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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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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陰陽

陰陽

意味深長的話語落下, 楚流景微斂了眸,望著眼前坐於轎上的男子,牽韁的手慢慢松了開來。

“溫迎。”

來人玉帶輕衫, 手持一把銀鉸川扇,扇柄墜了一塊漆黑如墨的玄鳳玉飾, 正是曾於蘭留邀她前往青樓赴宴的秦家表公子, 溫迎。

溫迎揚眉笑著,面上神色仍是不疾不徐, 握在手中的折扇輕輕一轉,便笑道:“司危樓主果然機敏過人, 莫怪能叫子夜樓一夕聲震江湖, 當初是我眼拙, 竟相對而坐都未能瞧出司危樓主身份,幸好此次恰巧在雲中撞見了知白,才叫我有幸與司危樓主於此再次相逢。”

幾日前,他收到秦家鴆衛的消息,得知有人前往梅園, 且此人疑似他那位數月前便銷聲匿跡的表妹秦知白。他著人打探了一番,果然在城南的一處宅院中見到了秦知白的身影, 而陪同在自己表妹身旁的,竟還有那位正被各司各部滿天下搜捕的子夜樓樓主。

不必想太多,他很快便理清了個中情形,莫怪從未有人見過司危的真面目, 莫怪當時派去捉拿她二人的人都被無從抵抗地殺了個幹凈, 青冥樓樓主的胞妹竟然便是威震武林的魔教魔頭, 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楚二公子,從一開始, 她們二人的婚約便是早有預謀。

見他提及秦知白,楚流景眸光微冷,坐於馬上的身姿仍是紋絲未動,以一條黑巾蒙上了身下馬雙眼前,緩緩道:“不想死便讓開。”

溫迎輕笑起來,手中折扇陡然一開,銀白的扇面反射出泠泠日色,叫人一時瞧不清其他方位。

“果不愧為司危樓主,如此膽魄當真叫人欽佩,只是我這幾日觀察了許久,並未在司危樓主身旁見到子夜樓之人蹤跡,恐怕傳聞中的七政四餘未曾跟在閣下身旁罷?”

句末的尾音略微壓低,藏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危險意味。

話音未散,一道身影驟然自楚流景後方持刀飛身而來,於暗處潛藏了許久的秦家鴆衛手握利刃,直直刺向馬上之人後心,眼看便要一擊得手,而一抹銀光卻倏然繞過刀鋒卷上他脖頸,令揮刀的動作霎時停了下來。

“哧”

殷紅的鮮血噴濺而出,恍若一場驟雨,淋漓灑落在了倒映著重雲的積水中,漸漸洇開的血色混著殘陽將整片天空盡都染紅。

“怎會……”

溫迎大吃一驚,握著折扇的手一時收了緊,望出的視線緊盯著馬上滴血未沾的玄色身影,目光陰晴不定。

經他這幾日探明,眼前人分明已是耳不能聞,他特意著人埋伏在後方,意圖以其他方式瞞過她感官,便是為了趁其不備一擊斃命,卻沒想到仍是在方出手時便被輕易識破……

難道她武功竟已深不可測到如此境地?

一聲悶響,後方偷襲的身軀倒入了泥水裏。

楚流景端坐馬上,薄削如霜的劍鋒微微傾斜,鋒刃上未染一滴鮮血,唯有半抹殘陽,恍若將欲燒起的一片烈火。

“——就憑你?”

溫迎瞇起了眸,眼中再沒了方才的閑適之色,銀光閃爍的折扇慢慢合上,扇骨叩上轎旁。

“都給我上!”

瞬息之間,十數名秦家鴆衛欺身而上。

位於最前的二人飛身躍起,執刀分從左右劈去,夾帶著流風的刀勢齊齊逼向當中。

楚流景腳下一點,自馬上淩空高高躍起,輕靈的身姿猶如蒼鷹高懸,避開了揮來的鋒刃,單腳踩過交錯於一處的雙刀,借力一遞,挑出的劍鋒便刺入了正面襲來的第三人喉間。

血色四濺,玄色的衣角一晃,她一腳踢上已被一劍封喉的人胸口,反身執劍揮出一道劍氣,淩厲的氣勁霎時穿透了左右攻來的二人後心,悶哼聲四起,執劍的身影已然重又落回馬上。

眼見家中侍從竟如此不堪一擊,溫迎面上神色愈發難看,緊握的折扇再度叩上扶手,剩餘鴆衛當即前赴後繼地攻上前去,與馬上之人戰在了一處。

刀光劍影四溢,時時響起的劍鳴聲仿佛成了一道催命符,快至無形的軟劍猶如飛花流霰,帶起一陣冷風,劍光所至之處便有血雨灑落,叫陰雨初歇的驛館前再度掀起了長雨闌風。

楚流景手下出招既快且狠,劍劍皆落於要害之處,四面八方合圍而來的鴆衛未能摸得她半片衣角,便被快無影蹤的軟劍一劍斃命,單薄的輕紗微微搖曳,轉瞬之間,四周已成了一片煉獄。

嘶鳴聲響起,被蒙住了雙眼的駿馬未曾受劍光驚擾,只有些焦躁地揚首長鳴,玄衣覆面的身影持劍立於馬上,衣角於風中獵獵翻動,恍若陰陽交界處浴血而生的神祇。

溫迎面色微微發白,倚於轎上的身子早已不知不覺坐了直,一點銀光於彈指之間在他眼前驟然逼近,他雙目陡睜,反身朝後避去,驚慌失措的話語聲略有些嘶啞地大喊:“你們二人還不出手!”

“叮”

鐵爪模樣的奇兵格下了刺來的軟劍,一名方士打扮的男子無聲無息地出現於溫迎身前。

男子頭戴鬥笠,雙手纏繞著密密麻麻的銅錢,臉前蒙了一片白紙,身子一動,原本一片空白的紙上便出現了一張筆墨畫成的詭異笑臉。

遞出的軟劍與溫迎只方寸之差,而劍鋒卻被男子手背延伸出的鐵爪死死鎖在二指當中,倏忽間,一道一模一樣的影子乍然浮現於楚流景身後,泛著寒光的利爪猛然抓向她心口。

“轟”

一陣氣勁於頃刻間驟然爆開,掀起滾滾塵土,將三人身影盡數沒入其中。

待塵煙散盡,纏鬥於一處的三人已再次分列兩旁,輕紗掩面的身影立於暮景殘光中,所戴帷帽應聲而裂,一縷白發亦隨之緩緩飄落,顯露出了白紗下的那張妖異容顏。

方士模樣的男子站在溫迎身前,面上白紙仍是一副笑臉,出口的話音透了幾分喑啞,恍若焚成枯枝的朽木斷裂發出的破碎聲。

“溫公子莫急,我們兄弟二人也不過是想要摸清司危樓主的招式而已。”

他身後憑空出現了另一道身影,身形裝扮毫無二致的另一人面上遮著一副哭臉。

“司危樓主雖然武功不凡,但看來應當受了重傷,如今已是強弩之末,想來她比溫公子還要心急些許。”

楚流景未曾言語,暗紅的雙眸毫無情緒地望著眼前出現的二人,未曾持劍的左手垂於一旁,手上滴下了粘稠血液,方才強行反身打出的掌心已然被鐵爪穿透,她卻好似一無所覺。

“陰陽道人。”

陰陽道人為一對雙生子,二人出身西南,本是蜀中虞家手下兩名吞口暗衛,因多年前心起邪念,意圖盜走虞家內功反中了布下的龍火油陷阱而被燒得面目全非,兩人被虞家家主逐出家門,其後卻意外練就了一門神鬼莫測的化功心法,並憑此心法戰勝了無數武林高手,因此於彼蒼榜上亦有一席之名。

若放在從前,如此藏頭露尾的鼠輩自然難以近她身旁,可如今五感漸失,他們二人卻恰恰克制了她眼下破綻——她覺察不出這二人身法落點。

溫迎所料不錯,她耳不能聞,能知曉後方伏擊靠的便是瞬息之間的內力波動。

可吞口暗衛身形迅疾,最擅長的便是匿蹤偷襲,所習內功更是能將內息藏而不露,無影無形,於她而言便是與無法判斷的鬼魅交手。

何況……

一滴血於指尖滴落,順著衣角緩緩染紅了碎裂在地的面紗。

她如今的確已到力竭之時。

見方才還勢不可當的人終究落了下風,溫迎放下心來,擡手拂去被劍氣斬落的一縷發絲,目光冷峭一分。

“世主有令,留她一條命在,挑斷她手腳筋,將她帶去帝臨。”

“遵命。”

話音未落,面覆哭臉紙面的道人已然出現在了楚流景身後,手背包裹的鐵爪倏然抓向她頸間,斜挑而上的軟劍當即隔開了爪刃,而另一只鐵爪卻又已探至她身前。

兵戈碰撞之聲丁零作響,讓人瞧不清形跡的三人再次戰於一處。

陰陽道人步法飄忽,猶如鬼魅,從不以正面應敵,招招皆出在楚流景目不可視的死角,一擊不成便立刻抽身而退,猶如狡猾詭譎的毒蟲。

而楚流景化劍為雨,劍勢連綿不絕,劍風所至之處夾帶著磅礴內力,叫人難以近其方寸,輕而易舉便擋下了襲來的一招一式,仿佛身前二人無法對她造成半分威脅。

數十招過,纏鬥的二人似被壓制得無法還手,自始至終未能摸得半片衣角,而接連探出的鐵爪卻仍是不見絲毫焦躁,只是忽隱忽現地不斷伺機出招。

遠處殘照徐徐沒入山後,紛紛揚揚的劍雨也逐漸顯露了一絲力不能支的衰竭。

須臾後,一絲破綻出現於三人之間。

笑面道人身形一閃,倏然現身於楚流景正前,曲掌成爪弓步躍進,矮身直抓向眼前人胸口。

楚流景輕身躍起,往後退避半步,隨即崩劍一點,薄軟的劍身彎成一道銀弧,劍尖自上而下刺向笑面道人後頸,卻不想劍身彎至極點,竟無法再近半寸。

“噌”

本該抓向胸口的鐵爪變招朝上而去,猛然穿透了持劍的腕骨,清臒的身影微微一滯,另一道影子卻乍然出現在她身後,冰冷的鐵爪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她身軀。

“哧”

一時寂靜。

透體而入的鐵爪再度於她體內抽出。

楚流景身子一顫,面色愈漸蒼白,反身一掌拍去,哭面道人當即翻掌以對,帶著笑的話音中流露了幾分陰狠意味。

“子夜樓樓主?今日我便要化了你這一身功力,看你再如何口出狂言!”

雙掌相對的一剎,一陣氣勁於二人周身轟然炸開。

哭面道人目光狠戾,眼中透著一抹癲狂笑意,運起心法便要化去身前人內功,而心法堪堪運轉,一股吸力卻於相接的掌心驟然湧出,不知何來的詭異力量猶如深不可測的漩渦,將他灌入的內力瞬間汲取殆盡,令他面色一變,欲要抽身退避卻已無法動彈半分。

“大哥……救我!”

眼見二弟情況有異,笑面道人欺身便要上前,而一陣狂暴的內息卻倏忽於身前人體內爆開,洶湧澎湃的氣浪霎時將周遭幾人俱都掀飛出去,令坐於轎上的人也滾到了一旁。

待氣浪平息,笑面道人撐著身子於地上爬起,卻見哭面道人猶如爛泥般砸在地上,面上薄紙已然碎成灰燼,七竅中盡是淋漓鮮血,圓睜的雙目殘留著無法抹滅的惶然懼意。

“她是……怪物……”

“二弟!”

笑面道人大喊一聲,跌跌撞撞地便要跑去兄弟身旁,一抹暗色卻於此刻落入眼角,噗哧一聲輕響,跳動的臟器已於他心口墜落到了滿地泥濘當中。

溫迎渾身僵硬,蒼白著臉看著最後一人也倒在了那襲玄衣身前,跌落於泥水中的身軀朝後挪動了寸許,正欲轉身逃走,卻聽當啷一聲響,軟劍掉落在地,銀白的發絲輕輕飄揚,渾身浴血的人無聲倒了下去。

怔了一瞬,溫迎心下一喜,見不遠處的人果真已是力不能支,他起身拾過折扇,自腰間拔出了一把短匕,一步步走近楚流景身前,確認她再無還手之力,擡刀便要挑去她手筋。

“嗖”

一枚箭矢自後而來,猶如流星趕月,驀然穿透了他後心,箭鏃紮入地裏,尾部雕刻的蒼鷹圖紋隨顫動的箭羽微微搖晃,仿佛展翅欲飛。

下一刻,握著短匕的身軀倒了下去,一眾飛騎自遠處縱馬而來,停在了遍地橫屍之前。

為首之人翻身下馬,抱起楚流景,餵她服下了一粒藥丸,清雅的身姿略微直起,隨即落下了一句話。

“將她帶回漠北。”

“是,大娘子。”

馬蹄聲響,縱馬而來的人再度朝來路返回,最後一抹殘陽也隱入天際,夜幕降臨,天地一片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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