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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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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赤誠

赤誠

這一聲喊令原本正在發楞的人一個激靈, 霎時回過了神。

見著突然出現在身旁的人,阮棠問道:“你怎麽來了?”

不待陳諾回答,她再看向坐在前方的身影, 語調又難以置信地拔高了些:“娜嵐阿姐?!”

擺了筆墨的書攤後,一名鬢邊簪著銀花的女子正執筆為攤前書生落墨題字。

女子身姿挺秀, 穿著一襲纏枝紋凝脂白大袖長衫, 行止間瞧來端然溫雅,而眉梢眼角卻透著幾分微不可察的散漫黠慧, 若非鬢上簪的那朵銀花,幾乎叫人瞧不出她是個苗疆人。

聽得忽然有人喚自己的苗家名, 方題完字的人循聲望去, 面上的溫雅神態便出現了一絲裂縫, 露出了個詫異神色。

“阿曼?”

忽而意識到四周還有尚未離開的買書人與書鋪鋪頭在,娜嵐眼神微微閃爍,輕咳一聲,便又回覆了先前那副雍容閑雅的溫婉模樣。

“阿曼乖,你先去一旁等我片刻, 我待會便來尋你。”

她回過頭,看向眼前站著的最後一名買書人, 一邊伸手要接過書,一邊端著笑問道:“姑娘佳節安康,不知姑娘想在書上題什麽字?”

阮棠眼角微微抽搐,想到陳諾以往與她說過的關於眼前人的那些事跡, 方才的滿腔雀躍頃刻間化為烏有, 在身前人伸手拿過書之前, 擡手將書抽了回去。

“不必了,買錯書了, 就不勞煩了。”

欲要接書的手就這般落了個空,娜嵐額角青筋一跳,捏著筆的手緊了些許,面上卻仍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既然如此,今日便先到此吧。”

她偏過視線,再向陳諾遞了個眼神,示意她留下等著自己,便起身前去書肆尋鋪頭去了。

見著女子離開,阮棠將陳諾拉到一旁,攢了眉看她。

“你怎麽知道我在此處?”

陳諾任她拽著自己,眨了眨眼。

“林阿姐說你下山後定會往城西最熱鬧的街市去,還說今日青羅江有龍舟賽,你定會沿江而行,讓我沿江尋幾位店家一問便能找到你。”

阮棠無言。

師姐對她未免太過了解了些……

正當她在心中暗暗腹誹林芷晴時,卻有一只手輕輕拉過了她的衣袖,額前佩著銀飾的明麗面容撞入她眼中,放低了的清潤話音便在她耳旁輕聲響起。

“棠棠,是我哪裏做得不對嗎?”

阮棠怔了一下,下意識擡頭看向她,便見那雙向來清透明澈的琥珀色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你為何要將我一人留在夕霞派?”

望來的目光那般透亮,仿佛盈滿日色的湖澤,當中隱約透了絲小心翼翼的不解,便叫她心中莫名一顫,喉間慢慢溢了些許難以言明的酸澀。

“你沒有哪裏不對……”她輕聲道,“都是我的問題。”

因著自己心煩意亂,便將她一人留在陌生之處,是她的問題。

知曉身前人對自己全心信賴,便用各種理由將她留在自己身邊,是她的問題。

明知對方從不會多想,卻因一些習以為常的親近舉止而生出其他情感,也是她的問題。

樁樁件件皆是她一人心緒作祟,又怎麽能怪得了毫不知情的另一人?

阮棠咬著唇,擡手按住了眉心,只覺得自己從未像現下這般奇怪過。

“棠棠?”

發覺眼前人情緒似乎有些低落,陳諾蹙起了眉,還要再詢問一番,卻有一道身影自她身後靠近,張開手將她一把抱了住。

“阿曼!”

簪著銀花的女子親昵地扒在她身上,已然沒了方才的端雅風姿,那雙新月般的眉目飛揚地挑起,便透了十足十的靈動機敏。

“你何時出寨了?這麽多年沒見,可叫阿姐好想。”

陳諾任她抱著自己,有些心不在焉地偏頭看著身旁人。

“娜嵐阿姐……”

阮棠吐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松開了她的手,轉身似要離去,“既是舊友相見,你們聊吧,我先去找秦姐姐與楚二。”

“棠棠?”

陳諾眉心緊皺,伸手要將她拉住,卻被身前人禁錮著攔了下來。

“阿曼,你我都已五六載未見了,還記得幼時你最愛粘著阿姐的,怎麽如今瞧來卻一點都不想阿姐?”

海棠色的身影已然離去,陳諾有些悶悶地回過了頭,望著眼前人一副泫然欲泣的面容,雖知她不過是裝出來的假象,卻仍是依順地回答:“想的。”

“乖了。”方才還滿面哀怨的女子霎時眉開眼笑,滿意地捏了捏她的臉,便又牽過她的手往別處走去,“此處人多,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兩人來到了一處較為僻靜的角落,娜嵐倚著身子靠在一棵柳樹旁,換了苗語問道:“我記得我出寨前幾位長老便打算讓你繼承聖女之位,連劍都不願讓你練了,怎麽如今竟同意讓你離寨了?”

陳諾抿了抿唇,如實回答:“我說我不願做聖女,幾位長老因此有些生氣,是聖女攔下了他們,說讓我出山歷練一段時日,如若回三山十八寨後我還是沒改主意,她便會在寨中尋其他合適的阿姐繼承聖女之位。”

聽她說罷,娜嵐嘖了一聲,卻好似並不算太過意外。

便是因為寨中管得實在太嚴了些,她才會在多年前一聲不吭離開了苗寨,若是被長老知曉她在外靠寫這些傷風敗俗的書稿而發了家,恐怕寄回去修橋的銀錢都該全給她扔進六出江餵魚了。

心下揶揄了一番,她又問:“那你怎麽跑來了蜀中?”

陳諾神色松緩些許,溫聲道:“我是同棠棠一塊來的。”

“棠棠?”娜嵐一挑眉,“便是方才那沒禮貌的小丫頭?”

才舒展開的眉目頓時又攢成了一團,陳諾眸光清亮,滿面肅然地看著她。

“娜嵐阿姐,棠棠是很好的人,不是沒禮貌的丫頭,你不要這般說她。”

沒想到從來乖巧聽話的阿妹如今竟然為了他人而與自己爭辯,娜嵐“嗬”了一聲,奇道:“她給你下了什麽迷魂藥,竟讓你這般為她說話?”

陳諾搖了搖頭,“棠棠不會下藥,她只是真的待我很好。”

她換了官話,將自己一路上來的遭遇一五一十同眼前人說了一遍,娜嵐聽罷,卻逮著其中的只言詞組,瞇著眼睛輕哼了一聲。

“我同你從小一塊長大,與親姐妹也沒什麽區別了,占你便宜怎麽了?我偏愛占你便宜。”

說著,她伸手又開始報覆般地揉起了陳諾的發。

綰於銀冠間的青絲就這般被揉得散了下來,幾縷發絲垂落於額前,更將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襯出了幾分隨性不羈的明艷。

陳諾無奈地抓住了她的手,按著她的肩將她隔開,喚了一聲:“阿姐。”

娜嵐沒好氣地抽出手,抱著臂斜睨向她:“你這般護著那小姑娘,該不會是喜歡她吧?”

高挑明麗的苗疆女子神情未變,幾乎未曾考慮便點了點頭。

“我當然喜歡棠棠。”

娜嵐翻了個白眼,“你知道什麽是喜歡嗎?我說的是尋常男女間傾心愛悅的那種喜歡。”

“為何不知道?”陳諾看著她,“阿姐書中寫的不正是女子與女子相愛之事嗎?”

娜嵐一噎,“你……你何時看過我的書稿了?”

新的續篇分明今日才開始售賣,她前文中可未曾提過那病弱郎中是名女子。

“當年還在寨中時,你偷藏在山上寫書,時常讓我上山為你送飯,我無意間看了幾眼你書中的內容,便記下了。”

看著身前人滿面習以為常的模樣,向來伶牙俐齒的女子憋了好一會兒,才語氣覆雜道:“你如今官話倒是好了不少。”

這麽多年來,她以為她已經夠會偽裝自己了,卻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阿妹才是一等一的偽裝高手。

她分明什麽都懂得,知道自己是在找借口從她身上貪些便宜,卻從來不介意被她使喚來使喚去,甚至不會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不樂意。

也或許正是因為她太過赤誠,所以才讓人分不清她究竟是不明白還是不在意。

這又如何能算是偽裝呢?她只是當真如寶玉一般通透明凈罷了。

娜嵐嘆了口氣。

聽她誇自己官話好,陳諾彎了眉眼笑起來,“都是棠棠教的。”

還是沒忍住又白了她一眼,娜嵐收回視線,懶洋洋道:“那小姑娘叫什麽名字?”

陳諾答:“她叫棠棠。”

娜嵐無言,“我是問你她的名姓,以及她出身家世!”

“家世?”陳諾想了想,搖了搖頭,“我未曾聽她提起過家裏,只知道她是夕霞派的弟子,叫做阮棠。”

“夕霞派?!”娜嵐雙眼一亮,“夕霞派那位關山掌門可是富可敵國,能拜入她門下,想來定然也非富即貴,你眼光倒不錯。”

摸著自己腰間的錢袋,她信心滿滿地一拍眼前人的肩,“放心吧,你這位棠棠姑娘就交給阿姐,阿姐保證讓你抱得美人歸!”

陳諾停了一會兒,看著拍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未曾說話,慢慢眨了眨眼。

阮棠回到書肆外,便見得相攜而行的一雙身影正在對側的一處小攤前賞逛。

攤上擺了各式各樣的香囊與五色繩,清新的草藥香氣散入空氣中,聞之令人心曠神怡,似將略有些熾熱的暑氣也驅散了幾分。

楚流景瞧了一陣,朝身旁人溫聲道:“先前贈予卿娘的香囊遺失了,合該再送卿娘一只的,只是這些香囊樣式總有些不合卿娘風姿,看來還是應當抽些時間再繡一只。”

秦知白微微一怔,擡眸看向她,“那枚香囊是你親手所繡?”

楚流景輕笑起來:“莫非我看起來不似會針線之人?”

聽得二人談話,阮棠詫異地走近,插了一聲:“楚二,你竟然還會女紅?”

“阮姑娘?”楚流景轉過了身,見她只孤身一人,便問,“陳諾姑娘尋到你了嗎?”

阮棠頓了一頓,“她遇見了她在苗疆的一位阿姐,兩人敘舊去了。”

察覺到了她話語中一閃而逝的停頓,楚流景也未曾點破,只略一頷首:“既然如此,我們便先去安濟坊罷,我與陳諾姑娘已說過了,想來她敘完舊後當會來尋我們。”

三人沿著熙攘的長街往西面而去。

安濟坊在街市最西側的一處蓮池邊,四周幽靜安寧,不見半點喧鬧跡象。

楚流景徐徐朝前走著,望見身旁人神色,微微笑道∶“阮姑娘似乎比先前困擾之事更多了些。”

阮棠捏著手中才買的書,停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她,猶疑著問∶“你說……女子會喜歡女子嗎?”

略一頓,她又有些慌亂地連忙補充∶“我是看了一本書,書中這般寫的,並非是說我自己!”

楚流景眸光微微閃爍,眼尾勾出了一點狡黠的笑,在轉入一處無人的拐角時,伸手將秦知白輕輕攬入了懷中。

“女子為何不會喜歡女子?”

略帶笑意的話音落下,她略低下首,吻上了身前人唇邊。

直至落在耳邊的氣息錯落地發了燙,她方退開了唇,目視著眼前人望來的雙眸,笑語聲輕柔。

“譬如說我,對卿娘便是情之所鐘,之死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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