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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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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鴻溝

鴻溝

握劍的手停在了原地, 秦知白一動未動,皓玉霜雪般的面容半隱於光影之中,似蒙上了一層朦朧不清的淡霧, 令人一時無法看清她面上神情。

須彌僧眼中精光陡亮,自懷間抽出一把短直的戒刀, 正欲趁她心神不屬時要她性命, 卻不想清泠的劍光驀然暴起,點於身前的軟劍如流水般一晃, 繞過了戒刀刀身直取他腕間。

他神色一變,欲要抽身退避卻是為時已晚, 尖銳的劍鋒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手腕內側, 劍尖一挑, 一抹血色霎時噴了出來。

“丁零”

握在手中的戒刀掉落在地,須彌僧面色微白,強忍下痛意轉身便要遁走,而紛繁劍影卻裹挾著泠泠冷光將他籠罩在了其中,劍氣縱橫, 一道又一道劍痕頃刻布滿了他周身,鮮血從中湧出, 轉瞬將那襲海青染上了斑斑血跡。

劍光消散的剎那,秦知白手執劍柄反手於他胸口一點,一口血猝然自他喉間噴出,渾身血跡的僧人宛如斷了線的紙鳶般揚身倒飛出去, 猛然砸在對側坍塌的石墻下, 頓時掀起一片塵煙。

揚塵漸漸散去, 清微淡遠的身影自薄薄塵灰間一步步走近,手中劍鋒落在了須彌僧眼前。

“你是從何處得知此事?”

方才還漫不經心的僧人倒在石墻邊, 右手手筋被挑斷,癱軟著垂在了身旁,先前整齊的僧衣四處皆是劍痕,明黃的衣布間透出斑駁血色,儼然再瞧不出本來模樣。

他低垂著頭,喉中慢慢溢出沙啞的低笑,嘴邊仍有鮮血粘稠流下,令那張慈佛般的面容顯出了一絲猙獰之意,而出口的話語聲卻仍是低緩陰沈。

“世人皆道靈素神醫蕭然物外,從不為凡俗所擾,看來也不過虛有其表……”

須彌僧擡頭看向她,眼中露出了一抹陰柔的笑。

“秦知白,枉你聰明一世,卻連心心念念尋了十數載的人近在眼前也未能識得。你可知雲錦當初被我們帶走後發生了何事?她為何會突然間一夕白了頭?你又為何一直苦苦尋她而不得?”

秦知白未曾言語,執劍的手不知不覺間一點點收緊,指尖隱隱泛了白,似要陷入血肉中般抵進了手心。

而帶著笑的話音仍在如數家珍般說著。

“她被我們在地牢中關了四載,無法得見天日,亦沒有任何人能尋到她的下落。

“每日我們都會在她身上取血,想要看看她體內醉夢草的藥性。她那時還那般幼小……每回被取過血後都會昏死過去,起初醒來後還會喊疼,會驚叫著喚雲昭的名字,意圖掙脫鎖鏈從地牢中逃走,到後來她卻連自己叫什麽都不記得了,成了一個只知殺人的傀儡,與無偈寺中那些紙人別無兩樣。”

須彌僧笑得愈發肆意,“你可知當年無故失蹤的別離劍葉抱石去了何處?恐怕全天下都想不到,彼蒼榜人榜第八的高手,竟會死在了一個不足十歲的孩童手中……哈哈哈哈哈”

劍嘯聲頓響,折過刺目天光的劍鋒驟然朝他一劍揮去,而倚靠在墻邊的人卻似早有所料,身子微微一偏,抓起一把塵土朝身前一揚。

彌漫的浮塵倏忽間模糊了揮出的劍光,令刺下的劍也落了空。

待塵埃散盡,墻邊已再無男子身影,唯有輕慢的話語聲流落在空中,於巷陌間飄蕩不止。

“秦知白,當年之事皆因你而起,想來你已見過雲昭一面,當知曉她如今成了何等模樣。你說,雲錦既要向當年之人覆仇,子夜樓下一個要殺的,會不會是你這位靈素神醫呢?”

張狂的大笑響起,清風拂過,將飄搖的話音與塵煙逐漸吹散。

“嗒”

一滴鮮血順著冰冷的劍首緩慢滑落,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秦知白緊握著軟劍立於原地,素來沈靜的面容隱約泛了白,持劍的手也微微發顫。

須彌僧慢條斯理的話語反覆回蕩在她耳旁,那些她未曾得見的昏暗與痛楚逐漸在心底生根發芽,催動得胸口氣血翻湧,一股腥甜霎時自喉間漫溢而出,又被她強自咽下。

低斂的雙睫輕顫著閉了閉,她緩緩擡了頭,望著城北雲霧繚繞的山峰,片刻後,邁出的腳步微不可察地踉蹌了一下,隨即握著劍走入了遠處街巷中。

因著有了漠北十八騎的加入,埋伏合圍的四大派弟子很快便魚潰鳥散,傷倒在地,再無還手之力。

楚不辭一劍挑落逍遙書生手中折扇,擡指點過他身前幾處大穴,本還欲以輕身功夫與她周旋一番的男子當即被鎖了穴道,絲毫無法再動彈,其餘仍在負隅頑抗的六欲門之人眼看援軍盡敗,兩名尊使也早已不知所蹤,一時失了再戰之意,很快便被阮棠等人打翻在地。

柳依依命手下人將傷得較輕的六欲門弟子縛住了雙手,以防其暗箭傷人,阮棠收了軟鞭,望著長身玉立的素白身影,興沖沖地走上前去。

“青雲君,原來你未曾重傷!先前在鹿鳴驛時,聽說你受人埋伏昏迷不醒,又中了什麽聞所未聞的劇毒,可叫我擔憂許久,如今見你安然無恙我便總算放心了。”

楚不辭將劍收歸於鞘,向她略一低首,“彼時遇襲我雖的確受了些傷,但其後便用內力將毒逼出了體外,因此未曾傷及根本,有勞阮姑娘掛心。”

見她如此鄭重地向自己答謝,阮棠心下不由有些赧然欣喜,翹著唇角笑了一會兒,似想起什麽,便揚起了眉目,往身後一擡下頜。

“我們掛心倒是其次,最擔心你的應當還是燕姐姐。前些日子她為了查出傷你之人的真相,整日不眠不休,白日趕路,夜裏便翻閱案卷直至天明,整個人瞧來都憔悴了不少。青雲君如今平安出現,想來燕姐姐應當才是最為欣悅之人。”

握著劍的手微微一頓,楚不辭擡首朝她身後看去,視線越過重重人潮,便撞入了一雙望向她的平靜眼眸。

身穿公服的女子仍是謖謖如松地立於原地,手中橫刀未曾出鞘,神情一如往昔沈靜。一貫嚴整妥帖的青絲略有些松散,落了幾縷在耳側,便令那張沈著冷靜的面容流露出了一分無知無覺的疲意,目光也顯得模糊不清。

影影綽綽的人群在她們二人間攢動,四周盡是傾塌的荒墟與斑駁的光影,相隔不遠的距離被刀光劍影阻礙,兩道身影便仿佛橫亙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終究未再有人踏出一步。

望來的目光無波無瀾地收了回去,楚不辭安靜片刻,低斂下眸,便也回首與柳依依商談起了尋人之事。

入城的各派門人皆因身陷幻陣無意走散,需盡快將他們找回,周遭被縛的四大派與六欲門弟子也需尋處地方安置,以免再生變故。

喻舟半攬著懷中人自斷橋上走近,以往冷若冰霜的女子倚靠在她身前,容顏幾分蒼白,儼然已沒了多餘的力氣。

喻舟將這幾日發生之事與楚不辭大略說了一遍,而後望了一眼身前人面容,低聲道:“喬晚姑娘為了以派中心法為我破除幻境而耗費了不少心神,如今她有些精力不濟,我想將她先送出圖南外,暫且調養幾日。”

楚不辭略一頷首,“城外有青冥樓之人接應,喻姑娘出城後尋到他們,他們自會帶你二人前往安全之處。”

喻舟道了聲謝,攬著喬晚往城門而去,臨走前似想到什麽,又停了腳步。

“還有一事,我始終有些顧慮。

“我們初入城中埋伏時,有人用劍自暗處偷襲我,他雖未曾露面,但所使劍招卻應當為雲劍山莊的破雲劍,且功力極為深厚,不似尋常山莊弟子。如今四大派弟子與逍遙書生雖已被俘,可四位掌門卻始終不曾露面,只怕還有些什麽別的打算,倘若青雲君要留在城中,還望多加當心。”

楚不辭點了點頭,“多謝喻姑娘提醒,我會多加留意。”

見著喻舟攜喬晚離開,四大派與六欲門之人也被陸續押解出了城外,阮棠好奇地回過頭。

“青雲君還要往城中去?”

楚不辭擡首望著遠處孤峭的山峰,似透過霧色繚繞的層雲望見了那座高聳孤立的重樓。

“既是為子夜樓而來,如今又已至圖南城內,如何能不登上一線峰一探究竟?”

似突然間想起什麽,阮棠面上露出了些猶疑神色,躊躇片刻,話語聲放輕幾分。

“有件事青雲君或許還不知曉……我們先前受蠱人圍困,為子夜樓所救,只是待我們傷好後,他們卻抓了楚二,那子夜樓的堂主說若不想楚二有性命危險,要你帶著十洲記前去換她,三日內,若不見十洲記,他們便會將楚二的屍首送上青冥樓。”

“阿景?”楚不辭微蹙了眉,再望了一陣北面的山峰,眸光微微斂起,隨即收回視線,朝她略一低首,“多謝阮姑娘告知,我知曉了。”

阮棠怔了一會兒,看著已走向他處的白衣女子,似乎有些詫異。

就這樣嗎?

再回過神來,她往四周看了看,突然發覺未在人群中見到那道熟悉的松霜綠身影,不由攢起了眉。

“秦姐姐怎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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