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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夜話 抽煙打牌養戲子,樣樣精通個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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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夜話   抽煙打牌養戲子,樣樣精通個個不……

在海外流亡的日子總是很不好過的。

民國三年六月他和金勉金先生被當局緝捕、被迫離開故土, 恰巧那時孫先生也因1913年二次革命失敗而遠渡日本,他深感此前革命失敗並非因為袁氏兵力之強,而更在於同黨人心渙散, 是以決心整頓黨務拯救革命。

白清遠和金勉一行抵達日本時適逢新黨成立前期, 他們大為振奮, 很快便參加了一系列重組活動, 7月8日大會在東京舉行,中華革命黨正式宣告成立。

直到袁世凱病逝前, 中華革命黨在湘、粵、贛等省先後組織武裝起義四十餘次,另進行了刺殺龍濟光、鄭汝成等多次暗殺活動,護國戰爭爆發後又開始全面軍事討袁,也算是碩果累累, 直到去年7月護國戰爭結束後才宣告停止一切黨務。

可難道中國的情勢會因為袁世凱一人過世而立刻好起來麽?政局很快又是一片動蕩,甚至南北多省都爆發了戰爭,局勢的動蕩與日俱增, 偏偏黨務已停, 他們又不能回國,彼時真是無限茫然, 也不知路該往哪裏走了。

直到金先生後來漸漸跟一個日本的軍火商搭上關系。

對方是個走私軍火的亡命徒, 把這戰火不斷的混亂世界當成了至高無上的美妙天堂,為了斂財無所不用其極、拼命擡高軍火售價,其中走私到中國的武器價格更是高得離譜,日本政府也在其中橫插一腳, 試圖借軍火販運綁架中國政壇,旨在讓全國各省分崩離析。

……用心何等險惡。

他們憑什麽放任日本人肆無忌憚地掠奪這一切?難道就不能自己做起軍火買賣?金先生是有人脈的,當初在國內開設了無數拍賣行和賭場,結交的友人也是三教九流五行八作, 後來雖說有很大一筆資產被當局查沒了,可終歸還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加上白清遠手裏也有當初他父親給他買命的三萬大洋,兩人便就這樣一同從頭來過,借著中華革命黨的方便,不到一年就奇跡般的成了氣候。

軍火買賣可不好做,多的是要打點的關節,一個弄不好便有性命之虞,正如火中取栗一般兇險;可像他們這樣一心撲在革命上的人早已置生死於度外,自然更不會在家國面前大言小我,生產的軍火大部分都給了孫先生以作未來革命之籌備,剩下的便低價輸送到國內以抵制日本的變相侵略。

而沒過多久華東局勢的變動便吸引了白清遠的註意。

他對徐冰硯這個人有非常深刻的印象,畢竟三年前對方曾不計代價救過他的命,彼時二人也曾有過一番簡短的交談——他看得出那是個千仞無枝襟懷坦白的人,雖與他道路相異、可心中卻同樣裝著山河大業;他原本還擔心對方會一生被埋沒在徐振那個老王八麾下,沒想到被逼到墻角之後他還能掙出一番大造化,短短三年就成了華東巡閱使,屬實令人讚嘆。

眼下浙皖兩省又興戰事,該是徐振的舊部在興風作浪,孫紹康這個賣國的賊寇早就是劣跡斑斑,據說還跟日本人達成了秘密協定,事成之後就準備讓渡華東的鐵路修築權和礦產開采權,全是在走徐振的老路;浙江的倪偉也是個沒主意的軟骨頭,禁不住孫紹康言語挑撥便跟著一起鬧事,都不過是蠅營狗茍的酒囊飯袋罷了。

那徐冰硯當初能聯合趙季二部把徐振拉下馬,如今又怎麽會把孫倪兩人看在眼裏?只是不巧碰上世界大亂,西洋諸國自己都在水深火熱之中,哪還有餘力把軍火出口到華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軍火,就算是個神仙也沒法打勝仗。

坦率來說白清遠早就有了從日本回國的念頭,一來是為了支持革命,二來也因為他的家人和朋友都在國內,他知道他們都在受苦、盼望能早日回來盡一份心力;可袁氏雖死,當局的通緝令卻還沒有撤銷,他回國之後必將寸步難行,說不準還會給親友帶去麻煩。

——可倘若徐冰硯贏了呢?

他已是華東巡閱使,想來要在上海保下他白清遠也不是不可能,他願意為他解軍火不足的困厄,一來是因篤信他比孫倪二人對國家更為忠誠,二來也為報償他三年前的救命之恩。

於是一個月前他便冒險從日本乘船回了國,在廣州下船後又乘車一路到了皖南,與徐冰硯見面後兩人很快就達成了合作,有了巡閱使將軍的手書特批,他和金先生的軍火便很快走鐵路運到了戰場,由此戰局翻轉,結果也跟著日趨明朗。

眼下白清嘉聽完了這曲曲折折的一通說明,人早已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了,恍惚間又想起幾天前她跟徐冰硯分別時曾問起這批軍火的來歷,彼時他的神情便有幾分微妙,還說什麽她會喜歡的,原來……

賀敏之就更是瞠目結舌。

坦率來說,在她心裏自己的次子就是個貨真價實的花花太歲,為了捧角兒可以一擲千金,上了賭桌便又流連忘返,什麽膏粱紈絝也比不上他地道,當初可是讓他父親生生愁白了頭的;三年前人家說他是革命黨她便不相信、還當他是受了屈,哪料一切竟都是真的,甚至三年的流亡生活都沒能磨去他的棱角,還讓他做上如此危險的軍火生意了!

她這個做母親的真是被嚇得心肝兒發顫,看著自己三年未見的兒子又不禁憂愁地皺起了眉,叫他:“清遠……”

白二少爺也知道自己嚇著了母親,可如今他既已重歸故裏,這些大事便終歸是瞞不住的,往後他能做的也就只是小心謹慎、在關鍵時刻保家裏人周全罷了。

“母親,我心裏有數,”他嘆了口氣、又輕輕握住了母親的手,做少爺時的荒唐風流已消去了大半,只有那雙狐貍眼中的崢嶸意氣還在,更華美也更漂亮,“這世道太亂,無論貧富貴賤都會被扯進紛爭裏,回避躲閃解決不了問題,除了國家真正安定以外我也找不到其他正經的答案了。”

“誰不願意回去聽戲逛園子?我到現在晚上還常夢見迎貴仙呢,”他又調侃起來了,出身顯赫的公子哥兒無論到什麽時候身上都有種獨特的矜貴氣,“可那樣的日子有幾天好過?潤熙和潤崇還小,總不興讓他們往後還過這樣顛沛流離的日子。”

白二少爺是最會勸人的。

他當年做少爺時惹出過多少麻煩?回回都把他父親氣得揚言要打斷他的腿,可後來經他巧言令色地一通胡侃,那些棍棒也就紛紛化成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叱責,再沒什麽官司好打了。

現在他也同樣能說服賀敏之。

是啊……世道的確太亂了,先是把他們一家從富貴的雲端一把拉下了貧窮的泥地,後來連寧靜的困窘也不肯留給他們,明明是老老實實過日子的人,卻偏偏要被不由分說地扯進戰火裏,險些就要在陌生的荒原上成了孤魂野鬼。

誰能逃得掉呢?閉上眼睛堵住耳朵不看不聽就可以了麽?終究還是要被拖累,甚至死得遠不如自己掙出去有意義。

賀敏之又在嘆氣了,也許她真的老了、跟不上孩子們的步伐,只能墊著腳使著勁去理解他們的念頭,然後在他們義無反顧地從她和他們父親的蔭蔽中奔出去的時候不停地為他們祈禱,再也無法替他們遮風擋雨。

“我是勸不住你們,說的話你們都不聽,”她已無奈地搖起了頭,語氣也不知有多覆雜,“母親也不是貪心的人,統共也就一個心願……”

“別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好麽?”

賀敏之上了年紀、可熬不了夜了,跟兒子說話到九點便困倦得幾乎睜不開眼,白清嘉扶著她進了廂房、又給她鋪好了床,終於勸著人歇下了。

她自己卻還睡不著,想了想又從房裏出去了,走進堂屋的時候正瞧見她二哥靠在木頭柱子上抽煙,煙霧繚繞的樣子顯得有些頹唐,大概他心裏也遠不像今晚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平靜,只是勉力作出一副鎮定的樣子去哄母親罷了。

他見她回來便挑了挑眉,看樣子卻並不驚訝,好像早料到她會去而覆返,一邊吐著煙圈兒一邊朝她笑,又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她撇了撇嘴,走過去的時候可沒好氣,看著他抽煙的樣子皺起了眉,說:“還真有了癮?煙可不是什麽好東西。”

白二少爺可不在意,擺擺手就打算混過去,為防妹妹窮追猛打又先一步調侃她,說:“你二哥本就是個混不吝,抽煙打牌養戲子,樣樣精通個個不落,可不像你那位徐將軍一樣風骨峭峻。”

白清嘉也知道她二哥在此時擡出徐冰硯是為了壓她一頭,可分隔時忽而聽到愛人的名字她還是難免被撥動了心弦,於是臉上就露了怯、還開始語塞了。

她二哥一看她這樣子就笑,那副樣子哪有什麽長進?分明還跟過去一樣浪蕩!

她生氣地瞪人一眼,作勢要去踩哥哥鋥亮的高級皮鞋,他便知她是惱羞成怒了,漂亮的狐貍眼中全是笑意,手一勾便搭上了妹妹的肩,就跟他們小時候一樣親密無間。

“別生氣麽,”他笑得風流,一邊哄人一邊又伸手從懷裏掏著什麽東西,“二哥可給你備著禮呢。”

白清嘉嗤了一聲、才不信他會有這樣的好心,剛要作出一副不屑的樣子說自己不稀罕,眼前便忽而出現了一抹漂亮的紅色。

她定睛去看——才見那是一條通透名貴的紅寶石項鏈。

啊。

這……

“你哥可不欠你的賬,答應了的事就一定做到,”她二哥在她的註視下再次吸了一口煙,神情仍然是她過去最熟悉的散漫,“瞧仔細了,這條的成色可比當初你拿去賭場給我頂賬的那條好多了。”

輕飄的話語喚起遙遠的回憶,白清嘉這才想起幾年前在上海灘666號大賭場裏發生的舊事,彼時她二哥正為了救一群革命黨而跟淞滬警察廳的官員打牌,一口氣在賭桌上輸給對方幾萬大洋,她被叫去拿錢救場,從賭場出來時他便答應過她,往後會賠她一條更好的紅寶石項鏈。

哥哥……

……他竟然還記得。

其實項鏈不項鏈的根本不重要,白清嘉也早就不記得這些無謂的瑣碎了,可彼時她的心情卻又的確萬分覆雜,既有些酸澀又有些滿足,像是嘗多了苦的人忽然意外吃到了一口糖,忽而不敢相信這樣的甘甜是屬於自己的了。

她二哥瞧了她一眼,沒說什麽,只叼著煙親手將那條項鏈戴在了她脖子上,美麗的紅寶石在昏黃的燈光下閃閃發亮,被她瑩白的皮膚一襯,愈發顯得美輪美奐。

“不錯,勉強算配得上我妹妹,”他又笑了,矜貴的笑容隱沒在繚繞的煙霧後,“也得虧當時是我買下它,不然你說它得多慪氣?”

這大概就是白二少爺一貫的方式了,用調侃和玩笑稀釋鄭重與溫情,可熟知他的人卻總能知曉他的用意,更能透過他玩世不恭的樣子看到他真誠純粹的那顆心。

“哥……”白清嘉已十分動容了。

白清遠卻受不住這等陳情的場面,幹脆擺擺手示意她免開尊口,接著便閑閑散散地抽著煙往堂屋外面走去了。

“早點休息吧,我也累了,”他頗有幾分落拓地隨口說著,“過兩天還要趕路回上海,你要是真感動,到時候可得讓你哥蹭蹭徐中將的專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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