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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歲月 “再過幾天就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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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歲月   “再過幾天就回了。”

1925年白清嘉和徐冰硯又有了他們的第二個孩子, 這回是位小公子,取名作霽洲。

其實在1918年小霽時出生後兩人就不打算再要孩子了,畢竟女人生育是在過鬼門關, 徐冰硯一直不願再讓她冒這種險;她自己其實也怯的, 嬌滴滴的大小姐多怕疼, 簡直不敢回憶當初生頭胎的痛, 可那段日子時局實在太動蕩,連續兩年徐冰硯都出去打仗了, 每回分別她都覺得是上天在拿刀子剜她的心,她舍不得他,一點點都舍不得。

“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吧,”她在又一次分別到來時動了這樣的念頭, “懷孕要十個月……有孩子陪著,我心裏會好過些。”

他是不同意的,因為不願再讓她一個人經歷懷孕的艱辛——之前懷女兒時她就是一個人, 現在他又怎麽能重覆過去的錯誤?

可這女人又一貫執拗霸道得很, 無論什麽都要說了算,他不同意她就要折騰, 還會故意擺出一副傷懷的樣子說他不愛她了, 每每都把他折磨得頭疼不已,直到他終於妥協才肯消停。

於是1925年春天小霽洲便出生了,倒是不像生頭胎時那麽辛苦,他也回來得比當初早, 在她身邊陪了大約八個月。

白家人自然都很高興看到家中添丁,然而不幸的卻是白老先生在小外孫降生不久後便因病離開了人世,享年78歲。

其實打從白家出事以後他的身體就一直不好,近幾年又經歷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椎心之痛, 要不是長期以來都用極名貴的藥養著,恐怕早就難以為繼了;家裏人對這一切都有準備,可當不幸真的發生時他們還是悲痛難抑,送人出殯的那天個個都哭成淚人兒了。

——最悲傷的自然還是賀敏之。

她跟自己的丈夫相守了一生,早年因為他納妾收姨太太而生氣傷心,後來又跟著他一起經歷跌宕起伏人間鬧劇,到最後他生了病、再不能像年輕時那樣做家裏的主了,她卻反而更喜歡,覺得那樣安靜的狀態更宜人。

是啊。

折騰什麽呢?

你一生都在折騰,為名為利,為兒為女,最後卻是鏡花水月一場空,還要被一把輪椅生生囚禁十年——有什麽意思?

如果人生重來一次你還會這麽選麽?

還會納吳曼婷、還會擡陸蕓蕓?

還是只跟我和孩子們一起……在皖南的鄉間做一個富貴逍遙的鄉紳呢?

這些問題都不會再有答案了,人死如燈滅、他已去得很遠;棺槨入土的那天她在他墳前待了很久,眼前劃過自少時起他們一同經歷的溝溝坎坎風風雨雨,最終眼淚全流幹了,化成一個釋懷的笑綻出來,使同樣上了年紀的她看起來特別美。

也好,你先去。

到了那邊……記得替我多看看清遠。

而就在白老先生故去後不久,一場規模空前的大變革又降臨在了這片古老破敗的土地上——1926年5月,國民革命軍第四軍葉挺獨立團及第七軍一部作為北伐先鋒開赴湖南,揭開了那場聲震全國的北伐戰爭的序幕。

其實此事再往前可以追溯到1924年的第一次國丨共合作,兩黨暫且摒棄紛爭統一戰線,經過兩年的努力終於使廣東革命政權得到了統一和鞏固,隨後在多方力量的推動下決定出師北伐。

革命軍來勢洶洶勢如破竹,力求要將吳、張、孫三大勢力蕩平肅清,戰事來得異常猛烈;那三位起初仗著自己的兵力遠勝於南方、還曾很不將人家當作一回事,結果後來北伐軍得了蘇聯人的指導、爭取時間將他們逐一擊破,戰場的局勢很快就顛倒了過來,令幾位將軍悔不當初。

徐冰硯對南方的態度也是頗為覆雜。

他早就不信什麽主義了、自然也不會將孫先生於1924年提出的所謂“新三民主義”很放在心上,民族民權民生的提法固然都顯得光輝正義,可落到實處時會變成什麽樣子卻仍然值得懷疑;可他又的確不得不對他們抱有一些希望,畢竟北京的政府已經糟透了,各地混戰的局勢必須有個了結,倘若南方可以實現全國統一、讓國民過上安全穩定的生活,那麽他也不會拒絕與他們合作。

但不幸的是這回趙開成將軍的意見卻與他不同——也許多年征戰的經歷已經讓他心底的不安全感深深紮下了根,只有把主動權牢牢攥在自己手裏才會感到踏實,因此他不願跟南方糾纏,更不願交出自己手中的兵,甚至連談判桌都不願意上,只一直堅持要和他們對抗。

他是徐冰硯的長官,從規制上來講他也不能違背他的決意,何況兩人一同經歷過那麽多的風浪、早就有了生死患難的交情,他更不忍心在如此關頭讓趙將軍難做——可情是情、理是理,全國混戰的情況已經導致民不聊生,分裂的後果更是不堪設想,屆時生民離亂國將不國,又該到哪裏去找出路?

北伐……或許正是可治此癥的一劑良藥。

白清嘉是不管這些打不打仗的事的,連年經歷戰亂已經讓她漸漸摸索出一套平覆心境的竅訣,盡管依然不免要為擋在前面扛下一切的男人感到擔憂,卻也不至於次次以淚洗面郁郁寡歡了。

她和朋友們的刊物已經辦得頗為成熟,編輯部的女孩子增到了二十餘位,大家的工作都做得很好,她於是便成了甩手掌櫃,已經不必在此事上費很多心了;於是精力終於能被騰出來照顧兩個孩子,小的那個才一歲多,大的那個也還不到九歲,正都是需要大人陪伴、需要大人教導的時候。

小霽洲哭鬧時她自然要去哄,等這小不點兒好不容易睡著了她又要去陪著女兒讀書——小霽時是很聰明的,從小就一直勤懇地學習,學外文,學舊學,既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又要知道他們自己的國家有著怎樣源遠流長的浩瀚歷史。

但白清嘉自己的舊學本身就是馬馬虎虎,連古文觀止都沒完整讀過,哪裏能教孩子?自然只能教英文和法文,國故一類的東西全丟給徐冰硯了;他的工作又很忙,倘若碰上打仗幾個月都回不了家,幸而霽時十分聰敏好學,倒也沒讓他們做父母的費太多心。

她特別喜歡她父親,大約也是因為他待家裏人總是很溫柔,所有的嚴厲冷漠都是對著外面的,一進家門便會眉眼含笑;只要有空他就會陪在她們身邊,一邊牽著妻子的手一邊把漂亮乖巧的女兒抱在懷裏,給她們講詩文講歷史,倒是讓兩人都聽得很入迷。

他把她們保護得太好了,以至於在上海燃起戰火的那段日子霽時都對外面的一切無知無覺,只知道父親在家裏待的時間越來越少,而母親沈默地望著窗外的時間又越來越長。

“母親……”她終於忍不住要問了,還伸出小手輕輕拉著母親的衣角,“父親去哪裏了?他不回家麽?”

而每到這種時候她母親便會蹲下身子把她抱進懷裏,那懷抱不像父親一樣寬厚有力,卻是同樣和暖溫馨,讓年幼的她感到妥帖又安謐。

“回,當然回,”母親低頭親了親她的小臉兒,“再過幾天就回了。”

像這樣的對話她們往往要重覆上許多遍,直到彼此都說累了父親才會回來——每次他看上去都很疲憊,身上還時常帶著傷,平時一向堅強的母親一到這種時候就會掉淚,伏在父親懷裏低聲抽泣,要父親柔聲哄很久才會好起來。

1927那一年也是一樣。

父親沒在家裏過年,出了正月才回來,而直到他回來的那一天窗外令人心驚膽戰的槍炮聲才終於停止,讓人勉強能透一口氣。

“……都結束了?”霽時聽到母親遲疑地問父親,神情看上去有些悲傷,“趙將軍他……?”

父親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母親也跟著不說話了,晦澀的沈默讓年幼的她無法猜透。

她會做的只有試探著走到父親身邊拉住他的手,他像是才回過神、深邃的眼睛還是暗沈的,看到是她以後才勉強露出一絲笑,接著彎腰把她抱了起來;她坐在父親的臂彎裏也別提有多踏實,抱著他的脖子開心地笑,只覺得她們一家終於又能過上平平穩穩的生活了。

可接下來的日子又有許多令人不安的事情發生。

大概是四月,一直陪在母親身邊的秀知姨忽然不見了蹤影,母親憂心忡忡,一直央著父親派人去找;父親的眉頭也皺緊了,不知道是遇到了什麽糟糕的事,家裏書房的燈徹夜亮著,剛剛安靜了沒幾天的窗外又開始出現尖叫與廝打的聲音了。

“怎麽會這樣?”她在夜裏做了噩夢,走出房間想去找父母一起睡,卻在途徑書房時偶然聽到母親正在慌亂地問父親,“他們兩黨不是一起北伐的麽?現在又為什麽要抓人?”

“那些人是不是開槍了?……不僅僅是抓人那麽簡單對麽?”

“李銳他……”

年僅九歲的小霽時又怎麽會明白這些話是什麽意思呢?一片混亂中只感到模糊的驚慌與恐懼;她嚇哭了,推開書房的門問徹夜不眠的父母他們在做什麽,彼時母親的臉色十分蒼白、一直坐在原處沒動,是父親走過來把她抱回了房間,一邊慢慢為她蓋上被子一邊在身邊溫柔地哄她睡覺。

“沒事的,不怕,”父親這樣告訴她,“睡一覺,睡醒之後就都好了。”

她懵懵懂懂地點頭,又懵懵懂懂地閉上了眼睛,昏沈間能感覺到父親的手一直在她手臂上輕輕拍著,將一切煩惱與恐懼都驅散了。

我相信父親。

明天……一定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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