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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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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烙印

烙印

“嘩啦”

霧氣忽而四散, 夜空中濺開一片水花。

突如其來的墜落感叫楚流景一怔,幾乎是下意識地環過了秦知白腰身,清弱的身子朝後墜去, 雙手收緊,便以一個半保護的姿態將身前人攬入了懷中。

水流被推至岸邊又拍打回來, 平靜的水面泛起道道漣漪, 將粼粼波光碎成了朦朧泡沫。

輕淺的冷香被暖霧氤氳得愈發馥郁,吐息輕落在耳旁, 楚流景仰身倒於水中,溫熱的流水將本就單薄的衣裳浸透, 令緊貼在懷前的溫度更顯明晰。

“滴答”

水光濺落, 伏於上身的人指尖輕動了動。

月色自散開的霧氣中灑下, 流轉過淺淡華光,清冷疏離的容顏暈了薄薄水色,褪去幾分淡漠,仿佛一塊浸了水的軟玉,溫潤沈靜地散發著迷離光澤。

視線交錯, 纖長的眼睫輕輕扇動,一滴水自睫上滴落, 順著臉側滑下,落在了身下人唇邊。

清湛的眸光微晃,秦知白緩緩坐起身,低垂下眸望了一眼仍舊攬於腰間的手, 清泠的話音便於一片靜默中響起。

“松開。”

楚流景如夢初醒般回過神, 松開了環於腰間的手, 而* 視線在觸及眼前人略有些發白的面容時,卻蹙起了眉。

“卿娘……”

可秦知白並未給她說話的機會。

“轉過身去。”

微微一頓, 楚流景順從地轉過了身,而一貫沈穩的思緒此刻卻似這滿池清泉一般,蒙了一層水霧,晃得朦朧不清。

她在生氣?

可她是因何而生氣?

難道是因為自己方才的話?

可是……究竟為何?

疑問未能得到解答,熟悉的體息已靠近了身後。

“你未曾服藥,我需暫時鎖住你心口幾處要穴,水浴施針時行氣過快,或許會有些疼,若難忍時便與我說。”

清微的話語聲落入耳中,意識到她要將自己穴道鎖住,楚流景蹙著眉便要轉過身。

“卿娘……”

“莫動。”

微涼的二指點上她身後,楚流景霎時動彈不得。

腰間微癢,一雙手便在此時自她腰後環過,徐徐解開了她身前系帶。

楚流景心口一跳,曾在幻象中遮掩塵封的畫面再度浮現於腦海,纖密的眼睫微微顫動,薄唇緊抿,心下已然轉過了千般思緒。

秦知白雖鎖了她的穴道,可卻並未動用內力將她點暈。

她固然可以強行沖破被封的經脈從而解開穴道,可如此一來她的身份定然會暴露,且極有可能傷及身前人。

……她總歸不想傷了她。

腰間系帶散開,濕透的衣裳一點點自身上褪下,瘦削白皙的肩於衣襟下隱現,指尖所過之處,恍如於平湖中晃開絲絲漣漪,帶起淺淡緋色。

直到衣裳半退至肩下,身後人卻慢慢停住了動作。

月色流照下,一道陳年的傷痕顯露於右側肩後,細長淡痕橫亙於凸起的琵琶骨,似折過羽翼的鶴,在清弱的肌膚上尤為顯眼。

片刻停頓,再度響起的話語聲仿佛輕緩了一分。

“莫要想無關緊要之事,疼便與我說。”

似有紛繁心緒交雜,最終化為一片凝定,被禁錮的人雙睫輕點,妥協般散去一切防備,低斂著垂下了眸,於冷香霧色中緩緩閉上了眼。

細微刺痛傳來,金針帶著涼意刺入體膚,令雙目閉合的人眉目輕動了動。

不多時,心口處如有暗火燃起,愈漸灼熱的溫度一點點蔓延過奇經八脈,丹田氣血翻湧,不時有腥甜氣息湧至喉間,整具身軀仿佛都燒灼起來。

身下湯泉水不斷散發著恒定的熱意,肌膚肉眼可見地漫起了一抹霞色,楚流景眉心愈緊,頸間暗青色的血管隱隱跳動,唇線抿得泛了白,可卻始終未曾發出過半點聲響。

一股內息徐徐渡入體內,似清溪冷泉般逐漸緩和經脈中的灼熱,而內息行至心脈處時,閉上的雙眼卻驀然睜了開,隱約有一點暗紅自墨色的眸中若隱若現,卻又被她強自壓了回去。

似察覺到她氣息有些不穩,秦知白攢了眉,擡指在她肩後一點。

一陣水花頓時四散濺開,楚流景被點於肩後的勁力一動,身子調轉,已然與身後人相對而坐,原本半褪至肩下的中衣一時向下滑落,清弱的身軀頓時裸/露於月色之中,再沒了其他遮掩。

和暖的霧氣湧動於二人之間,似一層暧昧朦朧的輕紗,泠泠水光自肩頭滑落,如漫過一塊易碎的玉,轉瞬又沒入身下湯泉當中。

秦知白閉著雙眼,伸手牽過了那雙浸於水中的手,十指輕撫著貼合而上,四掌相對,更加純粹的內息便隨之湧入身前人體內。

溫和中正的內力如春風化雨,將一切痛楚躁動都一一消融。

素淡的身影伴隨月光水色映入眼中,楚流景望著那雙閉上的眼睛,眸中似有光影翻湧,須臾後,終究與萬千心緒壓入心底,化作滿目沈靜。

波光粼粼晃動,濕熱的水霧籠於相對而坐的二人周身,水面投下的倒影界限愈發模糊,依稀瞧來仿佛融為了一處。

內息游走過周天經脈,最終於心口處緩慢散去。

施針行氣完畢,秦知白伸手解開身前人穴道,本就泛白的面容似一張薄紙,更顯出一分蒼白脆弱,單薄的身子輕晃,已有些搖搖欲墜之態,而一只手卻從旁伸來,環過她的身軀,以極為熟稔的姿態將她完完全全攬入了懷中。

“嘩”

水霧上湧,清蓮般挺秀的身影自水中走出。

空餘的手取過岸邊備好的衣物隨意籠於身上,楚流景懷抱起身前人,離開湯泉,任憑青絲濕潤地散於肩頭,自月色流螢中一步步往鶴園走去。

輕微的腳步聲於一片幽靜中響起,令庭下休憩的鶴微微掀動了羽翼。

楚流景推開房門,將秦知白送回房中,伸出的手欲要為她脫去濕透的外裳時,卻被懷中人擡手握住了腕。

“楚流景。”

被喚的人低下眸,望著那雙虛弱地半睜著的眼睛,輕應一聲。

“我在。”

漫長靜默,低如呢喃的詢問聲再度響起。

“……是你嗎?”

姿容孱弱的人安靜片刻,閉了閉眼。

“是我。”

握在腕上的手緩緩垂落。

月光灑在清幽的鶴園中,如一溪薄雪,流瀉下星星點點的銀輝。

許久,進入房內的身影獨自一人從房中走出,沿來時道路徐徐返回,直至回到鏡流齋,將自己關入房中。

楚流景停在桌前,桌上有一面銅鏡,微弱的光線朦朧不清地映出她的身影。

修長的手解開系帶,緩慢脫去身上潮潤的衣物,清瘦的鎖骨下方,儼然有一處痕跡淺淡的烙印,仿佛多年前刻下的印記,經歲月蹉跎,只留下斑駁淡痕。

望著鏡中倒影,擡起的指尖輕輕撫摸過身前傷疤,短暫停頓,楚流景閉上了眼,未再多看鏡面一眼,只放縱般朝榻上倒了下去。

*

洛下,滄浪江。

夜幕低垂,平日喧囂吵嚷的碼頭如今寂然無聲。

遠處偶有更夫的梆子聲噠噠敲響,燕回手握橫刀,於幽寂的夜色中行至一處舟身老舊的商船邊,尋到了正在船中飲酒的老者。

老者衣衫破舊,須發淩亂,手中拿著一只酒葫蘆,渾身上下滿是酒氣,而腰間卻橫了一把短刀,空出的手看似隨意地垂於身側,卻始終未曾離開刀身方寸。

望了他一陣,燕回走入船中。

“你就是舟自橫?”

惺忪迷離的雙眼醉意熏然地睜開,老者昏昏沈沈地看她一眼,打著酒嗝笑了一下。

“姑娘……找錯人了吧。”

他歪著身子偏過了頭,“老朽叫李渡,不認識什麽舟自橫。”

聽他所言,燕回卻仿佛無動於衷,面上神色仍舊沈著,一雙眸子緊鎖著眼前人,低凝的話語聲不疾不徐。

“二十年前,你曾在圖南擔任守兵,城中守兵李無期與你是表親關系。疫病爆發前日,你本該留於城中看守城門,但因你家中母親重病,你與李無期私下調換了輪值,待你母親病好,準備返回值守時,你卻收到表兄來信,得知城中生了瘟疫,圖南城已城門緊閉。”

一片死寂。

空氣似被無形的屏障凝結,氣氛沈悶,黑暗中隱約漫開了一陣殺意。

擡起的刀鞘按住了老者摸上腰間的手,燕回目光沈靜,緩聲道:“我無意打擾老先生安寧,只是當年有些事已無人知曉,知曉之人卻刻意模糊了細節,今日特意來訪,不過希望先生為我解惑。”

摸上刀柄的手停頓片晌,再度垂落下去,老者閉上了眼,聲音似有些疲憊。

“我就知道……躲了二十年,該來的還是要來。”

他將手中酒葫蘆放下,低聲道:“趁我還有些時間,你有什麽要問的便問吧。”

得他允準,燕回也不多加磨蹭,開門見山道:“圖南一疫生得蹊蹺,先生當年既曾於城中值守,又與表兄有書信聯絡,可曾於疫病爆發前後發覺有何異樣?”

舟自橫微微睜開眼,重坐起身子,點了點頭。

“其實在瘟疫發生之前,城中曾來了一批江湖人,當時臨近重午,我們生怕城中生出動亂,因此對那群江湖人格外關註,發現他們皆戴笠披蓑,身後背著長刀,一口官話帶著些洛下口音,像是水上來的朋友。”

水上?

燕回眸光微斂,低聲問:“赤潮幫?”

老者低應一聲,“只是他們領頭之人卻與其他人全然不同,那人身形高瘦,隨身總帶著一只皮鼓,身上也未佩刀兵,看穿著打扮,倒像是一名樂師。”

燕回一怔,眉心攢了起來。

如此描述令她不得不想到了一人,此人便是六年前曾在中州犯下大案的兇犯,亦是與她有斷腕之仇的歹人——柳鳴岐。

沒想到他竟也牽扯到了此事當中?

若柳鳴岐與圖南一疫有所關聯,那六年前的臨溪滅門案是否也別有隱情?

並不知曉她心中所想,老者仍在緩緩講述:“這群人入城後便住進了一處客棧,一直未曾離開,我們見他們並未生事,於是放松了些警惕,卻不想正是在此之後,疫病忽然爆發,表兄信中與我說,瘟疫是從城北單家開始蔓延,而最後一名見過單家人的,正是那名帶著皮鼓的樂師。”

話音落下,燕回面色愈發沈凝,思忖片刻,追問道:“疫病發生後,他們去了何處?”

舟自橫搖了搖頭,“瘟疫起的突然,且來勢洶洶,不過兩三日,城中大半人便都染病不起,不少值守的弟兄也患了疫病,我們自顧尚且不暇,又如何顧得上再去留意那些人的動靜。”

見此路不通,燕回便換了個問法:“當時是何人下令焚城的?”

老者猶豫了一瞬,壓低聲音道:“江家家主,江行舟。”

“先生可知焚城前有幾人離開了圖南?”

“這卻不知了,城中人員名錄都歸執戶司掌管,焚城後的屍骨數量雖由城中守兵清點……可他們卻在事後被盡數問斬,因此,此事應當只有江家主知曉。”

話音一頓,他又道:“不過聽表兄說,當時為了不叫城中人擅自逃離,他們奉江家主的命令,在所有圖南百姓身前都燙下了烙印。”

烙印?

燕回凝了眉,正在回想長纓寨中的阿纓身上可曾有烙鐵留下的印記,而一陣極細微的破風聲卻在此時自身後傳來,倏然朝倚在船中的老者心口/射去。

“叮”

擡起的橫刀驟然擋下自後射來的暗器,燕回眸光一凜,面色冷然地朝暗器發來之處望去。

“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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