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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心結 無解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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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心結   無解的困局

沈默是他的底色, 過去多少次他都用它回避難以解決的麻煩,可這次他卻沒有這麽做。

“不會麽?”

他一動不動地任她抱著,聲音就落在她耳側, 微微的涼。

“……可我不確定。”

她的眉越皺越緊, 忽然意識到此刻他們比過去任何時候靠得都要近, 得到信賴的滿足感強烈極了, 可在這之上更多的卻是酸澀與疼痛。

“你遇到麻煩了對麽?”她緊緊抓著他的手臂,似乎是想提醒他她是他的同黨, “很棘手的麻煩?”

她怎麽會知道呢?

戰爭也許會暫停,可紛爭卻永遠沒有盡頭——浙皖兩省的戰爭結束後北京的態度也有些暧昧,似乎已經有意要另外選派軍政官員到當地主政,名義上仍是他的下級, 但本質還在於分化華東。

他並不是貪權的人,也無意在這個亂世燒丨殺丨搶丨掠與人爭勝,他只擔心放權之後自己會無力繼續維護華東的安全——他已經打夠了內戰, 當初他不惜放下在清廷擁有的一切轉而從軍校重新開始為的是什麽?難道就是為了殺死自己的同胞?斃了孫紹康和倪偉有什麽意義?戰勝他們的部隊又有什麽意義?都是生存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同儕, 流的都是自己人的血。

可強硬地選擇不放權就能解決這個問題麽?

北京不會眼看著整個華東都歸於他和趙將軍之手,或者即便他們無力幹涉、主理其他省份的將軍也不會坐視不理, 直隸省始終虎視眈眈、在他拒絕與歐陽峰將軍的女兒聯姻後這種矛盾就變得更尖銳, 如果這次他拒絕放權,直隸省會不會再次借機開戰?

華東不能再亂了……皖南流民遍地,浙江也亂成了一鍋粥,國家需要休養生息, 連年戰亂只會把這個本就很孱弱的國家拖入更深的泥沼,到時全國各自為政就會走向分裂,亡國滅種不過是時間問題。

還有他跟日本人的關系。

放眼全國,如今哪個省份背後沒有外國勢力的幹預?亂世生存尤為艱難, 各地的官員都要借外國人的力量謀求財富與權勢,而最終被犧牲的只有平民百姓的利益——不斷加重的賦稅、強制攤派的勞役,無數被以各種名目強征的土地和財產……最終這些東西都會流進外國人的口袋,來來回回不斷重覆,直到所有國民都被榨幹最後一滴血。

他不願做這樣的交易,在這次戰爭爆發之前就已經與日本人關系疏遠、拒絕以政治利益交換他們的軍火,可他一個人的作為卻並不能把他們拒於國門之外,至少眼下直隸省已經與日本綁在了一起,歐陽峰是磨刀霍霍、隨時都準備與人開戰了。

——他該怎麽辦?

他能怎麽辦?

浙皖兩省的權力是放還是不放?與日本人的關系是維護還是不維護?

無論做什麽選擇都可能導致同樣糟糕的結果……這根本是無解的困局。

“……有一點。”

此刻他選擇像這樣告訴她,明明是很節制的語言,可她卻能聽出他隱藏在話語背後的沈重與迷茫。

她於是終於明白了——對徐振父子的心結只是一個小小的觸發點,他心底的迷茫遠比這更沈重也更覆雜,他不知道自己舍生忘死做的那些事究竟是對是錯,在那平靜無波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一個極其動蕩孤寂的地下世界。

“我……我能幫你麽?”她不知道該怎樣寬慰他了,總覺得說什麽都沒用,“我做什麽才會讓你好過一點?”

這是討人喜歡的話,他聽後揚了揚眉、眼中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

“抱歉跟你說這些,”他牽起她的手輕輕親吻,對她憐愛已極,“……嚇著了?”

擺明又是在哄人。

她才不想被哄、是真心想為他做些事的,可同時她也知道這世上根本沒人幫得了他——他要救的是國難,可如今國家貧弱是不爭的事實,別說是她,就是北京總統府裏那群大權在握的高官也同樣茫然自失,沒人知道未來的路在哪裏。

“為什麽又要道歉?”她用力搖著頭,“我並不害怕,也很高興你能願意跟我說這些……我們是要一起過一生的,難道能永遠避開這些最重要的事不談麽?”

過一生……

他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麽說、神情有點怔楞,白清嘉一看眉頭皺得更緊,情緒也上來了,質問:“你這是什麽表情?難道你不是要跟我過一輩子的麽?”

這問題真是十分尖銳、讓他立刻回過神了,連忙回答:“要的,當然要的……”

態度尚算誠懇,勉強令人滿意,她於是也緩和了一下語氣,接著說:“所以我們就是要像這樣跟對方說自己的心事——我就是所有事都會跟你說啊,有關的無關的,有意思的沒意思的……我希望你也能這樣,哪怕我可能幫不上什麽忙,能聽你傾訴一下也是好的……”

她十分認真地說著、像個較真的小學究,使他原本沈重的心情也漸漸有些轉好,過一會兒又聽她抱怨:“你有沒有在用心聽我說?怎麽都不回答?”

“用心了,”他無奈地嘆著氣,“都聽見了。”

她撇了撇嘴、半信半疑,想了想又追著問:“那你說說有什麽希望我幫你做的?我保證都能做到。”

他笑了,眼睛裏濃郁的黑色漸漸變淡,可一時間卻說不出什麽想讓她做的事,她於是又覺得被敷衍了、漂亮的小臉兒繃起來,自己轉了轉眼睛,忽而靈光一閃,說:“我知道了——我要給你布置這個官邸。”

他一楞,有些沒反應過來:“……嗯?”

“就是把這個房子收拾一下啊,現在光禿禿的跟牢房一樣,”她興致勃勃躊躇滿志,“你也不許再住這個破閣樓了,必須搬到正兒八經的房間裏去,我去給你挑家具——還有客廳,起碼要買一套沙發吧,就算你想把它用來開會也得置辦一套像樣的桌椅,現在那個椅子太硬了,我剛才只坐了一會兒腰就疼得要命……”

嘀嘀咕咕抱怨不休。

他看著她在自己懷裏神采奕奕地安排這安排那,不知為何心裏忽而浮起一陣強烈的滿足,甚至比與她緊緊擁吻時更感到踏實,不禁便有些出神;她發現了,於是又開始不高興地指責他心不在焉,接著問:“你是不喜歡讓我插手這些麽?覺得我多事?”

“怎麽會?”他連忙解釋,又低頭吻了一下女人的鼻尖兒,“……我很喜歡。”

她哼了一聲、好像不太買賬,可其實臉頰又因為他輕輕的一吻而悄悄變紅了,正了正臉色才繼續說:“那我就真的著手安排了,大概小半個月就能收拾好。”

他心裏其實覺得沒必要折騰,畢竟他早就習慣了簡樸的生活、也不在意居住的條件,可他知道她的本意並不在於裝飾一座房子,而是想借此幫他解開因徐振父子而留下的那個心結。

他不願拂她的好意,最終還是同意了,並說:“我陪你一起。”

“不用,也不是多麻煩的事,我自己看著辦就好,”她又善解人意起來了,美麗的眼睛十分明亮,“你最近不是很忙麽?還要應付北京……”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

他又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自己是交了什麽好運才能有機會和她在一起,感慨時又聽到她笑了,在說:“不過我只出力,錢是沒有的——你得負責掏錢。”

如今的徐中將又怎麽會缺錢呢?單是每月的薪俸就有近兩千大洋,足夠她買東西了。

“都拿去,”他憐愛地摸了摸她的小臉兒,“隨你用。”

她被哄得甜蜜極了,偎在男人懷裏咯咯地笑,過一會兒又想到了什麽,有些擔憂地問:“不過你妹妹會不會不高興?她應該要搬回來了吧?看到我改動陳設說不準會有意見。”

的確要搬回來了——方才他們長談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是把之前在新滬的事做了一個了結,她向他保證以後一定會規行矩步安分守己、絕不會再無理取鬧冒犯未來的嫂子,兄妹二人也算和好如初,他已經讓張頌成帶她去這段日子暫住的房子收拾東西了,今晚就會搬回家來。

“沒關系,照你的意思安排吧,”他說,“或者把她的房間留出來由她自己布置。”

她點點頭、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想了想又說:“算了,我還是多問問她的意見好了,省得那小丫頭心裏不舒服再跟我鬧情緒。”

這對一貫嬌氣的貓咪來說可是不小的讓步,他對此是感激的,當下也就摟著人又說了許多好話,還誠懇地道了謝。

“我才不稀罕你的道謝,”她又撇嘴了,還十分神奇地要給他立規矩,“你要是真對我好以後就要多跟我說心裏話……別總是吞吞吐吐說一半留一半……”

他低低地笑,答應她說“好”,彼此間的親密感在那一刻強到無以覆加,她骨頭都軟了,靠在他身上不想動,偏偏肚子又餓了,拉著他的手說想吃午餐。

他低頭看表時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於是也暗暗責怪自己沒有把人照顧好,想了想說:“去外面的餐廳吃?官邸裏沒什麽東西……”

她嘆了口氣,心說這回還得給他請一位廚師,省得這男人忙起來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琢磨完才答應他的提議,不料要下床時卻發現自己的高跟鞋不見了,仔細一想才記起是剛才他把她抱進來的時候掉在了半路。

他也想起來了,亦為自己方才的孟浪尷尬不已,當著她的面咳嗽了好幾聲,說:“我、我去幫你撿回來……”

說著就在女人愉悅的笑聲中走出了房間,回來時手上拎著她精致小巧的鞋子,畫面有種奇特的浪漫感;他還蹲在她面前為她穿鞋,美麗的女人連腳都生得迷人,細膩的皮膚白得像是會發光,圓潤的腳趾漂亮可愛,連指甲蓋兒都是晶瑩剔透的,將男人迷得有些出神了。

“怎麽還沒好呀?”

她又在假作無辜地勾引他,明知道他特別迷戀她的手和腳,卻還是要壞心地用腳趾撥弄他衣服上的扣子,居高臨下看著他的那個眼神嫵媚得驚人。

他發誓自己本來真的想忍耐的,可最終卻還是在女人刻意展現的風情面前敗下了陣,結果又將人壓在閣樓那張簡陋的床上狠狠親吻起來,正如此前無數次他在這裏夢過的一樣。

這頓午餐……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吃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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