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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血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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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血引

血引

自西南北上的鄉道間, 一塊告示欄立於路旁,幾張新近張貼的告示文牘被風吹起一角,其上摹繪的通緝令畫像隨風微微飄動, 引得途徑之人皆側目觀望了幾眼。

已近晌午,遠處田間勞作的農人皆躲去了蔭蔽處小憩乘涼, 兩名佃戶扛著農具自路邊經過, 望見欄上告示,便停步談論起來。

“又有新的通緝令了, 竟然還是兩位女子,看來最近不太平啊。”

“女子?你個憨貨, 你沒看出來這畫的是什麽人嗎?”

當先開口的佃戶又仔細瞧了幾眼, 撓頭道:“看著有些眼熟, 什麽人?”

“左面那位是青雲君!聽說她殺了四派掌門,被監察司關入獄後找機會打暈看守的人逃了出去,如今也不知逃往了何處,三司六部都在尋她下落呢。說是提供她去處之人可得賞金百兩,只不過正邪兩道都不見人接這攤子, 所以現在各城要道都查得緊。”

“黃金百兩?”佃戶吃了一驚,“竟然這樣多?”

“原本四派掌門之死還無法坐實, 如今青雲君傷人潛逃,若當真抓回來了只怕是死路一條,世家若能夠因此一舉扳倒青冥樓,黃金百兩又算得了什麽?恐怕整個世道都該變了。”

再望了告示欄上的畫像兩眼, 佃戶又問:“那另一位又是何人?”

身旁人左右看了看, 壓低了嗓門道:“這位就更不得了了, 子夜樓你聽說過吧?先* 前幾大門派掌門弟子接連被殺便是他們所為,近日蘭留、沅榆幾地也頻頻出現子夜樓之人作亂, 三司六部本就已在追查子夜樓蹤跡了,偏偏這子夜樓樓主竟直接殺了幾十名前去捉拿她的巡武衛,聽聞還打傷了裴家與關山家的兩名家主……

“要知道,那夕霞派的掌門關山明月雖早已不過問家中事,但最是護短,如今關山家主重傷未醒,關山明月好似又開始重新打理起了關山家事務。結下這般梁子,莫說三司六部了,大約所有受過關山家與裴家恩惠的江湖人都要替兩位家主報仇,這子夜樓看來是大難臨頭了。”

聽友人解釋完,佃戶慨嘆不已。

“不過太平了幾十年,果真是世道易變啊……幸好褚老太太又回褚家了,前些日子北邊出現許多人無故昏迷,便是褚家派了大夫前去救治,藥王谷都無法救醒的人,褚家不過熬了幾帖藥令他們服下去,轉日那些人便蘇醒了。莫怪都稱褚老太太是聖人呢,若天下真要大變,讓褚老太太這般人治理我們或許也不是壞事。”

“這話也是你能說得的?”身旁人搖了搖頭,“天下事什麽時候又當真輪得到天下人來做主了,你我還是好好做活吧,屆時倘若真到亂世,能有一口飯吃便極好了,又哪裏顧得上誰稱王誰稱帝呢。”

“這卻也是。”

再唏噓了一陣,兩人便背著農具又走向了前方的阡陌小路。

一輛馬車自旁緩緩行過,駕馬的車夫望了一眼天邊逐漸落山的日頭,轉首朝車內喊道:“蘇公子,前邊就是海晏鎮了,我見您與夫人帶的幹糧好像不多了,今夜可要入城歇一晚順便補些食水?”

須臾後,一道淺淡的話音自車廂中響起。

“不入城,繞官道而行,海晏鎮外當有一處舊廟,今夜暫且宿在廟中。”

得了這般回應,車夫便也不再說什麽,應了一聲,打馬繼續朝前而去。

將入夜,馬車停在了荒郊野嶺的舊廟外。

這處廟是一處廢棄的城隍廟,廟中神像早已無人供奉,因而成了附近許多乞兒與流匪的棲身之處。

車夫方將車停在廟前,便見幾名腰間紮紅布的人自廟中看了過來,他們皆未發一言,只互相遞了個眼神,隨即上下打量了一陣馬車,手便悄然伸向了腰後。

望見如此情形,車夫背後一時沁出了一層冷汗,知曉自己大約是撞上了暫居於廟中的強人,他一只手攥緊馬韁,低聲道:“蘇公子……此處多有不便,我看我們還是換一處住處吧?”

車中人並未應答,只見一道銀光閃過,一枚銀針驟然自車帷縫隙中射出。

當啷一聲響,一聲慘叫頃刻劃破廟宇,走在最前的流匪身後所藏短刀已然掉落在了地上,握刀的手心被銀針貫穿釘於門邊,傷處竟不見絲毫血色流露。

微風吹動車帷,清冷的話語聲於車中淡淡響起。

“爾等若不立即離開,下一針我便不會再手下留情。”

剩餘幾名流匪反應過來,沒想到來人武功竟如此高強,頓時熄了劫財的心思,幾人再忌憚地望了一眼門外的馬車,便替受傷的弟兄拔除銀針,拿著刀兵慌忙逃向了遠處。

眼見著一場險境就如此化險為夷,車夫一時楞在原地,仍有些回不過神。

摩挲聲輕響,車帷被略微掀起,一只手自車內探出,裝有食水的包袱隨即被放至車夫身旁。

“我與妻子今日宿在廟中,包袱裏還有些吃食,你拿去吃罷。”

“是……是,多謝蘇公子。”

車夫醒過神,望了一眼遞到身旁的食水,知曉雇主素來不喜與他人宿於一處,便拿過包袱,自覺去了廟旁的一處蔭蔽處。

片刻後,一道身影於車內走出,著男裝打扮的人懷中抱著面覆紗巾的妻子徐徐行至廟內,在清理過略嫌臟亂的殿宇後,升起篝火,便將身前人和著氅衣小心地放至了溫暖之處。

“阿錦。”

輕緩的呼喚輕落,陷入昏迷中的人卻無法給予回應。

今日已是她們離開藥王谷的第五日。

五日前,她闖入叢棘窟,斬斷了禁錮楚流景的鐵鎖,將心上人帶離了藥王谷。

為避世家追捕,她化名蘇卿,作男子打扮,雇了一人一車,只身帶著楚流景前去尋醉生花下落。

而這幾日來懷中人卻一直未能醒轉。

指尖觸及的脈搏已是弱不可察,另一道詭異而強烈的異響卻於心脈間躁動不息,每一回探脈都如同直面生死的賭局,她用盡畢生所學,力圖叫局勢向她偏轉,可愈漸微薄的脈象卻仍是證明她不過凡人而已。

她做不到。

微弱的跳動凝滯許久後再一次輕輕傳入手下,秦知白低垂著睫,抱緊了沈眠不醒的妻子,於腰間取出一粒藥,放入身前人口中,待含服後,以匕首割開掌心,隨即將溢出的鮮血餵入了身前人嘴邊。

自離開蘭留,她便一直在用藥養著自己的血,楚流景飲下的湯藥中皆摻入了她的血引,只是往昔為了遮蓋血腥氣她總會再多加一味不覺眠,而如今懷中人不省人事,她也不必再費心遮掩。

望著楚流景服下血引,蒼白的唇色漸漸被血染紅,秦知白慢慢收回手,以紗布纏上傷處,隨即望著腰間所懸的另一塊白玉玉佩,低斂的雙眸恍惚出了神。

臨別前,羅睺曾說所有十洲記皆被楚流景藏至了隱秘之處,若想要尋醉生花,唯有得到五本十洲記殘篇方可推算出秘寶下落,如今楚流景遲遲未醒,她憑借僅有的一本殘篇得知青陽秘寶或在幹北,可再無具體方位,天地廣闊,她卻不知還該往何處去找。

秋風寥落,點燃的篝火向上短促地升騰寸許,檐角懸掛的風鐸被風搖出丁零的響聲,秦知白聽得鈴音,微微擡起首,目光落在老舊的風鐸間,眸中便洇開一抹光影。

“玄豹……”

呢喃般的話語聲落下,她於懷中取出喚鶴鈴,羽鈴輕搖,便見雲鶴自空中循聲而至,潔白的羽翼略一收展,翩然落在了她身旁。

“玄豹在何處?”秦知白問。

雲鶴偏了偏首,望著躺在她懷中的人,似乎明白了她話中之意,揚首清啼一聲,雙翼一展,便又飛往了別處。

不多時,墻外傳來了窸窣聲,一道黑影踩上圍墻,左右幾個起縱,而後輕身落在了秦知白身前。

正是玄豹。

秦知白伸出手,輕輕撫摸過玄豹的毛發。

許是她身上充斥著楚流景的體息,叫玄豹未曾生出抗拒之意,又許是連日與雲鶴混跡於一處,讓玄豹早便習慣了這般淺淡的冷香,當微涼的指尖落於耳後時,玄豹瞇起了眸,隨後再往她身前蹭了蹭,便伏身倚在楚流景身旁,鼻尖輕輕拱入了楚流景手心。

“嗚……”

嗚咽般的低叫聲於喉間響起,而往日時常撫摸它的人卻仍是一動未動,垂落的手被它頂到了一旁,便似了無生息的傀儡,再無法給出半點回應。

秦知白默然片晌,指尖漸漸下移,撫摸至玄豹腿部,略一搜尋,便於四爪下方綁縛的皮革間尋到了三張藏於其中的絹帛。

——十洲記。

楚流景思慮深遠,十洲記事關重大,她自不會將其隨身攜帶,而子夜樓眾人到底仍需聽從於沈槐夢命令,相較之下,她唯一能夠信任的便只有這些飛禽走獸。

她始終不想以此累及秦知白。

薄軟的絹帛握入掌心,秦知白望著伏倒於身旁的玄豹,輕輕撫過了它的脊背。

“有勞你。”

玄豹低叫一聲,正要撒嬌般蹭入她指間,而耷拉下的耳朵卻忽然豎起,它轉首看向墻外,尖銳的利齒露了出來,喉間隨之響起了警示的低吼聲。

“噌”

數枚銀針驟然射向墻頭,一道慘叫響起,攀於墻上的人悶聲摔落下去,廟宇外當即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

秦知白收起絹帛,擡眸望向廟外,起身拔出了卷中劍,輕聲道:“勞你在此護好她,我去去就回。”

玄豹低吼一聲,亦站起了身,一雙幽綠的獸眸威勢逼人地直視著破敗的大門,猶如鎮守秘境的神獸,寸步不離地護在昏睡之人身前。

素淡的身影執劍走出廟外,便見著十餘名腰間紮著紅巾的人手持刀兵虎視眈眈齊看向她,宿於廟旁的車夫被綁住了手腳扔到一旁,先前自廟中逃走的流匪覷她幾眼,朝正中手持大刀的一名絡腮胡子低聲稟報。

“大當家,就是這人打傷了老四,他武功應當不俗,但身旁不見護衛,只有一名看不見面目的白發女子與她一道,也不知是哪條道上的人。”

絡腮胡子打量了來人一眼,冷嗤道:“我道是誰,不過一介弱不禁風的粉面書生,竟也能叫你們怕成這般模樣?”

身旁人喏喏著不敢頂撞,還待再婉言提醒幾聲,卻見另一名流匪於院墻外跌跌撞撞走近,一只手捂住了血流不止的左眼,滿面盡是悲憤之意。

“大哥!我的眼睛被這小子弄瞎了,你一定要替我報仇啊!”

手下接二連三受辱,絡腮胡子當下再也按捺不住,手中刀一甩,便氣勢洶洶地朝來人沖了上去。

“好膽!我倒要看看你這黃毛小子究竟有幾分本事!”

厚重的大刀夾帶著森冷殺意騰騰揮來,大漢縱身一躍,雪亮的刀鋒眼看便要砍向秦知白身軀,卻見劍光抖動,一點銀弧如殘影般劃過,須臾後,一抹鮮血倏然噴了出來。

“當啷”

被劍光折斷的刀鋒掉落在了一旁,一聲悶響,手持斷刀的人跪倒在地上,淋漓鮮血於他頸間湧出,染濕了腰間紅巾,他瞪著雙眼再望了不遠處的身影一陣,身子一斜,隨即再無聲息地栽倒下去。

一時靜默,先前逃走的流匪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大俠……大俠饒命!我等有眼無珠冒犯了大俠,還望大俠網開一面,我們這便離開,絕不敢再打攪大俠歇息!”

他渾身冷汗,躬身低首叩了幾個響頭,隨即轉身便要同其餘人逃離此處,而身子方背過身去,便感到喉間一涼,一道血痕悄然浮現於頸側,下一瞬,他已再無力逃跑,身子前傾著倒了下去。

微風拂動,彎月漸漸高懸,方才還聲響嘈雜的城隍廟外轉眼已恢覆了一片死寂。

一道劍光劃過,挑破了綁於車夫腕間的繩索,一枚短哨隨之擲入了他手中。

手持青鋒的人立於月色下,玉色的衣袍隨風微微吹起一角,一滴又一滴鮮血順著劍尖緩慢落下,而她卻似毫無所覺,只淡聲道:“流匪已死,今夜當不會再有人前來叨擾,若再有何異動,吹響此哨,我會立即前來。”

“是……是。”

腳步聲響,持劍之人漸漸走遠,車夫望著沒入廟內的身影,咽了咽喉頭,慌忙解開腳上束縛,而後握著手中短哨小心地回了先前之處。

秦知白收起劍,回到廟內,方踏入殿宇,擡眸一掃,卻見本該躺於篝火邊的身影了無影蹤,唯餘下玄豹仍躺在原處。

“阿錦?阿錦!”

她神色陡變,匆匆走近篝火前,正欲尋找楚流景下落,卻有一道身影陡然自後方逼近。

一只手擒過她腕骨,尖銳的燭臺抵上了她頸間,熟悉的氣息縈繞於她身側,目光低落,陌生而冰冷的話語卻響在了她耳邊。

“你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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