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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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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白頭

白頭

日漸高升, 雨後的山林一片清潤,沖刷得燦亮鮮明的日光透過隔窗零星落入屋內,朦朧的紗幔間, 纏綿了一夜的人卻仍未醒轉。

一只手環過仍在安睡的人身後,纖長的指尖沿著半露於衾被外的肩緩慢撫摸過肌膚上留下的每一處紅痕, 撩撥的癢意令伏於懷間的身軀輕動了一下, 闔上的雙睫緩慢睜開,仍透著些許水色的眸光便似嗔又倦地瞧了她一眼。

“……莫要鬧我。”

楚流景眼尾彎出一點弧度, 擁過懷中人的身子,低首吻了吻她的眼睫。

“時辰已不早了, 卿娘可要用些朝食?以免餓壞了身子。”

倚在懷前的人低低應了一聲, 落下的話語聲是全然未醒的倦懶,

“什麽時辰了?”

“巳時過半。”

秦知白輕蹙了眉,羸憊的神思清醒幾分,轉首望了一眼窗外天色,朦朧的雙目便漸漸回覆清明。

“竟這般晚了?”

知她素來克己自持,從未睡到過眼下時辰, 楚流景笑起來,溫聲道:“昨夜到底睡得太晚, 總該多歇一會兒才是。”

秦知白微微一頓,耳際浮了一抹淺淡緋色,擡眸睨她一眼,話語中便添了一分怪責之意。

“你身子本就未好, 卻還這般不知節制……若再病了又該如何是好?”

被嗔怪的人眨了眨眼, 依順地低首聽著訓責, 傾身取來榻旁備好的一盞溫水,仔細試過溫度後, 遞到了眼前人嘴邊。

“是我貪心了,總該顧及卿娘身子的,卿娘可要再歇一會兒?”

對她如此順從的作態總是無可奈何,秦知白也不與她細究,就著她遞來的水飲了一口,依著床榻慢慢坐起身。

“今日伏瀾祭司出關,我約了她商談他事,眼下時辰已近,不好再耽擱下去。”

薄軟的錦被沿著肩頭向下滑落寸許,露出了肌膚間或深或淺的吻痕。

楚流景眸中洇開幽微暗色,卻到底念著心上人眼下已是累極,伸手替她重又拉上衾被,起身於她頸後輕吻了一下。

“我為卿娘穿衣。”

她放下茶盞,信手自榻旁取了一件外裳披上,銀白的發隨意地散落於肩頭,將本就白皙的肌膚襯得更加剔透,恍若將化的薄冰。

秦知白望著那抹銀白,眸中漾開點點漣漪。

“阿錦。”

楚流景回過身,拿著取來的新衣為枕邊人披上,輕聲問:“卿娘可是累了?”

秦知白搖了搖頭,任她為自己穿衣,微垂的目光落在她發上,指尖輕輕挽過她肩上白發。

“你的發……如何會成了這般模樣?”

她總是記得,當年伏在她榻旁睡著的那名少女,會因她接下了她給的糖便欣喜不已,會在重午時特意為她戴上寄予祈盼的五色繩,便宛如初夏時最耀眼的明日,卻全然不該是如今這般衰頹將盡的遲暮模樣。

發如霜雪的人頓了片刻,低了眸微微笑著,替她妥帖地系上腰間衣帶,面上神色仍是平靜。

“許是當年太過年幼,眼見著親人盡去難免有些悲痛,又許是柳鳴岐在我體內種下的那些東西……我也不知我是何時成了如今模樣。總歸保下了一條命來,如今能與卿娘再見,或許已不算太差的運氣。”

如此殊無波瀾的語氣,叫秦知白眼睫輕顫著閉了閉,低首倚入楚流景懷前,靜默少頃,便似呢喃般輕聲道:“……我會治好你的。”

“我知曉。”楚流景笑著應下,“卿娘醫術出神入化,乃是當世第一神醫,我自是相信卿娘的。”

秦知白未曾言語,低斂的雙睫掩下了眼中所有神情,耳邊隱約可聽得身前人微弱的心跳,再安靜了一會兒,她牽起了擁過自己的手,低聲問:“你的脈象,可是師尊所為?”

楚流景微微一怔,“卿娘是如何知曉的?”

清微的話語聲徐徐道:“芙蓉閣中你乍然昏迷,我曾探過你的脈,卻並未查出任何異樣,彼時我在閣內香爐中發現了一味香,此香本只是尋常之物,但與其他香藥結合卻有異常強烈的催情之效。

“如此猛烈的藥性本該極易探明,可你脈象中卻無任何表現,因此只能是使用何種手段改了脈象。而當今世上能逆變脈象令我亦無法察覺之人,大約便只有師尊了。”

聽眼前人娓娓道來,楚流景不覺笑著嘆了口氣。

“卿娘這般聰慧,世上又有何事能當真瞞過你的眼睛。”

笑罷,她也無意再瞞下去,頷首道:“當年我為沈谷主所救後,她為了不叫他人發覺我的身份,便封住了我的經脈,並以太素心經為我改了脈象,子夜樓亦是她於背後扶持。我曾問過她為何要助我報仇,她卻未曾回答,只偶爾酒醉時會握著一只皮影,似是在與那皮影說,她要證明有些話是錯的。”

秦知白凝眸未語,少頃,擡首看著她,“我知曉你身份之事,你莫要告訴師尊。”

楚流景點了點頭,“我亦有此意。”

她到底已不再是昔年那名天真無知的孩童,對人對事早已習慣了保持猜忌,除卻眼前人,或許再沒有第二人能讓她全然放下戒備,即便是沈槐夢,在清楚知曉她的目的前,她也不會盡數坦明一切。

待兩人收整好衣裝,窗外日頭已高懸正中。

秦知白坐在梳妝臺前,望著鏡中倒映出的斑駁痕跡,不覺蹙起了眉,著惱地喚了一聲。

“雲錦。”

楚流景眼皮一跳,瞧著身前人頸間難以遮掩的吻痕,慢吞吞地為她披上了自己平日裏穿的氅衣,笑著低聲道:“初次總是少些經驗,往後便不會了。”

秦知白抿了唇,擡眸睨她一眼,淡淡道:“在你身子徹底好前,不可再這般放肆。”

楚流景大驚失色,當即放軟了語調纏上她身前。

“卿娘……”

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輕快的呼喊自門口掠過徑直去了相鄰的臥房外。

“秦姐姐!”

秦知白看著倚在自己身前的身影,一貫沈靜的眸光宛如冰消雪融,凝了一抹和軟春意,任她再擁著自己鬧了一會兒,垂首於她耳側吻了一下,隨即端然地坐起了身。

“阮棠來了,你謹記身份,不可再同先前那般胡來,莫要叫她瞧出了端倪。”

主動落下的吻到底讓悶悶不樂的人心中悒郁去了不少,楚流景幽幽地看她一眼,輕嘆口氣,替她整理好被自己壓皺的衣襟,便讓開身子任憑身前人前去推開了房門。

“阮姑娘。”

熟悉的輕喚聲響起,叫阮棠楞了一楞,轉首循聲望去,不由露出了些惑然神情。

“秦姐姐?”

她又看了看自己身前的廂房,“你怎麽……方才遇見的那名苗疆妹妹不是說你住在這間房嗎?”

秦知白神色未變,“阿錦身子有些不適,我今晨來她房中為她施針。”

阿錦?

阮棠還待再問,便見一道身影自秦知白身後走出,清和低柔的話語聲隨之於幾人間響起。

“我名秦錦,是卿……姐姐的堂妹,阮姑娘有禮。”

望見房中走出的白發女子,阮棠攢起了眉。

“是你?”

這名看起來毫無正形的登徒子竟然與秦姐姐是姐妹?莫怪這般親近。

難不成大家與家中姐妹都這般親密無間?

阮棠糾結地皺了鼻子。

秦知白瞧了身旁人一眼,溫聲問:“阮姑娘尋我何事?”

“我腳傷未好,陳諾不叫我隨意走動,我一個人又悶得緊,便想來找秦姐姐玩會兒。”阮棠有些心不在焉地說罷,又瞧見秦知白穿得比平日似厚重許多,不由關切地看著她,“如今正是盛暑,秦姐姐怎麽穿這樣多,可是病了?”

秦知白一頓,眸光輕晃了晃。

“……昨日夜裏落了雨,許是有些著涼,便多穿了些。”

見心上人竟用了自己先前的借口,楚流景不覺勾著唇笑起來,在那雙清冷的眸子不言不語地睇來一眼後,又霎時抿住了唇角,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轉開了視線。

聽得秦知白所言,阮棠正色道:“既然秦姐姐病了,還是快回房好好歇息吧,否則若是病得更重了就不好了。至於這位阿錦姐姐……”

她一挑眉梢,“左右也是無事,不如就代秦姐姐陪我聊聊天解解悶吧。”

瞧出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警示神色,楚流景頗覺好笑,面上卻仍是溫和模樣。

“阮姑娘不嫌棄便好。”

再與身旁人交代了一番,她便同阮棠走出了吊腳樓。

一道身影就在此時與二人擦肩而過,瞧不清面容的女子裹著鬥篷直直地自前方迎面而來,眼看便要撞上楚流景,卻聽阮棠忽而驚叫了一聲。

“有蛇!”

肌膚微涼,一條細長冰冷的金蛇蜿蜒著纏繞上了楚流景腕間,滑膩的身軀微微弓起,眼看便要沿著腕骨鉆入她袖中。

一只手卻在此時探來,捏住了金蛇頭部兩側,纖長的指骨透著幾分長久不見天日的蒼白,低緩平靜的話語隨之響起。

“金蛇冒犯,還望兩位姑娘見諒。”

楚流景看向來人,眸光深晦幾分,視線落在她腕間所系的蓍草草環上,若有所思地問:“伏瀾祭司?”

女子並未否認,掩於鬥篷下的面容仍是微微垂著。

“我來尋秦神醫。”

楚流景讓開了道路,“姐姐正在房中等您。”

再道了一聲謝,女子便未再多言,徑直走入樓內,為鬥篷所包裹的身影轉瞬消失在了吊腳樓中。

秦知白候在堂屋當中,望著如約而至的女子,低首朝來人一行禮。

“伏瀾祭司。”

“秦神醫。”

披著鬥篷的人行至她身前,手中仍捉著有些躁動不安的金蛇,幾縷白發依稀自鬥篷下流瀉,而她卻仍未脫下鬥篷,平緩的話語聲徐徐道:“你先前寄與我的信我都看了,我想秦神醫信中所說的中蠱之人應當就是方才樓外的那名姑娘罷。”

秦知白也未隱瞞,“看來祭司已見過阿錦了。”

伏瀾略一頷首,“她身上有命蠱的味道,你信中所寫的圖紋便是命蠱種入人體內後形成的蠱印。”

“命蠱?”秦知白凝了眉。

“上古傳聞,鯥,棲於山坡,蛇尾有翼,生於脅骨,冬死而覆生,其肉食之可藥到病除。而如此傳聞便是來源命蠱。”

伏瀾道:“命蠱曾是苗疆不傳秘術,因其煉制方法殘忍,後被離兮聖女列為禁蠱。二十年前,寨中有一通司叛寨,私煉禁蠱被我發覺,便帶著蠱書逃離了寨中,你的這位阿妹……大約便是他離寨後所作之惡。”

秦知白斂了眸,眼底隱隱洇開了一絲寒涼的怒意。

須彌僧曾為擾亂她心神與她揭露過阿錦那幾年於牢獄中經受的折辱,那些她未曾得見的昏暗與痛楚本已令她不堪細思,卻未曾想心上人所受苦痛遠勝他話中百倍……

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如此四載……她竟從來不說。

低斂的雙睫輕顫著閉了閉,凝定許久,秦知白方緩慢開了口。

“此蠱可有解蠱之法?”

伏瀾搖了搖頭,“命蠱以母體真元為食,常人多無法受其折磨,這位阿妹不知為何竟經受住了命蠱侵蝕,如今體內蠱已長成,除卻身死,蠱蟲當無法輕易剝離。”

一時靜默,秦知白又道:“若我為她種生死蠱呢?”

伏瀾似有些驚訝,擡首看她一眼,卻又搖了搖頭。

“生死蠱非有情之人不可用,種蠱人可替被施蠱人承受一次死劫,倘若你對她有情,自然可以命換命替她赴死,只是……”

苗疆的大祭司停了一停。

“我方才已用金蛇蠱探查過,你的這位阿妹,體內已有人為她種下了生死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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