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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閑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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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閑趣

閑趣

昨夜落了一夜雨,今日晴光正好。

楚流景拿了一把椅子坐在客棧門邊,門外青石板路上積著一層雨水,濕漉漉的水窪映出空中層雲,似一片明鏡,被來來去去的車馬一碾,便又碎成了點滴泥濘。

方才談話後,燕回與簡無鋒便又去了監察司,桃花谷距此雖不遠,地勢卻錯綜覆雜,需著幾名熟悉當地情況的獵戶引路,而急需戴罪立功的趙誠應當便識得此類人。

又一名商販擔著叫賣的貨物走過,片刻後,恢覆平靜的水鏡中多了一道素淡身影。

楚流景未曾轉過頭去,只輕輕笑著,低聲道:“方才之事未曾與秦姑娘商談便擅作主張,實在抱歉。”

秦知白眸光低斂,面上神色仍是淺淡。

“你做你想做之事,不必向我道歉。”

楚流景微微嘆息,“秦姑娘本就為醫治我而損了元氣,如今又要跟著我東奔西走,我總歸有些於心不安。”

秦知白未置可否,“醫治你抑或前往桃花谷都是我做出的選擇,與你並無幹系。”

“與我並無幹系麽……”楚流景輕聲呢喃。

少頃,她擡眼望向身旁人,眼尾露出一點笑,“秦姑娘可還記得你我初見那日?”

微風拂過衣角,素來沈靜的人眸光微動,望向了近旁的那雙笑眼。

清弱皓白的手伸出,楚流景略微擡首,一滴雨水自檐角滴落,正砸在她手心。

“那日也同今日一般,是早春的一個晴日。”

日光照在百草翁郁的山谷間,將終日繚繞的雲霧撥散,灑落一地春光。

於谷中休養了多年的人初次離谷,卻不想走錯了路,幾經輾轉,沿竹籬小徑一路走進了鮮有人踏足的鶴園。

四下人聲悄然,唯有草木愈加豐茂,將頭頂灑入的光微微遮掩。

便在山窮水盡時,一聲清唳傳來,她越過林木掩映,擡眼望去,一眼望見了庭中翩然展翅的鶴,與不遠處如鶴一般清絕出塵的女子。

想到檐下對望的那一眼,楚流景又笑起來。

“想來秦姑娘應當從未見過我這般愚笨之人,所以當初才會望了我許久也未曾離去。”

孤清寡淡的人垂了眸,纖長的眼睫半掩住眸中神色,令人無法知曉她究竟在想什麽。

未得到回應,楚流景也不在意,慨嘆般笑了一笑,又道:“後來,我聽聞秦姑娘受家中之事所擾,於是便找到姑娘,向姑娘提出了成婚,本以為秦姑娘不會答應,卻不想得了一句‘好’。”

“時至今日,雖已與秦姑娘有夫妻之名,可閑暇之時難免還是有所困惑。”她轉過頭看向身旁人,雙眼中似有光影湧動,“為何會是我?”

少頃靜默,秦知白擡了眸。

“因為出現的是你。”

楚流景微微一怔,面上卻沒有半分失落神色,只輕笑著彎了眉眼。

“那看來我運氣很好。”

話落,有賣花郎挑著滿籃花枝自門外經過,楚流景叫住賣花人,自滿目春花中買下了一枝棠梨,轉身笑遞向眼前人。

“左右離前往桃花谷應當還需幾日,今日天色正好,卿娘可願隨我在城中走走?”

望著眼前的素白花瓣,秦知白伸手接了過。

“好。”

一道幽怨的喊聲便在此時響起。

“秦姐姐也太偏心了!”

阮棠恰巧從客棧中走出,聽得兩人要外出,皺著鼻子不滿道:“怎麽這姓楚的說要外出你便答應,我說出去走走你卻不許。不管,我也要去!”

楚流景微微笑著,“阮姑娘若不嫌棄我腳步慢些,自可以隨我們一同去。”

“真的?”阮棠目光微亮,已是意動不已,又看向眼前另一人。

秦知白望她一眼,淡聲道:“不可亂走。”

這便是應允了。

聽她此言,少女當即彎了眉眼,“自然都聽秦姐姐的!”

三人與客棧中留下的候吏打過招呼後,便出了門往城中街市而去。

沅榆距苗疆不遠,城中苗人幾乎隨處可見。每年的四月八是苗地紀念先人的佳節,除卻白日歌舞外,夜裏能見到苗疆特有的龍舞與儺戲。

眼下已是三月末,城中已有了些節慶的氛圍,街邊不少攤販叫賣起了當地人節時常吃的青精飯,有心靈手巧的苗女將尋常糯米飯染成了別樣的五色,五彩繽紛的模樣瞧來格外與眾不同,引得來往游人爭相購買。

阮棠好奇之下買了一小份五色飯嘗鮮,香甜軟糯的糯米夾帶著不明顯的花草清香於口中漫開,嚼來清甜中透著微微的甘苦,令她皺起了眉。

“除了有些苦外,吃來與尋常糯米飯好像沒什麽不同。”

楚流景笑道:“五色飯本就是節慶之物,常人吃來大多為了討個彩頭,阮姑娘權當嘗嘗鮮便好。”

沿著長街又往前走出不遠,阮棠有些口渴,於是便在路邊隨手買了一份飲子,方飲了一口下去,一雙明眸卻驚訝地睜大了些。

“是酒?”

細長的竹筒中插著一根蘆葦,酒盛於竹中,色金黃而透明,微帶青竹香氣,喝來十分甘甜。

“倒是不難喝。”

她轉頭看向身旁人,“秦姐姐可要嘗嘗?”

不出意外的得了個推拒的回答。

“我不飲酒。”

早有所料,阮棠一偏頭,望出去的視線便又落到另一人身上。

“你呢楚二?”

她從未問過楚流景名字,也懶得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索性便直接按家中排行稱她楚二。

楚流景看著她手中竹筒,搖了搖頭,“我身子不好,從未飲過酒,恐怕喝了便該出醜了。”

阮棠不由驚奇:“你多大了?”

“今歲恰好雙十。”

“難道你這二十年來都未曾飲過酒?”

楚流景笑著點頭。

“那也未免太無趣了些。”少女面上露出了些不解神色,隨即又問,“聽人說你這些年一直都在藥王谷,莫非先前從未回過楚家?”

楚流景應了一聲,“我兩歲時生了一場大病,尋遍南柳名醫皆無法醫治,於是家中人將我送去了藥王谷。沈谷主為我看過後說我心脈衰絕,恐有性命之憂,需每日以金針刺穴方可續命一時,因此我便長留在了谷中。”

聞言,阮棠不免動了惻隱之心,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幾分可憐之意。

“那這十幾年你便一直在藥王谷,楚家都不曾派人來看過你嗎?”

“自是來看過的。”楚流景笑道,“只是我當初太過體弱,家中人來時我多半都在藥廬中靜養,因此與家人相見次數寥寥,便是阿姐也是去歲歸家時才見第一面。”

阮棠眨了眨眼,“你那些什麽醫蔔星相、五行八卦之術也是在藥王谷學的?”

“並無人傳授,只是谷中藏書頗多,我閑來無事便會去藏書樓小坐看書,而恰好我閑暇之時格外多些。”

“你倒是耐得住寂寞。”少女感嘆。

想起她方才提及楚不辭,阮棠又不禁來了些興致。

“欸,說起來我還沒見過傳聞中的青雲君,聽說她如今劍術已臻化境,武林之中亦遍無敵手,可當真如此厲害?”

六年前,楚不辭以少年之姿登上彼蒼榜天榜,因其劍術無雙,又為青冥樓樓主,曾以一劍破魔教百人圍困,救百姓於水火,故被江湖眾人奉為青雲君。

見得少女好奇的目光,楚流景笑了笑,“阿姐得林前輩真傳,武藝自是不弱。只是我從未見過阿姐出手,因此她劍術究竟如何,我也不知。”

說著,她望向身邊人,溫聲道:“卿娘曾與阿姐共事,或許要比我知曉的多些。”

阮棠連忙看向秦知白,“秦姐姐?”

一直未曾出言的人神情沈靜,徐徐道:“當今武林,除卻歸隱之人,她當為劍術第一。”

片晌沈寂。

好一會兒,阮棠吐了口氣,神情憐憫地拍了拍楚流景的肩,“沒關系,你雖無法習武,但卻因此才能與秦姐姐在一起,也算因禍得福了。”

聽她一派寬慰語氣,楚流景不免失笑,瞧了身旁人一眼,眼尾微微彎起。

“阮姑娘說得是。”

三人又行了一陣,阮棠許久未曾與同齡人這般說說笑笑,一時很是興致勃勃,還要再往江邊走走,卻聽身旁人忽道:“走了許久,歇一會兒罷。”

沒想到最先提出休息的是秦知白,阮棠不由面露關切:“秦姐姐累了?”

她擡頭掃了一眼,見不遠處恰有一間食肆,於是道:“那有處食肆,我們正好進去歇歇腳,順道吃些東西。”

說罷,少女便當先往食肆走去。

容顏孱弱的人落後幾步,略有些疲意的眸微擡,向身旁人柔聲道:“多謝卿娘。”

低軟的話語聲似呵氣般吐出,恰拂過身側人耳際,在街頭鬧市中便如一場私語。

梨花花枝被別於香囊一角,素來清冷的人神色未變,語氣仍是淡無波瀾。

“累了便早些回去。”

楚流景笑著低眸,“無妨,阮姑娘興致正好,我也不好叫她掃興。”

略一停,又說:“夜裏似有龍舞百戲,如若卿娘……秦姑娘不覺無趣,我想與秦姑娘一同去看看。”

靜默片晌,身旁人道:“莫要看太久。”

楚流景微頓,笑著彎了眉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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