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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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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十年

十年

凝滯而恒久不變的黑暗, 一道身影被禁錮於其間角落。四周寂然無聲,猶如光影初現之前的混沌,她就這般靜靜地跪在那裏, 仿佛陷入了時間的縫隙。

“嗤”

一點火光亮起,驅散了近旁昏黑, 沈眠許久的人緩慢睜開眼, 便聽得一聲柔和的輕喚。

“阿錦。”

眼前是燒起的火堆,戴著白鵠羽飾的女子正立於樹下朝她招手, 高大茂盛的相思樹隨風輕輕搖晃著枝葉,水花卷動著拍打上岸邊, 身下猶如鏡面一般泛開點點漣漪。

是誰……

她坐在火邊, 恍惚望著樹下人埋下了一壇酒, 滿樹祈願繩倒映於雲水中,一條長命縷隨之系上了她腕間,合著落下的話語聲溫柔。

“望阿錦無病無災,得雲君庇佑,往後餘生安康順遂。”

“……阿姐?”

“嘀嗒”

一滴水自枝頭墜落, 濺起渺小水花,將平靜的黑暗晃開一圈波瀾。

遠處忽而傳來了熱鬧而幽遠的奏樂聲, 穿紅著綠的新人騎著高頭大馬自長橋上打馬而過,眼前光亮愈盛,原本冷寂的周遭慢慢響起了鼎沸人聲,她就此置身於人群中央, 身上換作了成親時所著的喜服。

“一拜天地——”

身軀不受控地彎下, 耳旁傳來嘈雜的歡笑聲, 四周圍繞著影影綽綽的虛影,一副面具戴在她臉前, 遮擋下了所有無法觸及的黑暗與冰冷。

“二拜高堂——”

禮生高亢的嗓音回蕩於重重幽影間,視線晃動著掠過火光燭影,再轉過身,一襲青衣映入眼簾。

“新人對拜——”

她怔怔地站在那裏,看著身穿婚服的愛人與自己拜過天地,相攜的同心結將二人緊密牽連,她擡起手,欲要抓住近前身影,而指尖尚未觸碰到那張面容,眼前卻又化為了一片空寂。

卿娘……

“卿娘!”

倉皇的喊聲劃破虛境,一望無際的黑暗中下起了雪。

雪於空中一點點飄落,瞧不清方向的前路堆積起了厚重霜雪,披著滿身風雪的身軀跪倒在雪中,似將被落雪湮沒,一貫挺直的脊背微微彎折,恍若寄托於神佛垂憐的信徒。

“無論發生什麽……別再將我推開。”

“卿娘!”

一聲輕響,囚於腕間的鎖鏈應聲而裂。

跪在黑暗中的人掙脫了束縛,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了月色下的那道身影,腳步漸漸變快,掠過了無數早已模糊不清的歲月,清弱的身軀在即將踏入那片月色時,一點流螢卻飄搖過眼前,叫她慢慢停了住。

風聲漸弱,後方飛舞起點點螢火。

高大的相思樹仍屹立於原處,茂密的枝葉掩去了所有風雪,雲卻抱著劍,與雲稚站在樹下笑望向她,遠處流螢塢的棠梨正值花期,朵朵白花飄揚而下,與腳下落雪恍惚融為了一片。

卻姐姐……

一聲清啼響起,威風凜凜的海東青盤旋著停在了她的腳邊。

雲昭笑著走近了她身旁,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清透的雙眸流轉過眷戀神色,恍似做著最後的訣別。

“回去吧,阿錦。”

“阿姐……”蒼白的眼尾一點點泛紅,她搖了搖頭,固執地拉住眼前人的手,近似祈求般開口,“別離開我。”

自過去走來的人未曾應答,只是眸光溫靜地望著她,直至四周風雪將盡,遠處依稀傳來悠遠的鈴音,她再回頭望了一眼,被緊握的手方慢慢抽離,將她驀然推離了自己身邊。

“喜樂安康,阿錦。”

……

“阿姐!”

楚流景猛然醒轉,伸出的手抓向了身前虛空。

四周已不見風雪與流螢,故去多年的身影也隨蘇醒的夢魘全數消散殆盡,她就那般坐在那裏,任憑落下的淚打濕了衣襟,倉皇睜開的雙目仍是一片晦暗,落空的指尖一點點低垂,終究什麽都沒能抓住。

“雲姑娘。”

一道話語聲響起,不遠處有人朝她走近。

走近的人停在榻旁,似觀察了一會兒她的情況,確認她已無性命之憂,方道:“姑娘心脈衰竭,又於雪中停留了多日,如今大病初醒,還需多加歇息,可要我為姑娘盛碗粥來?”

靜了片刻,楚流景閉了閉眼,擡指擦去了眼角的淚,暗淡的雙眸看向榻旁女子的方向,緩緩問:“你是何人?卿娘在何處?”

“秦神醫尚未蘇醒,主人已為她療過傷,眼下她並無大礙,只是真元耗盡需要多休養一陣,雲姑娘不必擔憂。”

四周溫度和暖,一墻之隔的窗外隱約傳來呼嘯的風聲,遠處暴風雪已至,咆哮的北風將天地刮得一片迷蒙,而萬山之中的這處木屋卻全然無事,宛如隔絕於世外的秘境桃源。

楚流景微微收緊手,又問:“不知貴主人是何人?”

女子端了一盞溫水至她手邊,“主人說待您見到她自然便知曉了。”

靜默少頃,楚流景接過了水,“多謝。”

見她並無異樣,女子再囑咐了一聲,將帶來的湯藥放至桌上,隨即轉身出了房中。

聽得腳步聲遠去,離去的人關上了房門,楚流景再靜坐一時,方撐著身子下了榻,將手中茶盞放至一旁,赤裸著雙足緩緩走向門外風雪中。

房門打開,冷風卷著飛雪迎面而來,猶如利刃般的寒風貼著肌骨一寸寸刮過,未著靴履的雙腳踩過雪地,摸索著走向了風雪之中的另一處小屋。

耳旁風聲長嘯,席卷而來的狂風將衣袍吹得獵獵翻湧。

柳依依曾說過迦蓮山將有暴雪,山間雨雪至多維持數日,如今風雪未散,她眼下應當仍在迦蓮山中。迦蓮山人跡罕至,常人斷不敢於此時進山,將她救下之人看來是長居於此,而以她這幾日所見,居於山中的人應當唯有一人。

“噌”

一點輕吟響起,微不可察的吟嘯隱於漫天風雪中朝她逼近。

楚流景側身一避,驟然拔出腰間佩劍,輕薄的軟劍斜挑上前,欲要擋下襲來的鋒刃,而刺來的風聲卻猶如驚鴻,只輕輕一蕩,便繞開了她的遮擋,自劍身側旁直取命門。

雪如飛沙,紛紛揚揚落了她滿身,浪濤般的風聲掩蓋了大多聲響,叫她不得不抽身疾退,可一招未停,一招又至。

紛繁的劍招宛如自四面八方同時襲來,與漫天飛雪竟渾然一體難分。

她聽不出方位,亦無法判斷劍鋒落點,掃來的風聲輕而易舉便拆了她的劍招,仿佛看破了她一招一式,而每每下一式便可取她性命時,卻又變換方式逼迫她再次出招。

——來人並非想要取她性命,而是在餵招。

泠然的劍光翩然不止,於大雪中接連過了數十招,直至楚流景體力不支,腳下步法亦有些遲滯不穩,落向她心口的劍鋒方回鋒一挑,於風雪中劃出了一道長痕。

梨花先雪。

空氣似於瞬間凝結,空中飄落的雪花也於此刻懸而未動,光與影滯留在原處,宛如將時光都凍結,她就如此被重重皓白包裹,仿佛漫山霜雪盡都傾覆。

“轟——”

凝結的雪花轟然爆開,漫起一陣塵煙,金石相擊的丁零聲不絕於耳,一道銀光劃過,銀白的軟劍於雪霧中倏然飛出,劍身輕晃著插入了一旁山石。

待塵煙散盡,楚流景立於原處,嘴角緩緩溢出一縷鮮血,而積壓許久的內傷竟蕩然一空,叫她氣息亦平緩幾分。

“裴前輩。”她喚了一聲,躬身擡手,朝來人深深一禮。

茫茫落雪間,一襲白衣於雪中徐徐走出,銀白的異獸跟在她身旁,雪花飛揚著自她身周繞過,她手執一柄暗青色軟劍,眉間一點素白,宛如月下雲間走出的天人,只靜靜地站在那裏,便叫漫天風雪皆為她繞行。

聽得腳步聲走近,楚流景擡起了頭。

“十年未見,沒想到前輩便是這山中異獸的主人。”

十年前,她方被救至藥王谷,因受困於地牢間太久,雙目無法如常視物,沈槐夢初作診斷後,給了她一條白布,令她以布遮眼,以防被日光傷了雙眼。

便是彼時,她遇見了前來祭拜故友的女子,嫌少有人踏足的當歸峰留下了一朵梨花,女子望她許久,緩緩開了口。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她道。

“我教你一式劍法如何?”

她並不知曉來人是誰,亦從未問過她的身份,只是彼時覆仇心切,她需要足夠強大的能力,因此她應下了女子,與她學了那式“梨花先雪”。

後來她逐步接管子夜樓,慢慢認識了各處江湖勢力,從蛛絲馬跡間後知後覺知曉,那位與她有一劍之師的前輩竟是夕曲裴家家主,曾與前任彼蒼榜榜首齊名的裴家一點雪,裴清祀。

然而其後裴家家主便換作了裴少微,傳聞中的一點雪不知所蹤,她從此未再聽過她的下落,直至今日於此再見。

聽得她的話語,裴清祀停了一瞬,轉首望向迦蓮山外,似透過長風飛雪,望見了數百裏外的大漠綠洲。

“原來又已過了十年。”

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

她的發已盡白,便與這落雪的顏色全然一樣,唯獨一襲白衣仍如當初,佩於身側的惜取劍亦別無二致,恰似百折而不摧的青竹。

楚流景咳了一聲,行至山石邊拔下劍,將軟劍收歸於鞘,正欲與身前人再詢問一番,卻聽一陣腳步聲響起,一名侍女自不遠處行來,待行至二人身前,便稟報道:“小姐,秦神醫醒了。”

楚流景神色一振,一時再顧不上其他,與裴清祀低首一禮,便匆匆落下一句話。

“多謝前輩相救,卿娘既已醒轉,我先去看一看她。”

她擦去嘴角鮮血,轉身便要離去,而還未走出太遠,卻聽得身後又響起淺淡的話語聲。

“你若是為青陽秘寶而來,我或可與你指一條路。

“有一人想要見你,她已在此等了你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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