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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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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子夜

子夜

香火鼎盛的寺廟中, 十數名衣裝樸素的香客正在佛殿內上香叩拜。

殿上座落著三尊佛像,左側為掌管輪回的地藏菩薩,右側則是統領幽冥百鬼的東岳大帝, 而正中的佛像有四耳六眼,禪定的雙手拈了一朵曼陀羅花, 面上四眼皆為孔雀石鑲嵌而成, 雖形貌莊嚴,卻總透著股無法言明的邪氣, 令人一時不敢多看。

寺廟雖地處幽僻山間,前來焚香禮拜的人卻不知凡幾, 後院禪堂外站著兩名穿著素白麻衣的僧人, 僧人臉前戴著白紙畫制的鬼煞面具, 瞧來詭異可怖,可往來香客卻好似習以為常,面上仍是一片崇敬狂熱。

一名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匆匆來到禪堂外,未修邊幅的面容顯出幾分頹靡,眼中神采恍惚, 仿佛渴水而不得的旅人,直直就要往禪堂內沖, 卻被門外的僧人攔了下來。

“我要見住持,讓我見住持!”他歇斯底裏地大喊著。

為首的僧人行了個合掌禮,嘆息道:“李主戶,您本月未曾供施浄財, 按理說是無法得見住持的。”

“浄財……”男子恍恍惚惚地低下頭, 慌忙取下了隨身錢袋, 將袋中銀錢全數倒在手上,隨即遞到僧人跟前, “便只有這些了。”

僧人看著他手中碎銀,露出了為難神色,“若只有這些,恐怕遠遠不夠,李主戶還是下月再來吧。”

見僧人下了逐客令,男子當即焦躁起來,“不行!我要見主持!”

他被按住了雙臂,身子便不斷往前擠著,雙目一片赤紅。

“無我住持,求求您!求您再賜我一支見欲香吧!我下月一定將所有浄財都補上!”

喧鬧的叫喊聲令前殿香客張望著看了過來,僧人正要令兩旁弟子將他架走,卻聽禪堂中響起一聲佛號,安詳平和的話語聲自內緩緩傳來。

“清凈,讓李施主進來吧。”

“是。”

僧人一低頭,轉身讓人放開了男子,“李主戶,住持有請。”

男子精神一振,連忙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衣袍,推開禪堂的門走了進去。

禪堂中安寧凈潔,角落桌案上點著一支香,裊裊青煙夾帶著淺淡花香,令人聞之便莫名心靜,而神思卻更覺恍惚。

慈眉善目的住持坐在禪堂正中,身旁站著衣缽侍者,他擡首看著門外走進的男子,令兩側蒲團上打坐的弟子都退了出去,溫和道:“李施主,許久未見。”

男子快步近前,幾乎是膝行著跪了下去,通紅的雙眼中滿是渴求。

“無我大師,見欲香……求您再賜我一支見欲香!”

望著他如此模樣,住持念了一聲佛號,不疾不徐道:“李施主,見欲是為斷欲,六欲尊使掌人間一切欲望,以聖花開靈,著我等制成見欲香,本是為了絕七情六欲,渡人世苦厄。李施主已然見過心底欲望,又何必執迷不醒呢?”

男子擡起了頭,面色因著迫切而隱隱發紅,連話語聲都哆嗦起來。

“只要再有一次……我再見梅娘一次,定然便散財斷欲,將所有家產都供施於六欲尊使。大師,就求您幫幫我吧!”

一聲輕嘆落下,僧人不再言語,望了一眼身旁的衣缽侍者,侍者轉身行至多寶格前,自屜中取出了一支細長的線香,將之遞給座前男子。

男子眼中霎時亮起光彩,匆忙接過線香,連連叩謝:“多謝大師!我下月定然前來布施還願!”

說罷,男子如獲珍寶般將線香藏入懷中,步履蹣跚地離開了禪堂。

房門重又關閉,禪堂內回覆一片幽暗沈寂。

衣缽侍者走到角落桌案前,拿過一旁放置的絞刀熄滅了點燃的線香,隨即回身向住持稟報:“大尊使,見欲香已所剩不多,作坊中的曼陀羅花似乎也餘下無幾,還有不少布施浄財的信士仍在等著您贈香點化,您看……”

僧人雙眼半閉,做禪定姿態,面上神色仍是平和無波。

“雲劍山莊還未曾將花送來嗎?”

“宋莊主說近來子夜樓動作繁多,各門各派如今都風聲鶴唳,青冥樓更是時刻盯著江湖動向,為避風頭,恐怕暫時無法將花送來。”

“子夜樓?”禪定的人微微睜開了眼,“各大派皆向青冥樓傳書,想要讓楚不辭發群英令共同伐魔,她如今竟還未曾回應嗎?”

侍者躬下了身子,低聲道:“這也正是宋莊主在意之事,楚不辭不僅未曾應下各派伐魔之請,且似乎已經留意起了赤潮幫與刀宗,近來洛下與涿川兩地皆出現了青冥樓門人蹤跡,宋莊主擔心她或許已經查到了點什麽。”

住持眼中掠過一絲深色,緩聲道:“按兵不動,那便推她一把。

“赤潮幫到底暴露得太多了,易江東去歲為子夜樓所殺,只怕已經引起了楚不辭註意,若再讓她查下去,只會牽扯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煩。當斷則斷,易行既然離開了洛下,眼下倒正是個機會。”

侍者一怔,似乎有些不確定:“大尊使的意思是?”

僧人神色不動,慢條斯理道:“易行任赤潮幫幫主不過一載,若再死於子夜樓手中,赤潮幫必定大亂,屆時再讓幾派聯手施壓,我卻不信青冥樓還能按捺得住。”

言下之意,便是要著人除去易行,嫁禍至子夜樓頭上,反逼楚不辭向子夜樓出手。

聽罷,侍者卻仍有些遲疑,“可是單家的十洲記殘篇還在易行手中,若就這般將他殺了,又該去何處尋十洲記下落?”

僧人眉目微擡,那張溫和仁慈的面容泛起微笑,瞧來便似佛陀般慈悲。

“你以為十洲記殘篇當真還在易行手中?易江東死後,葉嘯海早便蠢蠢欲動,易行不過是被他扶上幫主之位的傀儡,只怕從圖南得到的十洲記早已被葉嘯海盯上了,只要尋到葉嘯海,自然便知曉十洲記下落。”

聞言,侍者恍然,隨後似意料到什麽,神情不禁有些激奮。

“依大尊使所言,若從赤潮幫手中得到單家的十洲記殘篇,我六欲門豈不就有三份殘篇在手?離尋到青陽秘寶便只有一步之遙了!”

僧人漫不經心地闔了眼。

“只可惜老五不爭氣,未能從秦知白手中得到十洲記圖眼,反倒丟了性命。沒有圖眼,便是湊齊了所有十洲記也無用,我的六欲傀儡……”

話音一頓,他又問:“可曾尋到藥童下落?”

“還未曾。”侍者道,“自十年前藥童被人救走後,六尊使便一直想以子母蠱尋到他所在之處,只是子母蠱不知為何始終沒有反應,就好像此人人間蒸發了一般,實在蹊蹺。”

僧人冷哼一聲,“當年老二也愛用蠱,結果不僅引發了圖南大疫,還叫江家抓著了把柄,六年前更是險些被監察司擒住,躲躲藏藏數年,到底還是死在了子夜樓手中。老六這般執迷不悟,只怕遲早要赴老二後塵。”

知曉眼前人素來不喜巫蠱之術,侍者連忙道:“大尊使息怒,六尊使也只是想早日尋到藥童,助大尊使煉成六欲傀儡。藥童銷聲匿跡如此久,所剩時間應當也不多了,只要我們拿到十洲記,他為了活命,想來不必我們去找,也自會送上門來。”

僧人不語,面上神色卻稍微緩和了些,安靜片刻,他道:“易行之事,傳信老三去辦,讓他下手幹凈些,別讓人看出破綻。”

“是,大尊使。”

侍者一聲應下,轉身便要離開禪堂,而守在門外的僧人卻忽然未經通傳便推開門,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大尊使,大事不好了!”

座上之人皺了皺眉,沈聲道:“何事?”

“三尊使來信,易行與葉嘯海被殺了,十洲記不知所蹤,二人被害之處皆留下了子夜帖!”

*

於藥王谷停留了將近十日,阮棠收到師姐林芷晴催她回派的傳書,看著已在行囊中放了許久的藥,終於無法以其他借口再拖延下去,準備收拾行李啟程返回夕霞派。

見得她收整好了行囊,楚流景訝然道:“阮姑娘要回蜀中了?”

阮棠懨懨地一點頭,“來前師姐再三囑咐過我取了藥便回派,如今已是拖延了許久,若再不回去,恐怕師姐當真要告訴師尊了。”

楚流景了然地頷首,“阮姑娘離派已久,未免芷晴姑娘擔心,的確該回去一趟。”

阮棠嘆了口氣,又問:“你與秦姐姐呢?還要在藥王谷中多留一段時日麽?”

楚流景微微一頓,“……或許吧,若無其他事情,大約會等沈谷主閉關出來我們再返回南柳。”

“真羨慕你們可以想去何處便去何處,”阮棠無精打采地嘟囔道,“就連陳諾這呆子也無拘無束,不像我成天都要被師姐像孩童一般管著,明明我今歲也及笄了……”

楚流景笑了笑,聽她提起陳諾,便問:“阮姑娘要走之事,陳諾姑娘知道了麽?”

阮棠一咬唇,神色低落地搖了搖頭,“還未來得及與她說。”

自從她那日在藏書樓中陪陳諾背了大半日詩書後,本就誠摯認真的女子便整日都泡在了藏書樓中,背書的速度相較先前可謂突飛猛進,不過兩日就已背到了少司命篇。

知曉她二人雖相識時間不長,感情卻已十分深厚,楚流景溫聲道:“既要離開,便與陳諾姑娘好好道一聲別罷,陳諾姑娘想來也會思念阮姑娘的。”

話音落下,便聽得身後響起了一道有些急促的話語聲。

“棠棠要走?要走去哪裏?”

陳諾手中拿著詩書匆匆走近,一雙細秀的眉攢了起來,一向不太利落的官話都流暢了不少。

見她手中還拿著書,想來是方從藏書樓過來,阮棠心下微微動了動,語調不自覺放輕了些,嗔道:“當然是回門派了,呆子。”

陳諾抿緊了唇,悶悶道:“一定要回去嗎?”

阮棠無奈:“當然,否則師尊要怪罪起我來,你替我受罰麽?”

見眼前人張口便要應下,她連忙搶先道:“替我受罰也沒用,我總歸是要回去好好練功的,只有學會所有鞭法,徹底出師了,師尊才會放我行走江湖,師姐也不會再日日念叨我。”

聞言,陳諾咽下了將要出口的話,望著眼前那張明媚耀眼的面容,低聲道:“那我往後還能再見到你嗎?”

見二人依依不舍的模樣,楚流景笑起來:“東汜距蜀中不遠,陳諾姑娘若想見阮姑娘,只需租一匹快馬,三日便能到得蜀中了。”

阮棠一怔,目光當即亮了起來,連連點頭。

“就是!我雖然不能離派,但你可以來找我!等你到了蜀中,報上本姑娘大名,保管沒有任何人敢欺負你,到時我便帶你去吃你最愛的龍須酥與酒蒸雞,定然讓你一次吃個夠!”

聽罷,陳諾也揚起了眉目,興高采烈道:“那我和棠棠一起回去吧!”

話剛出口,她卻好似想起了什麽,方才振奮起來的精神又慢慢蔫兒了下去。

“不行……我還欠著阿姐的銀錢沒還,得先回客棧幫幾日忙,再攢些銀錢才能去找你。”

看她蔫頭搭腦的樣子,阮棠撲哧笑起來,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軟著聲音哄道:“好了,你乖乖在東汜替掌櫃娘子幫忙,等我回去應付過我師姐與師尊了,便傳書給你,到時你再來尋我,可好?”

感受到下頜傳來的柔軟觸感,陳諾楞了一會兒,隨即又高興起來,用力地一點頭。

“嗯!”

三人說笑了一陣,離別之情總算淡了些許。

陳諾收拾好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幫阮棠拎著包袱便要同她一起出谷,楚流景眼下無事,便打算將她們送到谷外。

而幾人方走出鏡流齋,卻聽得天邊傳來一聲清唳,一只雲鶴劃過層雲,清絕素淡的身影手中拿著一紙柬帖,於鶴影清風中徐徐走近。

“青冥樓來信,楚樓主廣發群英令,邀各門各派齊聚青雲山,共同征討子夜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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