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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暗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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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暗鬥

暗鬥

洛下外城的宅院中, 須發花白的老者早早地便起了身,平日有些淩亂的發絲今日梳理得很是齊整,一身麻布短衫打理妥帖, 身上也沒了酒氣。

屋外晨光正好,院中葡萄架上已結了滿樹新果, 門外偶有天明入市的攤販推著小車經過, 隱約能聽得遠處碼頭傳來腳夫的吆喝聲,一派祥和景象。

老者挎上短刀, 抱著一捧新買的蒼術並一壇菖蒲酒行至偏堂,堂中供桌前放了一只空火盆, 桌上擺著幾塊牌位與一盤供果, 點燃的蒼術被放入火盆中, 很快升騰起繚繞的白煙,甘苦微辛的氣味四散,將整個偏堂都染成了蒙蒙的一片。

蒼老的身影躬身幾拜,於香爐中上了一炷香,隨即半蹲下身坐在蒲團上, 用竹枝撥弄著盆中蒼術,有一搭沒一搭地念叨起來。

“表兄, 又將到你忌辰了,今次沒備什麽好酒,只有一壇街外買的菖蒲酒,酒性雖淡了些, 但總歸有辟邪禳毒的意頭在, 你隨意飲幾杯, 權當保佑嫂嫂與伯修今歲順遂康健。”

老者放下竹枝,將帶來的酒壇拍開, 於火盆旁灑下頭道酒,而後自己飲了一口,方又低聲道:“前些日子伯修寄了信來,說是遇見了幾名歹人闖入家中,向他們逼問我的下落,幸好還未發生什麽事,監察司的人便出現將那些人抓了走。

“當初之事……果然還是無法瞞天過海,浩然刀確是仁義之人,未將我藏身之處洩露於他人,還護下了嫂嫂一家人周全。我本孑然一身,又得你換命茍活了如此多年,這條命沒了也就沒了,但若因此牽累了嫂嫂與伯修,日後九泉之下又如何再有顏面見你。”

他單手抱著酒壇,自懷中拿出一枚雕了獬豸圖騰的腰牌,望著其上所刻的幹南監察司總司事字樣,沈默良久,慢慢垂下了手。

“聽聞赤潮幫新任幫主被子夜樓所殺,青冥樓樓主帶著各門各派去了圖南卻又中了埋伏,眼看著時局將亂,而幕後之人仍舊隱而未動,我便有些惴惴不安。

“當初之事何止是江湖事,那些逆天理、亂陰陽的禍事,都被那一把火給燒了個幹凈。只不過他們大約沒想到,焚城那日發生的一切被偷偷前去尋你的我給瞧見了,那些本不該死的藥王谷弟子……”

未盡的話語流落於茫茫白煙中,似盆內明滅不定的火光,最終隨燒成灰燼的蒼術一並消散殆盡。

老者深吸一口氣,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便扔下酒壇站起了身。

“此事我本不敢說與任何人,畢竟背後牽涉之人絕非你我能夠相抗衡的,只是浩然刀已出手,我也不忍看如此凜然之士不明不白地陷於泥沼而被其吞沒,總歸還是要尋她說個清楚,將當年之事大白於天下。”

看著供桌最上方的牌位,他伸手用衣袖擦了擦其上沾染的飛灰。

“娘,再過兩月也快到您的忌辰了,待此事了結,我便帶著您回圖南去,把老房子休整一番,往後也不走了。”

再朝供桌拜了幾拜,老者熄了盆中火,回到房中將早已寫好的信藏入懷裏,便轉身往院外走去。

日漸高升,遠處街市已有人聲傳來,而裏巷中卻好似比先前還安靜了些許。

他行至前院,方要推門外出,卻聽得門外忽然傳來叩門聲。

老者目光警覺,下意識將手按上腰間,並未出言,而一道並不陌生的嗓音卻自院外響起。

“表叔父,是我,勞您開開門。”

“伯修?”

他有些詫異,放下握刀的手,將院門打開,便見到表侄面色蒼白地站在門外,滿目驚惶地看著他。

“對不起,表叔父,我……我也是為了保妻兒性命……”

不待他將話說完,一道身影從旁走出,低聲報出了他的名姓。

“舟自橫?”

老者神色遽變,擡手便要拔出腰間短刀,卻見一點銀光驟然亮起,宛如一輪圓月顯現,於裏巷之中濺開一片血光。

按上刀柄的手倏忽停頓,幾息靜默,年邁枯瘦的身軀直直栽倒下去,雙目大睜,懷中腰牌摔落在一旁,發出當啷的一聲清響。

一旁男子驚懼不已,渾身顫抖著退了幾步,戰戰兢兢道:“我已將他的下落告知了大人,勞煩大人……”

話音未完,沾著血色的刀鋒再度揮出,蒼白的面容瞬時凝固,頃刻間,地上再多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屍身。

一片沈寂。

六合靴踩過地面發出細微輕響,持刀之人蹲下身,於老者懷中搜出信箋,而後撿起地上掉落的腰牌,望了一會兒牌上字樣,轉身離開了巷弄。

*

沅榆距圖南不遠,快馬加鞭三日便可到得圖南城外。

鹿鳴驛之事後第二日,各派弟子便隨秦知白繼續南下,於四大派約定之期內到了圖南最近的一處小鎮中。

小鎮本名永樂,後改為了辟疫鎮,鎮中人家不過數十戶,大多為當年圖南大疫後周遭幾村幸存之人及其後人。

一行人先後進了鎮,嘈嘈的車馬於略有些冷清的街市中看來尤為熙攘。

燕回打馬走在最前,數日的不眠不休令她容顏略顯羸憊,公服下的身姿亦清減了幾分,而面上卻不見一絲倦怠之色。

楚流景仍與秦知白共乘一騎,跟在她身側,詢問道:“聽聞燕司事這些日子一直在查阿姐遇襲之事,不知可查到了什麽線索?”

燕回眸光沈靜,視線望著前方長街,話語聲凝練幹脆。

“埋伏之人未露身份,所用刀兵及暗器都極為尋常,唯有懷中藏著一張子夜帖,只是其行事方式卻不似子夜樓一貫作風。”

楚流景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晦暗深色,轉首看向她,“莫非燕司事認為此事並非子夜樓所為?”

燕回未置可否,“子夜樓素來殺人斃命,不留活口,從未有過設伏偷襲的先例,且此人有意藏匿身份,卻偏偏將子夜帖留在身上,就仿佛是為了引我們懷疑子夜樓,如此作為太過刻意,反倒令我有所生疑。”

楚流景若有所思,略一頷首,又問:“當日燕司事與阿姐為何會出城?”

燕回停頓片刻,低聲道:“先前我離開沅榆時將阿夕交給了一戶信得過的人家暫養,那日我本是與楚樓主發現了一些杏花村瘟疫的線索,因此想要一同出城去尋阿夕確認此事。”

“線索?”

燕回點了點頭,“與阿夕口中所說‘月亮’有關。”

楚流景神色微動,同身後人對視了一眼,緩緩道:“可是圓月刀法?”

駕馬的人一怔,凝眸看向她,“你是如何得知?”

楚流景將她二人於雲夢澤中得知之事告知於她,燕回攢起了眉,神情沈凝一分。

“雲夢澤?看來他果然未死。”

秦知白半環著身前人馭馬而行,清明的眸子微斂,話語聲清冷。

“圓月刀法乃是當年圖南監察司司事刑簡所創刀法,因其刀光似月而得名,在他死後便已失傳於世。”

“不錯。”燕回握緊了韁繩,“倘若阿夕所見當真是圓月刀法,便說明刑簡當初並未死於圖南城中,且這十餘年來仍在三司當差。”

莫怪阿夕與長纓寨中的女子皆在她靠近時表現出了懼怕之意,她們怕的並非是她本人,而是她手中的克己刀。

因為她們都曾親眼見過手持克己刀之人動手殺人。

靜默之中,一陣哀哭聲傳來,打斷了幾人談話。

一行披麻戴孝的送葬隊伍擡著靈柩自前方經過,手中拋灑著白紙,淒淒切切的哭聲混著隊前樂工吟唱的挽歌,於荒涼的長街上飄蕩不止,令人無端覺出了幾分陰冷。

空中白日恰巧隱入雲層,令周遭光線更顯陰晦,走在隊尾的一名孩童手中舉著一支招魂幡,嘴裏咿咿呀呀地唱著。

“星如劍,落江東,爺娘抱女藏屋中。百鬼橫行亂生死,白日入墳夜裏空……”

不知從何而起一陣微風,將空中灑落的白紙吹得四處飄散,一張白紙吹至阮棠身側,令她一時寒毛倒豎,趕忙將沾上的白紙拍開,環著身子摸了摸手臂。

“這地方怎麽陰沈沈的,不見幾個人也就罷了,好不容易見著些人,竟是送葬的隊伍……今夜當真要在這住嗎?”

她擰著眉想了一會兒,轉頭看向身旁人,“陳諾,你今晚來我房裏打地鋪,免得你一人住害怕。”

背著重劍的女子回過頭,似乎有些疑惑,坦誠道:“棠棠,我不害怕。”

阮棠扯起嘴角,沖她笑得很是溫柔,“我說你害怕你就害怕。”

隱約察覺到了一絲冷意,陳諾眨了眨眼,遵循著趨利避害的本能點頭應下,“喔。”

斷斷續續的歌謠聲逐漸遠去,楚流景看著走遠的隊伍,摩挲了一下指尖,垂著眸收回了視線。

天色漸暗,眾人到了鎮中唯一的客棧外,陸續下馬準備在此留宿一夜。

楚流景下了馬,轉身方要扶秦知白一把,卻見一道身影已走近前來,將她自身旁隔了開。

“小姐,客房已訂好了,可要讓小二將晚膳送入房中來?”

秦知白轉過身,並未發覺二人動作,只淡聲道:“不必,我並非在家中,一切從簡即可。”

“是。”

看著侍從波瀾不驚的模樣,楚流景瞇了瞇眸,在秦知白回首喚她後,方不言不語地跟了上去。

客棧中並無佳肴,只有些粗茶淡飯,待一行人用過飯後,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

楚流景正要喚身旁人一同回房,卻見蒼衣持劍的侍從低首於秦知白耳旁說了些什麽,令她頓了一瞬,擡首看向眼前人。

“你先回房歇息,我待會便來。”

片刻靜默,姿容清弱的人站起了身,眼尾微微彎出一點弧度,面上神色仍是溫柔。

“好,那我便在房中等著卿娘。”

說罷,她未再多言,轉身上樓回了客房。

看著單薄的身影消失在二樓,秦知白低斂下眉目,起身同和殊出了客棧。

夜色漸濃,辟疫鎮中依稀亮著幾盞燈火,偶有犬吠聲於遠處響起,於一片清寂中顯得格外明晰。

秦知白回到客棧時,大堂中已是空無一人,她沿著階梯走上二樓,見房內燈火已熄,放輕動作悄然推開房門,緩步走入了房中。

房門合上的一瞬,她尚未全然轉過身,卻有一道熟悉的清苦氣息* 倏忽襲來。

腰間一緊,逼近的身影捉過她的腕,將她按於門上,空餘的手攬過她腰後,便以禁錮的姿態把她牢牢鎖在了懷前。

光影交疊,呼吸灑於唇畔,略帶笑意的嗓音晦澀不明地響了起來。

“卿娘這樣久才回來,不知是與那侍從去做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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