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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舅兄 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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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舅兄   回家的路

徐冰硯沒有失言, 的確次日一早就叫白清嘉起床了。

他是軍人,有最嚴格規律的作息,早上五六點起床對他來說只是稀松平常, 可對白清嘉而言卻是酷刑——她真的起不來, 原先做小姐時都要十點以後才睜眼, 即便是後來家道中落出去做工的那段日子也是七八點起床、從沒有五六點就下地的經歷, 何況昨天半夜她跟他又……

……那怎麽可能起得來!

她難受得要命,被他叫醒時勉強睜開眼睛探頭往車窗外看了看, 發現外面還是一片漆黑、天都還沒亮呢,於是又一下縮回男人懷裏,還嘟囔著抱怨:“這也太早了……讓我再睡一會兒……”

他的懷抱溫暖極了,寬闊的胸膛靠著也舒服, 她幾乎是一沾就立刻睡過去了;他也想讓她多睡一會兒,可同時又知道如果真依著她的性子讓她晚起、最後又不幸被她哥哥發現,那她一定會把脾氣發到他身上來, 解釋不清的。

“清嘉, ”他又試圖哄著她起來,“你……”

大小姐才不聽呢, 只顧著扯住被子蓋住耳朵、又一個勁兒往他懷裏躲, 嘴裏模模糊糊地還在抱怨,眉頭都難受地皺起來了;他實在拿她沒辦法,再次嘗試失敗後也就放棄了,一邊伸手摟住愛人輕輕安慰, 一邊又提前為天亮之後她朝他發火的慘淡光景默默做起了準備……

事實證明,徐冰硯的確是很了解白清嘉。

她由著自己的性子舒舒服服地睡到天光大亮才起,結果睜開眼睛的時候聽說已經九點半了、眼睛立刻就瞪得圓溜溜的,一邊飛快地從床上爬起來照鏡子整理衣服, 一邊又不停地扭頭指責在一旁幫她找梳子梳理頭發的徐冰硯:“大騙子!不是都說好了今天要早點叫我起床的麽?你為什麽不叫我!現在我二哥肯定已經發現了,他會一直念念叨叨念念叨叨、好幾個月都不消停!你讓我怎麽辦!虧我那麽相信你!”

“大騙子!”

他:“………………”

等兩人到餐車時已是上午十點過五分。

白清嘉還沒放棄自救,心想亡羊補牢猶未為晚,就讓徐冰硯先一步到餐車去,自己又等了十分鐘才裝作起晚了姍姍來遲,結果一進門就撞上了她二哥似笑非笑的神情、分明是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戲,表面上看雖說還能算得上是和煦,可那眼神其實早就涼了。

白二少爺內心也是五味雜陳,暗道千防萬防家賊難防,自己怎麽就沒想到家裏這個一向視男人如糞土的妹妹一旦動情就會變得如此離譜——一個堂堂的大家閨秀、竟自己巴巴兒地跑到男人房裏過夜去了,可見法蘭西正是萬惡之源百毒之首,沒幾年就能把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子教壞!

他實在不快,可餐車裏還有好幾個士兵在場,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舍得讓妹妹臉上掛不住,遂只一切如常地招呼妹妹坐下喝咖啡,一雙狐貍眼又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尤其盯著她的嘴唇和脖頸不放;而這讓徐冰硯也有些不快,盡管理性上知道白清遠是她的兄長,但感情上他總不希望她被其他男人盯著看,於是有意伸手叫了列車上的乘務去端早餐上來,以此打斷白清遠的註視。

白二少爺是在歡丨場上淌過來又淌過去的人,怎麽會瞧不出徐冰硯這點用意?當下也是被氣笑了,漂亮的狐貍眼朝妹妹擡了一下,接著便意有所指地說:“你是有哥哥的人,要是真被什麽人欺負了可別不吭聲。”

說著隨手就從後腰掏出一把槍來,半是認真半玩笑地說:“哥替你崩了他。”

白清嘉:“……”

她哥哥這話雖然做不得多少真、可卻顯然令車廂內守衛的士兵們十分緊張,尤其是徐將軍左右兩位副官,一看到槍械便立刻聯想到暗殺,褚右副更是直接一步上前要繳白二少爺的械了。

“褚元。”

氣氛緊繃時還是徐冰硯開了口,眉頭微皺地揮手示意自己的右副退下去,彼時白二少爺還是一副風流相,指尖夾著一根煙也不知道有多悠閑,眼裏根本沒這些兇神惡煞的兵,就跟在逛戲園子一樣自在恣意。

“屬下魯莽,多有冒犯,”徐冰硯的態度就鄭重多了,嚴肅的男人在許諾時一貫審慎,顯得比平素更加認真,“我對清嘉同樣珍惜,尊重她也愛護她,凡有我在一天便不會讓她受委屈,二少爺大可放心。”

這話說得誠懇,雖則並無什麽漂亮的修飾,可所有在場的人都能聽出他的真心,只白二少爺依然神情散漫,大概心裏仍不太能接受自家妹妹要被人領走的現實,連話都沒接。

白清嘉也是頭回聽徐冰硯這麽直白地陳情,心裏不自禁便漫上了一陣甜蜜和驚喜,只是他最後那句“凡有我在一天”讓她感到不太吉利,於是沒忍住偷偷瞪了男人一眼,轉回頭去才開始打圓場哄她二哥,來來回回都是好聽的話,好不容易才讓白二少爺收了槍。

又靠了兩小時,火車終於是到了上海車站。

下車前白家兄妹一同去了母親的包廂幫著收拾東西,彼時賀敏之也已輾轉聽說了次子在餐車裏拔槍的鬧劇,忍不住就埋怨他:“你說說你,跟人家一個將軍拔什麽槍?得虧人家脾氣好不跟你計較,不然萬一真鬧起來你打算怎麽收場?你妹妹還要跟他過日子的!”

白清遠挑了挑眉,心說將軍又怎麽樣,手底下人的軍火還不是從他這兒來的?何況他一個做舅兄的,敲打敲打未來的妹婿能是多大的事?應當應分的。

不過他沒還嘴,白家的孩子差不多都是這樣,尤其白清遠白清嘉這兩兄妹,面對父親時泰半都是一副嘴不慫的逆子模樣,轉而面對他們母親時就溫柔得多了,憑她說什麽就是什麽,一句話都不會頂。

而眼下白清嘉看著哥哥挨訓心裏也覺得有點痛快、嘴角都跟著悄悄翹起來了,她母親一見又沖著她來,說:“你也是!不知道你哥哥是為你好?大半夜跑到人家那兒去做什麽?你們還沒結婚呢!”

批評完後又把看熱鬧的兒子趕出了包廂,拉著小女兒的手偷偷地問:“清嘉,你們……你們有沒有……?”

白清嘉一楞,品了一會兒母親為難的表情才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漂亮的小臉兒一下子漲得通紅,立刻尷尬地連連搖頭,說:“母親想到哪裏去了!那……那當然沒有……”

她可沒有撒謊——誠然眼下二人正是情濃,昨夜也的確……的確在床上……糾纏了一番……但衣服都好好地穿著,他也沒有做特別過分的事,就……就只是……

白清嘉的臉頰燒得滾燙、也不敢再回憶昨夜那些羞人的細節了,她母親見她神情躲躲閃閃、一時也拿不準事實究竟如何,僵持了半天也就只好長嘆一口氣,依稀帶著惱恨的意味說:“一個兩個的都不聽話,那你們還要母親做什麽?幹脆都出去自己過日子好了!”

賀敏之心裏的別扭和惱火一直持續到了下車的時候,而片刻之前氣得都掏了槍的白二少爺卻是難得沒再追著這件事糾纏,或許是因為重歸故裏的感慨太過強烈,即便灑脫如他也難免要生出幾分悵惘了。

三年……

……他離開上海已經三年了。

車站的變化倒不大,只是比早先更陳舊了些,四月的滬上十分可親,溫柔爛漫的春日已然降臨,舊年的風霜雨雪在這樣的晴光中似乎都已不足掛齒,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在他眼前徐徐展開了。

白清嘉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一眼就瞧見了她二哥微妙的神情,浪蕩公子身上難得縈繞的愁緒是很令人心疼的,她於是姑且放下了方才與他結的怨,走到他身邊輕輕挽住了他的手臂,微笑著說:“二哥……歡迎回家。”

“回家”……

是啊。

……他回家了。

不必再流浪於異國的街頭、在陌生的語言和人群中游走,也不必再在每個節日到來前掩飾冷清、盡力不讓同樣背井離鄉的友人為他擔憂,更不必一再勉強忽略心底對於故人們的思念、甚至擔心……他們之中的某些在他歸來前就永遠離去了……

香煙在指尖燃燒著、他一時忘了抽,朦朧的煙霧在眼前升騰,迷離的樣子讓他想起了滬上連綿的雨季,那是柔美的丁香最不耐受的時節,很容易就會被摧殘得雕零一地……

丁香……

白清遠有些出神了,差點要被燃燒的香煙燒到手指,白清嘉默默看了他一眼,雖不知他在那一刻究竟想起了誰,可卻能透過那雙一向喜歡游戲人間的眼睛看到些許惆悵和溫情,心中一時靜極。

正出神,車站前已經駛來了幾輛軍車,其中一輛是徐冰硯特意給白家人安排的——他還有公務在身,戰事結束後總有一大堆善後要做、同時也免不了要與各方通訊周旋,今日還要回到警政廳去、不能親自送他們回家了。

這是在火車上就說好的事,彼時為了求得愛人的原諒他還哄了她好久,可就算這樣等到上車時白清嘉還是垮下了臉,漂亮的眼睛垂下去、一看就是不高興了。

“我很快就去看你,”他無奈地避過旁人低聲對她允諾,“明天,最遲後天。”

她撇了撇嘴,擺明是不太買賬的,只是情人間的不滿再怎麽都會透出纏綿,她瞧他的那一眼帶著勾子、活生生要勾走人的三魂七魄,站在徐冰硯身後默默瞧著的張頌成骨頭都不禁跟著一軟,又讚嘆他們將軍真是定力過人,若換了旁人天天跟這樣活色生香的美人待在一起、恐怕老早就要將諸種纏身庶務丟在腦後了……

白清嘉可不曉得旁人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打從上車跟那人分開以後就有些神思不屬,暗笑自己真是得了相思絕癥,人才剛從眼前離開便盼著再見了;好不容易收回神思擡眼往窗外一看、才發現車子走的路不對,不像是要去華界的小弄堂,倒像是要去當初他們家的白公館。

她趕緊叫停,說走錯了、想請司機先生掉頭,哪成想話一出口便聽她二哥閑閑一笑。

“沒走錯,”白二少爺優哉游哉地靠坐在車窗旁,漂亮的狐貍眼中有一場璀璨的花火,似乎還在欣賞妹妹和母親的驚詫,“就是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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