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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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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失控

失控

濃霧未散, 天邊殘陽將落,影影綽綽的枝幹暗藏於霧色中,林蔭外一片迷蒙, 照不進半點餘暉。

楚流景走在落葉堆積的小徑,身後是漸漸遠去的交戰聲, 前方依稀傳來幽遠的鈴音。

她手中提著劍, 朝鈴聲發出的方向行去,以往挺直的脊背微微彎曲著, 仿佛在壓抑著什麽無法忍受的痛楚,暗紅的瞳眸愈發鮮明, 面具下的膚色也透了一絲病態的白。

方才蠱人湧來的瞬間, 她分明見到了一道身影, 隔著屍潮林葉的女子立於迷霧之中,仍穿著紅白相間的祭服,如雲水漫漫,明月皎皎,跨越了漫長時光向她望來一眼。

她的阿姐, 雲昭。

耳旁聽得的鈴音她最熟悉不過,是雲家人隨身佩戴的傳音鈴, 霧氣中也仿佛依舊殘存著淺淡的朱欒香。

一切的一切恍如一場幻夢,不斷暗示著她雲昭未曾離去,而她明知此行大約是計,卻依然不得不以身試險, 只因眼下, 她無法再繼續留在心上人身邊。

心口猛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叫楚流景身子一滯,握劍的手隱約發了顫, 低首微微喘息著,額前發絲已然被冷汗打濕。

沒有時間了……

還不能停下來。

她萬不可讓卿娘尋到她。

心跳一陣陣顫動著,似有沈眠多年的異物即將醒轉,楚流景腳步愈發遲滯,扶著近旁的樹緩緩走向前方,直至走入暗無天日的山林深處,鈴音忽而停息,不知何來的微風吹散濃霧,一朵素白的棠梨自風的方向飄來,悠悠蕩蕩地落入了她掌心。

這是……

棠梨花?

楚流景怔然停在原地,腳下的腐草間透出了隱約微光,一點又一點螢火於草葉枝頭亮起,光亮明滅,星星點點的流螢匯聚成了一片星河,盤旋著照亮了幽暗的山林。

“阿錦!快提竿,魚要跑了!”

清脆的歡笑聲自後方傳來,於山谷中回蕩著飄搖的聲響。

她緩慢回過首,望進流螢飛舞的來路,便見著一名少女懷抱著年幼的身影,四周飄落著紛紛揚揚恍如霜雪的棠梨。

“稚姐姐……”

螢火起伏變幻,一道身影浮現於飛花流螢間,前方又響起熟悉的話音。

“阿錦,天色晚了,該同阿姐回家了,明日再與雲稚來玩罷,否則阿卻又該說你了。”

眸光輕輕顫動,恍惚望向不遠處溫柔含笑的身影,眼睫輕點,一道劍光卻猛地斬向了虛構出的幻影,令閃爍不定的螢火頃刻消散殆盡。

……

雲稚早便死了。

流螢塢的花也再不會開。

家……

她哪裏還有家呢?

“沙”

四周飄搖的棠梨忽而化為了灰燼,隨風星星點點地卷入半空,熱浪撲面而來,掀動的光芒模糊了所有視野,火光熾盛,目之所及的一切化作了一片火海。

“阿錦……”

是誰……

“阿錦。”

楚流景睜開了眼。

不遠處的古樹前,身穿祭服的女子懷抱著少女的軀體,渾身上下都已被水浸濕,一抹刺目的紅於她身後散逸,猶如素白花海中燃起的烈火,似要將所有過往皆焚燒殆盡。

“阿姐來晚了,讓你等久了。”

柔和的話音透著微不可察的輕顫,漫天飄搖的飛灰落於她肩頭發梢,將潔白的白鵠羽飾也染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餘燼。

楚流景瞳孔陡睜,似已然知曉將要發生什麽,呼吸凝定,雙目愈發通紅,連強行壓抑的氣息都開始止不住顫栗。

腰懸皮鼓的男子便在此時出現於樹下人身後。

“不愧是雲家家主,身受重傷竟還能強撐至此,卻不知你還能護著妹妹到何時?”

男子擡手抽出了蛇骨劍,劍尖指向眼前人,劍鋒一晃,眼看便要刺入雲昭身軀。

“阿姐!”

一股內息如爆燃的烈火自幽府中驟然湧起,楚流景身形瞬動,持劍猛然刺向手握蛇骨劍的男子,狂暴洶湧的氣勁霎時如倒海翻江般轟然爆裂。

她護在雲昭身後,赤色的雙眸已然紅得仿佛幾欲滴落的鮮血,銀白的發絲於熱浪中獵獵拂動,氅衣翻飛,瀕臨失控的容顏更似困於煉獄中的妖鬼。

而下一瞬,被劍氣湮滅的身影卻倏忽消失無蹤。

火光不見了,漫天灰燼也化為烏有,眼前仍是一片虛無縹緲的迷霧。

“哧”

劍鋒入體的聲響於一片寂靜中輕微響起。

須臾沈寂,後方刺入的利劍被再度拔出,楚流景眼睫一顫,身子不受控地朝前踉蹌了一下,淋漓鮮血頃刻於她體內湧出。

她停頓片晌,緩慢轉過了身,在望見後方未曾消散的身影後,眉眼卻慢慢彎了起來。

“……阿姐。”

身著雲家祭服的女子立於原地,未曾予她絲毫回應,曾如湖水般柔和的雙眸已然被一塊白布遮掩,手中劍微微低垂,劍鋒處滴落的鮮血將叢草染上了一片殷紅,猶如忘川河畔的花葉。

“噌”

一道刀光自暗處隱現,猶如滿月的清輝,陰冷毒辣地直向楚流景身後劈去。

刀鋒未及之時,挑起的軟劍反手一掃,不偏不倚地點上襲來的刀身。

短兵相接的剎那,一陣氣勁於二人間驀然爆開,掀起的流風吹得衣袍翻飛不止,持刀之人向後退了一步,隨即慢慢站穩了身子,腰間巡武衛令牌晃動著流轉過一絲光芒。

“果然是你。* ”來人笑著道,“雲錦。”

楚流景手握著劍,面色已蒼白得猶如將化的霜雪,愈漸沈重的視線緩緩看向偷襲之人的面容,鮮血順著衣角滴落,於腳邊綻開了一串冶艷的猩紅。

……簡無鋒?

不對。

“你不是簡無鋒。”

穿著巡武衛公服的男子手握克己刀,視線玩味地盯著眼前人,平日裏和善的面容透了絲陰柔之意。

“我們已有十載未見,莫怪你已不認得我了。”

他微微笑著,放緩了話語聲,“當年我墜入雲夢澤中,是你與那名叫雲稚的小姑娘將我救起來的,我醒時你還前來探望過我,還記得嗎?小阿錦。”

空氣似於瞬間凝固,澎湃凜然的殺氣霎時噴薄而出。

楚流景收緊了手,瞳眸一片赤紅,絲絲縷縷的鮮血自她指縫中滴落,沙啞的話語於林間響起,一字一句道出了來人名姓。

“柳鳴岐。”

柳鳴岐笑起來,似乎極為滿意,擡手撫上臉前,揭下了薄如蟬翼的易.容.面具,一張蒼白而並不陌生的面容便隨之顯露出來。

“見到我是不是有些意外?”他慢條斯理道,“去歲在停雲渡口,你一定認為你已大仇得報了吧?”

楚流景氣息愈亂,死死盯著眼前的男子,掌心粘稠的血液順著劍鋒緩緩滑落,將整柄劍都染上了暗沈的血色,而站在不遠處的人卻仿佛毫無所覺,仍只是不緊不慢地笑談著過往。

“你們雲家人果然最是單純不過,當初守在我榻旁的那名小姑娘,直到死都未曾想過我會是殺她的人。啊,對了……”

似乎談到高興之處,柳鳴岐嘴邊露出了一絲詭秘的笑,“她死前還在喚你的名字,一邊抓著我的衣角一邊讓你快跑,直到被我一劍刺穿身子才松開手,你說是不是很有趣?”

“轟”

掀天揭地的氣浪倏然爆開,毫無保留地沒過了持刀而立的男子軀體。

柳鳴岐疾退幾步,被迎面掃來的氣勁震得氣海翻湧,如有實質的殺意令他心下浮了一絲忌憚,在望見持劍擋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後,方微微松了口氣,若有所思地望去一眼。

“沒想到你功力長進得如此之快,莫怪如今竟成了子夜樓樓主。”

楚流景緊握著劍,雙眼赤紅如血,一縷殷紅於面具下滴落,而她卻仿佛感覺不到半點痛楚,只是一瞬不瞬地望著眼前身影。

“見到曾經心心念念護著你的姐姐如今卻與你拔劍相向,一定很難過吧?”柳鳴岐再度開了口,“當年你若能有今天這般本事,雲昭又如何會落得這般下場?痛恨麽?要想殺我,便不該再壓抑你體內的命蠱。”

話音落下,他擡手叩響了藏於懷中的一面皮鼓,猶如傀儡般的女子擡手掃開了身前軟劍,劍光一晃,她便欺身上前,鋒銳的劍尖毫不留情地刺向了楚流景心口。

劍氣縱橫,萬千劍影於林間交錯,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纏鬥於蒙蒙夜色中,碰撞而出的氣浪劃破了寂夜長空。

柳鳴岐望著交戰於一處的二人,微微瞇了眸,早該失控的人出乎意料地比他所想堅持得要久,步步緊逼的動作也漸漸壓制住了尚未完成的傀儡,守而不攻的姿態儼然欲將雲昭困於身前。

“咚咚”

皮鼓被再次敲響,如同脈搏一般急促的鼓點沈悶不斷,於山林中發出了有節奏的回響。

楚流景身子一滯,持劍的手控制不住地發起了抖,心口的顫動已是呼之欲出,攀纏於其間的異物躁動地發了狂,令她意識陷入了一片瀕臨崩潰的熾白。

不能……

不能失控……

卿娘還在等我……

阿姐……

“咚!”

鼓聲猛地落下,一瞬死寂,一道淒厲的劍嘯聲隨之響起。

勢不可當的劍氣轟然斬向身著祭服的女子,卻在將要命中她時於她身側堪堪擦過,掀起的氣勁震飛了她手中長劍,受蠱蟲操控的身軀也隨之戛然停在了原地。

下一瞬,玄色的身影一閃,凝聚了暴烈內息的二指驟然點向柳鳴岐胸口。

“噗”

柳鳴岐猝然噴出一口鮮血,身子倒掠著向後飛出,砸在了高大的林木邊,而他看著那雙空洞且毫無情緒的赤色雙眸,面上卻湧起了欣喜若狂的神采,視線望見恰從遠處趕來的巡武衛,便擡手又戴上了易.容.面具。

“來人,司危在此,快將她拿下!”

趙行野帶著一眾人匆匆趕到,見著倒在樹下的男子,目光一凜。

“都給我上,保護簡總兵!”

十數巡武衛拔出了隨身佩刀,正要一齊攻上前,而信手掃來的氣勁卻將他們猛地掀飛出去,口吐鮮血倒在地上,已然再無一戰之力。

趙行野心下一驚,擡起藏著袖箭的左臂,正要朝不遠處的身影射出暗箭,一只手卻驀然扼向了他的頭骨,體內內力如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分毫不剩地湧入了扣在頭頂的手掌之中。

不過瞬息,身形高大的男子便只剩了枯瘦的軀體,他圓睜著雙目,面色灰白地望向眼前白發紅瞳的女子,喉間溢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話音。

“……怪物……”

下一刻,被吸幹了內力的人悶聲栽倒下去,驚懼的雙眼直直望著夜空,再沒有了任何聲息。

冷風拂過,濃重的血氣於夜色中散逸,浸透了鮮血的玄色氅衣隨風獵獵而動,空氣中盡是令人震顫的殺意。

戴著面具的人眉目漠然,蒼白的面容濺了點點血色,眉梢眼尾盡是濃得化不開的鮮血,於昏蒙不明的夜幕下顯得格外妖異。

她向前踏出一步,隨手抓起一名巡武衛,擡手便要扼上他脖頸,而二指方陷入頸脈,一聲呼喊卻自後方響起。

“阿錦!”

腳步聲靠近,熟悉的冷香拂入鼻息,一雙手自身後擁過她身軀,少頃安靜,略帶著顫抖的話語聲猶如呢喃般輕微響起。

“別怕……我來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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