芥,卻遠比弱水玄妙,只可惜我眼下目不能視,無法瞧見如此奇景,好在還有卿娘代我一觀。”

話音未落,便聽遠處傳來了有些急躁的低吼。

玄豹立於湖畔的一處斷崖下,兩只前爪不斷抓撓著身前的巖壁,崖上似有什麽引起了它的註意,不同尋常的動靜叫楚流景望了過去,喚了一聲。

“霏霏?”

得了呼喚,玄豹嗚咽一聲,身形如風地跑回二人跟前,示意般輕咬著拽了拽她的衣角。

楚流景若有所思,擡起了頭:“霏霏應是發現了什麽,我們過去看看吧。”

兩人來到玄豹方才所在之處,周遭霧氣漸弱,冷硬的碎巖漸漸覆上了一層薄雪,巖壁間隱有些許青綠苔蘚。

似聞到了什麽氣味,秦知白眸光一動,攬過身旁人腰間輕身一點,躍上斷崖,一點瑩白便隨之映入眼簾。

“……醉生花?”

霧色消散,月光灑落群山。

山崖之上,一株通體皓白的奇花立於冰與火的交界,花枝隨風而動,宛如長久不化的霜雪,空氣中隱隱飄散開令人陶然欲醉的異香,便如一場真假難辨的幻夢。

一塊刻了字的殘碑正坐落於不遠處的山石間。

“醉生花色白若雪,長於極寒之地,妻獨愛此花,餘在此栽醉生花,望有* 朝一日終成花海,能博愛妻一笑。”

碑尾並無落款,字跡模糊不清,似已歷經多年。

“果真是醉生花……阿錦。”

聽得身旁人似喜似悲的言語,楚流景怔然許久,尚未能回過神來,一點冷光卻於暗處驟然逼近。

“叮”

她猛然擡袖一掃,彈出的指風與暗器鏗然相對,將射來的飛針打入了一旁崖壁間。

腳步聲響,數道身影隨之出現於眼前。

為首之人身形蹣跚,望著二人身後的月下奇花,病白的面容流露出了幾分癡色,語氣宛如夢囈。

“終於找到了,醉生花……”

秦知白目視著來人,慢慢握上了劍,一雙眸子微微斂起,猶如薄冰般的話音一字一句道出了來人名姓。

“秦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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