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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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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夢蝶

夢蝶

點著了兩壁燈火的甬道中, 身著僧袍的男子立於其間。

男子面容慈善,眉目溫和,腰間佩著一把獨股的金剛降魔杵, 一眼瞧來仿佛憐憫世人的慈佛。正是六欲門之首,須彌僧。

“秦家主。”他合掌喚了一聲。

秦澈望了一眼近旁的暗室, 神情幾分微漠。

“何故來此?”

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冷淡之意, 須彌僧笑道:“秦家主大可放心,我來時走的是後山暗道, 並未被他人發現,定然不會牽累於秦家主。”

秦澈不置可否。

“圖南一事, 四大派與六欲門辦事不力, 世主早有不滿, 你不留在沅榆收拾那堆爛攤子,又跑來蘭留作何?”

須彌僧微低下頭,輕嘆一口氣。

“我知我等功虧一簣,未能將楚不辭圍殺於圖南城中,有負世主信賴。只是青冥樓步步緊逼, 已派人尋至了我六欲門駐地,老五、老六被殺, 老四與三娘不知所蹤,我手下已是無人可用,這一路上又幾度遭人圍追堵截,若非迫不得已, 也萬不敢來叨擾秦家主。”

秦澈瞥他一眼, 淡淡道:“你想要什麽?”

須彌僧微微笑起來, “聽聞秦小姐與楚二公子前段時日回了蘭留,想來秦家主當與我所圖一致, 若我為秦家主將十洲記得到手,不知秦家主可否為我在世主面前多美言幾句?”

秦澈並未直接應下,只問:“你能如何得手?”

身著僧袍的男子垂目而笑。

“我於江湖之中數十載,武功雖不敵那些彼蒼榜上的高手,可自問幻術卻是無人能及。楚流景體弱至此,想來楚家不敢將十洲記放在他身上,先前秦家主應當已試過從他口中套出十洲記下落,如今看來是無功而返,如此,又何不讓我一試?”

“若我不答應呢?”

須彌僧擡了頭,“世主心懷天下,對十洲記這般俗物並不放在心上,可你我二人卻並非如此。六欲傀儡只差一步便行滿功成,我需以十洲記釣出藥童下落,而想來閣下對得到十洲記之心當比我更為迫切……”

略一頓,他道:“不知我說的可對?秦溯家主。”

一時沈寂。

帶著寒意的空氣似也在此刻被凝固住。

坐於四輪椅上的人微微瞇了眸,目光涼如薄冰般望著他。

“你在威脅我?”

“不敢。”須彌僧笑道,“我於醉生花並無他意,自然與秦家主也絕無沖突之處,我如今需得秦家主庇護,又仰仗著秦家主為我美言,如何敢威脅秦家主?”

秦溯望他一陣,無甚表情地收回了視線。

“後山有一處草堂,你可暫住在其中,我需要你時自會派人去尋你,莫要再隨意到秦家來。”

知她如此便是同意了自己的要求,須彌僧合掌低首。

“多謝秦家主。”

腳步聲響,到來的身影沿著狹長甬道沒入了遠處黑暗之中。

坐在椅上的人安靜片刻,轉過方向進入了近旁的暗室。

暗室內是長久不變的冷寂,她點燃了四周的燈燭,徐徐來到擺放著蘆花的床榻旁。

榻上人容顏未改,似陷入了漫長的沈睡,秦溯望著眼前一如往昔的面容,須臾後,緩慢伸出手,小心而輕柔地撫上了近前眉眼。

“容與,卿兒回來了。”

落下的話語聲極輕,似呵護著一場未醒的美夢,撫於臉前的指尖一點點描摹過眉梢眼角,輕挽過耳側的發絲。

“上一回同卿兒見面還是你尚在時,如今卻已不知不覺過了十數載,你還如我初遇你時那般朱顏綠發,而我卻已然兩鬢斑白……也不知待你醒來後再見到我,還能否認出我來。”

沈眠的人無法給予回應,她似乎也不在意,只伸手輕輕拿過了近旁擺放的一支蒹葭,眼尾露出了一抹與平日截然不同的笑。

“卿兒當真與你生得極像,連那份心善也與你一模一樣。

“還記得我們初遇那日,我借著哥哥的身份前去墨川觀燈,那天下了那樣大的雨,我渾身都被雨水打濕,遮在頭上的羽笠也幾乎要被人群擠落,本以為要就此摔入江水之中,卻沒想到你就這般出現了……”

驟雨飄揚不止,朦朧的雨幕將天地模糊成了一片暗色。

突如其來的風雨把前來觀燈的人潮打了個措手不及,被雨淋濕的人急切地擁簇著想要歸家,熙來攘往中,坐於四輪椅上的身影被逐漸擠到了江畔。

一道響雷打下,刺目的光亮撕裂了整片天空,人影攢動,被擠於岸旁的人不受控地朝後仰去,遮在頭頂的羽笠摔了下來,露出了那雙溢著惶然神色的異色雙眸。

晦暗不明間,一只手便在此時拉住了將要墜入水中的身影,素淡的衣裙映入眼角,一柄青傘遮過漫天風雨,就此撐在了相距咫尺的二人當中。

重歸安然的人怔怔地望著眼前身影,未再被遮蓋的異瞳染了水光暴露於他人視線中,她恍然回過神,有些局促地要低下頭去,卻見身前人如無其事地松開了手,將撐開的青傘交到了她手中。

“當心。”隱於風聲下的話音響起,“風急雨驟,姑娘早些回家罷。”

落在耳畔的聲音那樣溫柔,讓她幾乎忘卻了眼前風雨,從不敢見人的異瞳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望進了他人的眼眸。

可她們終究未再有更多交集,蘆花飄搖,猶如雲鶴的女子遺留下一把青傘,轉身上了客舟,隨模糊的光影漸漸隱沒於風雨之中。

而後便是有意忘卻的噩夢。

她大病一場,半夢半醒間卻都是贈她青傘的那道身影。

可當她病好,再想要尋夢中人的下落,卻得知兄長將要成親,迎娶的對象正是日日夜夜出現於她幻夢中的那名女子。

她們再次相見,竟是在大婚之日。

初即位的家主將要成親,秦府中擠滿了前來賀喜的賓客。

她偷偷逃出內院,藏於無人在意的角落,親眼看著他們拜堂成親,於語笑喧闐的恭賀聲中結為夫妻。

珍藏的青傘便被收進了箱底,似要同她無法言明的情愫一同拋入不見天日的黑暗中。

直到一次家宴後,她扶住了不勝酒力的那道身影,被她攬於懷中的人擡眼看向她,卻喚了一聲“阿澈”,不甘的妒意與扭曲的妄念就此於心底生了根。

“阿兄從來疼我愛我,說過無論什麽要求都會盡力滿足我,卻獨獨不願將你交予我。”

秦溯捏緊了手中的蘆葦,看著柔嫩的根莖在掌中折斷衰萎。

“沒辦法……我只能自己將我想要的搶來。”

她親手殺了疼她愛她的哥哥,砸斷了雙腿,把那只異於常人的眼睛丟入了熊熊燃燒的烈火中。

本以為如此徹底的偽裝便能成全她想要的幻夢,可望向她的目光還是流露出了陌生的警惕。

“你這般聰慧,為何卻一定要揭穿我的面目?我本不想傷你的……”

悲惘的話音流落在明暗燈火中。

她從西域尋來了傳聞中的夢蝶花,將花葉磨成粉末,下入了心上人食水。

便如同莊周夢蝶,虛虛實實的畫面終究讓困於幻境中的人再分不清真假,心甘情願地走入她編織的幻夢,與她做了一場假夫妻。

可好夢總是不長,被她強留在籠中的鶴終究飛離了她掌中。

秦溯扔下了手中的蘆葦,擡手撫上眼前,指尖仍舊殘留著身前人肌膚上沾染的異香,卻令她焦躁的心緒重又回歸平靜。

“沒關系,容與……待你醒過來後,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去改變以往的錯誤,我會讓卿兒一同陪著你的,你等著我。”

她放下手,轉身便要離開暗室,而低垂的目光掃過地面,卻忽然凝在了一處。

腳下不遠處,一支蘆葦遺落在了幽暗的角落中,蘆葦的枝葉仍舊完好無損,儼然應當是擺於榻上的祭奠之物。

秦溯微斂了眸,彎下身撿起了落在地上的蘆花,指腹慢慢撚過根莖,隨即一言不發地離開暗室,回到了書房中。

書房內點了燭火,寂然的火光落在墻上懸掛的仕女圖上,為畫上身影染上了朦朧光暈。

她關上了暗室的門,將守在外的鴆衛喚至身前,淡聲問:“除卻須彌僧外,先前可還有他人進過密室?”

“不曾。”鴆衛答後,又道,“不過在您離開後不久,曾有刺客想要踏入書房,被屬下幾人驅了走。只是此人輕功了得,屬下等未能追上,未防府中生變,便不曾深入追趕退了回來。”

“刺客?”秦溯眸光深邃幾分,側首看向身旁人,“姜士道診斷如何?”

鴆衛楞了一瞬,如實道:“姜大夫說小姐脈象急促,忽然暈倒當是怒急攻心所致,休養幾日便好。”

秦溯未置可否,只道:“去把和殊叫來。”

“是。”

不多時,腰間佩劍的鴆衛自書房外走入。

“家主。”

秦溯看著她,“讓你陪在卿兒身旁,你去了何處?”

和殊緘默片刻,低首道:“屬下失職,望家主責罰。”

秦溯望她一陣,收回了視線。

“再過幾日卿兒她們應當便要離開蘭留,屆時你假意背叛我帶她們自東門出逃,途中我會布下暗哨接應你,待你得手後便殺了楚流景,將卿兒帶回來。”

“是。”

“下去吧。”

得了令,孤清的身影轉身退出書房外,腳步漸行漸遠,再度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時辰漸晚,枝頭懸掛的弦月漸漸高升,已攀上了夜空正中。

東廂房內燈火未熄,秦知白端坐於榻上,手中握著一串長命縷,無意識收緊的指尖隱約透露出了一絲沈凝意味。

窗外已然下起了細雨,而離去的人卻遲遲未曾歸來,淅淅瀝瀝的雨水落在窗臺檐上,發出細碎的輕響。

一陣風來,緊閉的窗忽然被風吹開,搖晃的燭火頃刻熄滅,秦知白眸光微凝,擡手便要抽出卷中劍,卻有一雙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沾染著寒氣的身軀環過了她身後。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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