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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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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松手

松手

風拂過窗旁, 將桌上堆放的書卷吹得輕輕翻動。

躺在榻上的人緊緊望著近在咫尺的熟悉容顏,蒼白的眉目一動未動,從來不露聲色的雙眸也恍惚失了神。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氣息是真的, 身影是真的,觸手所及的溫熱體膚也是真的。

六年前那場遮天蔽日的驟雨仿佛早已過去, 泥沼間未幹的淋漓鮮血似也早被沖刷一空, 她所珍視的人如今安然地在她跟前,依稀還似舊日, 而目光中疏離的平靜卻又早已並非當年。

“阿回……”

燕回微垂了視線,面上神色仍是殊無波瀾。

“松手。”

楚不辭停頓片刻, 慢慢放開了手, 濺出的湯藥將她肩側全數打濕, 本就單薄的裏衣洇開了一抹暗色,方才擦拭幹凈的肌膚間也漫上了一層濕漉漉的水痕。

再望了眼前人一陣,她斂去了眸中所有多餘神情,短暫出現的失態模樣仿佛曇花一現,擡起的目光環顧向四周陳設, 出口的話語聲便又如以往一般清明冷靜。

“我睡了多久?”

“今日是第二日。”

燕回放下了手中藥碗,拿過落在一旁的巾帕重又為眼前人拭去了肌膚上的水跡。

“你昏迷後, 裴家主與關山家主便都來了監察司,幾名家主共同簽了公文請願覆審,江行舟別無他法,亦只能將你的案子延後再審。”

楚不辭若有所思“她們來了?”

“秦神醫也來了, 但不見楚姑娘露面, 大約兩位家主是楚姑娘尋來的。”

待灑出的湯藥被全數擦幹, 燕回起身行至衣櫃前,拿了一套幹凈的衣物放於榻旁。

“你的衣裳已拿去洗了, 如今尚未晾幹,便先穿我的。”

洗凈的衣物散發著淺淡的皂角香氣,仿佛日光下幹凈通透的草葉,與榻旁人身上體息如出一轍。

楚不辭輕輕拿過衣裳,擡眸再看向眼前人,眸光中便有一點柔軟的神色漸漸漫開。

“多謝,阿回。”

燕回並未言語,轉身整理起了桌上的藥碗與被風吹得微微淩亂的書卷,待將一切都收拾好,她正欲交代一聲便離開,而回首看去,卻恰望見了倚靠在榻上解開了衣襟的身影。

日光淺嘗輒止地灑落榻旁,將挺秀的身軀暈上了一抹迷離色彩。

坐於榻上的人微垂著首,有條不紊地拉開系帶,一點點褪下了被湯藥打濕的裏衣,往日以發帶束起的青絲隨意地散落在肩頭,令一貫清整端然的容顏添了些許溫軟意味,染了淡光的肌膚被襯得愈加剔透,頸骨左側的一粒朱砂痣也於昏蒙光影間顯得分外惹眼。

楚不辭未曾回避地換上了燕回為她備好的衣裳,而腰間衣帶卻並未系上。

松散的衣襟虛虛掩在身前,她擡了眸,目光清潤地望著桌旁身影,輕喚了一聲。

“阿回。”

燕回緩慢回過神,抿了一下唇,方要開口,卻聽清越的嗓音已先她一步和緩響起。

“我的傷好似又裂了,能勞煩你將藥給我麽?”

細秀的眉蹙了起來,燕回不言語,走上前掀開她腰間衣物,便見一縷殷紅於包紮好的細布下隱約透出,宛如清瑩皓玉間落下的一處斑駁。

她自桌上木匣中取出傷藥,正要同先前一般為眼前人重新上藥,而一只手卻與她一同握住了藥瓶,清緩的話語聲輕聲道:“我自己來便好。”

拿著藥瓶的手仍未松開,燕回神色淡淡,“松手。”

楚不辭看著她,停了一會兒,依從地松開了手,身姿朝身前人略微傾斜,任憑燕回解開了她腰間沾染著血色的細布。

未再隔著巾帕觸碰,帶著薄繭的指尖撫上了榻上人肌膚,鮮明的溫度與觸感皆清楚明晰地傳遞至指骨,只一個擡手的動作,坐於榻上的身影便依近前來,靠近的角度恰好讓燕回能夠環過她腰間,輕松地纏好了重新換上的傷藥。

她們對彼此的確太過熟悉,熟悉到每一處傷痕都了然於心。

世人只知南柳雙俠形影不離,當為摯交好友,卻無人知曉無數個秘而不宣的日夜裏,擺放於一處的刀與劍皆成了隱晦情意的過往見證。

她們曾為知交,亦是眷侶,朝夕相伴十數載。

只是後來終究雨散星離。

燕回安靜地將新的細布重又綁好,再擡首時,卻正撞入了望著她的溫靜眼眸。

本屬於她的衣裳被身前人穿在身上,略帶苦澀的皂角氣味間合了一點輕淺的白檀香氣,坐得端正的身軀仍與她保持著妥帖距離,似乎一如既往不叫她為難,唯獨無法忽視的氣息依舊不可預判地叫她心神有瞬息凝定。

“我本不想讓你留下的。”楚不辭輕聲說。

“但見到你留下了,我很歡喜。”

她知曉自己先前故作的冷漠已被眼前人輕易識破,因此也不再偽裝,只是直白而坦然地將眼下顧慮盡數道明。

“有些事我並非刻意瞞著你……

“再給我一些時間,阿回。”

未再遮掩的言語帶了些喟嘆之態,流瀉的日光落入那雙清明的眸中,便將視線染了幾分鮮見的挽留意味。

身著公服的人沈默許久,將她身前衾被重新蓋上,起身握上了腰間橫刀。

“這幾日我會留在監察司繼續調查案情,大約每日夜裏會來看你,你若有何事便喚門外巡武衛來尋我,我會立即趕來。”

楚不辭一怔,慢慢笑起來。

“好。”

她溫聲道:“我等著你。”

燕回未再言語,收回了視線,拿過桌上已然放涼的藥碗,轉身推開門出了廨房。

又過了一日,監察司上下比之以往更忙碌了許多。

子夜樓於告示墻上張貼子夜帖之事終究掀起了滿城風雨,江行舟對此勃然大怒,遣巡武衛關了一大批議論此事的百姓下獄。沅榆百姓早就對江家多有不滿,如今又無端遭受迫害,以致城中頻頻出現摩擦爭執,監察司獄更是人滿為患,整日辱罵聲不斷不得安寧。

監察司衙署內,展眉緊擰著眉自門外走入,燕回恰拿著卷宗從案牘庫行來,望見她帶刀歸來,便喚了一聲。

“展司事。”

展眉擡頭見得她,拱手一禮,“師姐。”

燕回問:“你又去尋江家主了?”

展眉嘆息一聲,搖了搖頭,“仍未見到他人。”

因著城中動亂,她這兩日多次前去驛館向江行舟進言,然而卻接連被江家侍從擋在門外,至今連江行舟一面都未曾見到,如此作為令她頗為憤慨。

燕回好似早有預料,低聲道:“子夜帖之事到底叫他有些忌憚,在剿滅子夜樓之前,大約他都不會輕易面見他人。”

展眉擡手揉了揉額頭,“若是老師在此便好了。”

世人皆知,洛下前任家主褚雲琛乃是二十八世家中最為受百姓喜愛的掌權人。

她在位時,褚家治下堪稱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幾乎從不見任何官民相鬥的惡事,許多舉措更是利民求仁,致使他地百姓頗為艷羨,因此常有人偽造公驗遷居洛下,於世家之間頗有微詞。

燕回知她所想,於懷中拿出了一紙信箋。

“前幾日老師曾與我傳過一封信,她近日大約的確要來沅榆,只是身子不便,路上或許要耽擱一段時日。”

展眉神色一振,看向她手中信紙,卻發現紙上內容儼然是一篇尋常詩詞。

她正疑惑時,便見身前人將信箋橫豎左右折疊了一番,再展開後,折痕交疊的幾處交叉點便恰好連成了一句話:

“已知此事,不日即到。”

見此情景,展眉驚詫擡首:“這是老師與師姐聯絡所用的秘法嗎?”

燕回微微一頓,“也稱不上什麽秘法……是我少時與友人玩鬧而發現的藏字之術,老師對此似乎有些興趣,偶與我傳信時,若有些什麽緊要信息,便會用此法將消息藏於暗處。”

展眉慨嘆不已,“師姐果不愧為恩師最喜愛的門生,果然聰敏多智,不似我總是愚不可及。”

燕回搖了搖頭,溫聲道:“師妹何必妄自菲薄,當初老師將你調入監察司,便是覺得你堅忍質直、始終如一,心性為他人所不能及。你自有你獨到之處,便如今日進言江家主,他人又豈會輕易為了不相幹之人冒犯上官?據義履方而確乎不拔,這便是你最叫人欽佩之處。”

展眉怔楞片刻,眸光微動,方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聽身後傳來一聲呼喊,眉間點著朱砂的絳衣女子行步如風地走來,將一紙信拍入了燕回手中。

“你要查之事已有了眉目。”

知曉二人當有他事要談,展眉停了話語,朝關山南燭一拱手,隨即向燕回深深一禮。

“那我先去了,師姐回見。”

燕回回以一禮,見展眉走遠,方將手中信拆開,仔細看起了其中內容。

她先前與秦知白談及柳鳴岐之死,發覺秦灣監察司有些怪異,仿佛一早便知曉柳鳴岐會死於停雲渡口,因而想要於此入手,看看是否能查出些其他線索。

關山南燭交出信後,略攢起眉,負手於身後。

“去歲秦灣當值的幾名監察司候吏便是信上這幾人,他們應當是受他人下令前去停雲渡口處理屍首,只是當時卷宗中並未記載收回的屍身是何人,只將其當作了無名屍處理,經仵作檢驗後便很快送去了化人場焚化,因而我從不知柳鳴岐死於秦灣之事。”

將信上幾人名姓一一記下,燕回擡首問:“當時仵作既檢驗過屍身,應當可以確認此人已死?”

“確鑿無疑。”

“還不知是何人派他們去的停雲渡口?”

關山南燭搖了搖頭,“當時正值三司人員變動,若要細查還需傳信回關山家,令他們翻找當時敕牒。只是信箋來回還需一段時日,有消息我會令他們傳信與你,你且等著便是。”

燕回抱拳低首,“多謝關山家主。”

關山南燭一擺手,“小事一樁。你若真要謝我,不如來我秦灣當差如何?”

燕回微微一怔,擡眼看向她,“承蒙關山家主擡愛,只是監察司調任需多方評議,何況我如今身手已大不如前,恐難以勝任關山家主所托,因而不敢貿然承情。”

關山南燭眉梢微挑,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既向你發出邀約,便是相信你有如此能力,你手雖傷了,本事卻不見得比以往更差,留在此處未免有些浪費。若隨我去了秦灣,各處人手盡可聽你一人差遣,又豈會像如今這般處處受阻?”

燕回神情沈靜,出口的言語仍是不疾不徐。

“秦灣有關山家主治理,城中百姓已是安定太平,相較之下,更多如沅榆這般動亂不安之地或許更需我留下。正是處處受阻,才有正本清源的必要。”

關山南燭若有所思,見她心意難改,便也未再多加勉強。

“罷了,你既不願意,隨你心意便是,往後你若改了主意,隨時可來秦灣尋我。”

“多謝關山家主。”

正事談罷,關山南燭方要轉身離去,就見一名江家侍從自外而來,恰撞見了她,方收斂了些來勢洶洶的氣勢。

“關山家主。”

侍從躬身道:“小人奉家主之命,前來尋秦神醫詢問子夜樓一事。”

聽得此言,關山南燭冷嗤一聲,“江行舟已經怕成了如此模樣?不過一日而已,又是抓人下獄又是如此催促,難不成那子夜帖中所說都是真的,才會讓他這般急不可耐?”

侍從知她脾性,喏喏著不敢接話,正琢磨著該如何尋個理由從此脫身,望出的視線在觸及內院走來的素淡身影時,當即神色一振。

“秦神醫!我奉家主之命前來詢問子夜樓一事,還不知秦神醫可曾查明魔教眾人下落?”

自遠處而來的人徐徐走近眾人跟前,停下了腳步。

松霜綠的衣角被風輕拂,腕間垂落的銀鏈流轉過一絲光澤,清泠的話語聲便於眾人間淡淡落下。

“我已知曉司危現在何處,她中了我的毒,如今危在旦夕,若要拿人,眼下便是最佳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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