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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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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別走

別走

萬籟俱寂, 四周闃無人聲。

楚流景於一片寂然昏沈中醒來,耳旁是一成不變的混沌虛無。

沒有風,沒有光, 沒有任何可供辨認的響動,仿佛落入了時間的夾縫, 唯獨一點溫暖環於她身側, 將她拉出了眼前不知死生的溟濛。

眼睫輕動了動,她緩慢擡起首, 泛白的唇微微張開,喉間溢出一道微弱沙啞的輕喚聲。

“柳依依……”

攬著她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頓, 一只水囊遞到她嘴邊, 仍帶著些許餘溫的清水隨托過她頸後的手慢慢餵入唇齒。

楚流景飲下了水, 朦朧的意識也逐漸清醒幾分。

“你不是柳依依?”

身後人應當是名女子,環過她頸後的手如薄冰般透著些許寒涼,周身縈繞著濃郁的藥草氣味,所穿衣裝並不厚重,唯一一襲裘氅被解下蓋在了她的身上。

片晌沈寂, 抱著她的女子未曾開口應答,伸出了手輕輕握過她的腕, 指尖落於掌心,微涼的觸感隔著手衣一筆一劃寫下了一句話。

“我是附近的采藥人,入山采藥時見你被壓在雪下,便將你帶來了附近的一處洞穴。”

細微的癢意輕劃過肌膚, 如此似曾相識的舉動, 叫楚流景恍神一瞬。

“……你口不能言?”

“是。”女子寫下, “我生來失語,無法與人交談。”

楚流景收攏了手, 撐著身子自她懷中坐了起來,身上的落雪似已被清理過,再不似昏迷前那般寒冽刺骨,她拿起裘氅遞還給身後人,弓著身子咳了幾聲,便輕聲開了口。

“多謝姑娘相救,如此救命之恩理應舍身圖報,只是與我一同前來的友人大約仍在原處尋我,如今我須得前去與她們匯合,待此行事了,我定會前來還報姑娘恩情。”

仍無回應,耳旁只有山洞中回蕩的渺渺餘音。

過了片刻,女子再度握過了她的手,纖長的指骨被一一展開,於手心又落下如同細雨一般的微涼痕跡。

“先前積雪崩塌,整片河谷皆已被落雪堵死,你若要尋她們,只能繞過這片山麓,而最近一處山谷在百餘裏外,徒步而行大約需要五日。”

“五日?”

楚流景怔然原地,胸口氣息忽而一緊,喉間溢出些許甜腥氣,叫她唇色愈白,又弓著身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的時間不多了。

柳依依她們應當無事,在見到她被雪掩埋後,定會留在原處尋她下落。

如今既已到了山下,不如便由她一人前行,終歸是她自身之事,能叫她們免受牽連也總該覺得幾分慶幸。

許是因著受了寒,楚流景咳得愈發厲害,嗓子似被斷弦磨過般細密地泛著癢,掩在嘴前的掌心也儼然染上了些許濕漉的血氣。

一只手探上她腕間,似想要為她診脈,而指尖方觸及腕脈卻又松了開,沈默少頃,最終只將一粒藥放至她手中。

“我隨身帶了藥,你服一粒。”

楚流景頓了一會兒,握著手中藥丸,輕輕喘息著合攏了掌心。

“多謝。”

就著剩餘的溫水將藥服下,一點苦澀在口中化開。

洞外忽然響起了一陣極細微的腳步聲,聲響幾乎輕不可聞,伴隨著撒嬌一般的嗚咽,由遠及近朝兩人而來,而尚未奔至近前,卻似被身旁人攔了下來。

“有野獸?”楚流景問。

女子停了片刻,“是我家中豢養的獵犬,我心上人擔心我獨自一人入山有些危險,便讓它陪在我身旁。”

“原來姑娘已成婚了?”

“是。”

楚流景放下水囊,慢慢站起了身,“迦蓮山寒冷,這兩日或許將有大雪,姑娘既有牽掛之人,還是早些回家去罷。”

一息沈默,女子問:“你呢?”

楚流景再咳了一聲,笑著道:“我有應行之事,不得不往山上走一趟,若運氣好的話,大約幾日後便可返回山下答謝姑娘恩情,若運氣不好生了差錯……我會留下書信讓友人前去尋姑娘下落。”

女子不語,握著她的手卻也未曾松開。

楚流景遲疑片刻,正想要將手抽離,而肌膚微癢,再次寫下的話語卻讓她霎時頓了住。

“你在尋青陽氏留下的秘寶?”

她怔然擡首,還未來得及應答,卻感受到手心又落下了一段話。

“我居於此處,知曉些旁人所不知的消息,你若想要尋青陽秘寶,我可以帶你前去,只要事成後你應我一個要求。”

緘默良久,楚流景指尖微微蜷起,片晌,仍是未曾應下身旁人所提條件。

“多謝姑娘好意,可天山難行,姑娘還是不必擔此風險。無論成敗與否,你的要求我都會應你,如今我要走了,姑娘有緣再見。”

衣角輕晃,單薄的身影轉身正欲離去,而握在手後的指骨卻驀然收緊,身後人緊抓著她的手,將她強留在了原地。

“姑娘……”

楚流景回過首,還欲出言勸阻,卻感到握著自己的手愈發收攏。

須臾後,劃過掌心的字句再拼湊出了一句話。

“我有我牽掛之人,莫非你卻沒有麽?”

一時沈寂。

楚流景眼睫輕點,覆於雙眼前的白布早已不知落到了何處,那雙暗淡的瞳眸映著洞外微光,便似落了一場茫茫大雪。

“我有。”

她輕聲道。

“我很想她,也希望自己還能有機會回去見她,只是這終究是我一人之事,若因我而再累及他人性命……這不公平。”

阿姐、雲卻、卿娘、游也……

已有太多人為了她而受傷甚或舍棄性命,如今的每一時每一刻仿佛都在提醒著她那些曾擋在身前的傷痛與鮮血。

如今雲消雨散,她無法再改變過往,但總不該再有人因她而牽連受累,何況眼下命途將盡。

楚流景垂下了眸,將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徐徐抽離,緊握的指尖慢慢分開,她正欲轉身離去,而濃郁的藥草氣息卻驀然靠近,下一瞬,羸弱的身軀倒在了她的懷前。

“姑娘?”

她皺起眉,察覺到不對,回身攬過了懷中人,伸手要探上她腕脈,指尖撫過左臂,卻摸到了一處被包紮過的濡濕痕跡。

楚流景一怔,擡手聞了聞手上沾染的黏膩液體,腥甜的血氣在藥苦氣味的遮蓋下已不明晰,而方才觸及的大片傷勢卻仍是叫她眉心愈緊。

“你受傷了?”

女子倒在她懷中,貼於頸間的肌膚已然發了燙,氣息逐漸幽微,略有些發顫的指尖劃過她手心。

“無事……我已上過藥了,只要睡一覺便好……”

停了一會兒,她又寫下了兩個字,落下的字跡因著失力的動作變得模糊不清,只能將遲緩的筆劃隱約連起,依稀寫的是“別走”。

楚流景怔然立於原處,懷前落下的呼吸似燒起的火,將冰涼的空氣也染上了熾灼的溫度。

直至最後一筆寫盡,劃過掌心的手再無力氣地垂落下去,耳旁已寂無聲息,陷入昏迷的人全然靠在她懷中,再沒了任何響動。

“姑娘?姑娘!”

……

不知過了多久,陷入沈眠的人於昏迷中醒轉。

近旁篝火未熄,眼前是蓋得嚴實的外衣,身下被鋪上了用以隔絕寒溫的裘氅,負傷未愈的玄豹伏於她身旁,起伏的呼吸間夾雜著一兩聲幾不可聞的輕鼾。

柴火嗶啵,洞外已見暮色,溫吞的火焰發出暖熱的光,照亮了整片山洞,而本該留在洞中的身影卻不見了影蹤,唯剩下身前殘餘著她體息的外裳。

“阿錦……”

方才蘇醒的人面色蒼白,顧不上手上傷勢,起身惶然追出洞外,沈滯的腳步方踩上地上積雪,卻有一襲玄衣驀然躍入眼中。

天地皓白,單薄的身影獨立於茫茫暮色中,銀白的發一如漫山霜雪,纖塵不染,而她就那般站在雪中,恍似從未離開。

似聽得身後聲響,楚流景回過了首,昳麗的眉目露出溫柔笑意,朝來人一步步走近。

“你醒了。”

她身子還未站定,身前人卻已然抓過了她,握於腕間的指骨似帶著微微的顫抖,幾番凝定,冰涼的指尖方緩緩在她手中寫下了一句話。

“你莫要隨便離開。”

眼睫輕動,楚流景反握過她的手,搖了搖頭。

“我不離開。”她道,“我只是在想,你若帶著我,該要多久才能到得峰頂。”

發覺身前人似怔了住,她笑起來,“你先前不是說要與我一同去尋青陽氏留下的秘寶麽?我如今發現我的確離不開你,不知你還願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帶著我同上迦蓮山,讓我能夠再見我心上人一面?”

彎起的眼尾映了落日餘暉,似將盡的燈火,卻輕而易舉將所有霜雪化解消融。

長久靜默,停於眼前的女子一動未動,手中再沒了任何回音,許久,落於掌心的字跡才慢慢給出回應。

“好。”

她寫道。

“我答應你,你會見到她的。”

楚流景垂眸笑著,鴉羽般的雙睫微微發顫,片刻後,她將泛涼的手握入了自己掌中。

“將入夜了,你溫度才退下些許,回洞中歇著吧。你家中獵犬打了些野兔回來,我已處理好了,待烤過後你吃一些,權當墊墊肚子。”

身前人收攏了手,任她牽著自己,正待與她一同返回洞中,而洞口不遠處一塊矮小的石碑卻映入眼簾,叫她一時停住了腳步。

“等等。”

她拉住了楚流景,讓她於原地等著自己,轉身行至石碑前,撥開了碑上堆積的落雪。

雪屑簌簌掉落,漸漸露出其下被遮掩的原貌,一行刻字隨之映入眼簾,字跡稚嫩娟秀,赫然寫的是:

——“圖南楚流景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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