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5. 竊竊 他想與她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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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竊竊   他想與她過一生。

夜色迷離。

下午的大雨早已停了, 只是山前的土地仍然泥濘,以致於何英出去打水的時候沾了滿鞋的泥;那時已過了午夜,偌大的軍營也安靜了下去, 只是還有軍醫被叫到將軍的營房, 看起來忙忙碌碌的。

她隔著百來米的距離張望了一會兒, 除了門口層層守衛的士兵什麽都看不到, 自然也就無從得知自己的外甥女兒在裏頭做什麽,一顆心就這麽揪著, 過了一陣方才猶猶豫豫地回了自己的地方。

老太太已經睡熟了,呼吸尚且平穩,賀敏之倒是還沒睡,吊著手臂靠坐在床頭;何英進來後給她倒了杯水, 等人喝完了又接過了空杯子,輕聲說:“大姐快睡吧,時候不早了。”

賀敏之虛弱地朝弟妹笑笑, 人卻睡不著, 眼風一直朝著門外掃,擺明了也在掛念自己的小女兒。

何英見狀嘆了口氣, 想了想還是試探著問:“大姐, 咱們清嘉跟那位將軍……究竟是……”

語氣已十分猶疑。

也不怪何英這個做舅母的多心,實在是那位將軍對她們一家太過優待了——白日裏救了她們的命還不算,夜裏回營後還專門讓人給她們騰出了一間單獨的營房,用心到這個地步……怎麽會是尋常的關系?

無奈賀敏之也不知道自家幺女跟當初徐家那位三少爺是什麽關系, 只記得前段日子他主動登門、清嘉還極堅決地把人拒之門外,今日卻在營房門口等了對方一天,後來進了人家的屋子就再沒出來,這……

她沈沈嘆起了氣, 心裏也不知道該不該阻攔,一時覺得跟著那樣的人過日子必然一輩子不安生、不願讓孩子遭罪,一時卻又覺得那男人既然肯豁出命去救女兒、興許便真能讓她過得幸福,於是不免來來回回猶猶豫豫,終於徹底睡不著了。

眼下賀敏之陷入了沈默,何英便也曉得自己這位大姑姐是拿不了孩子的主意了,遂只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躺了下去,一邊勸人休息一邊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清嘉是個好命的,往後一定不會讓家裏操心……”

這是用來哄人的吉祥話,賀敏之可不會當真,心裏反倒覺得她的清嘉命苦,遭了這麽多罪還不算完、也不知何時才能否極泰來……

她憂愁地閉上了眼睛,看樣子是打算睡了,何英輕手輕腳地站起來熄了煤油燈,室內於是陷入了一片寧靜的黑暗。

另一邊,徐冰硯的營房卻還亮著燈。

軍醫們剛剛離開,將他腰腹處裂開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一次,另也替白清嘉清理了手上的傷口,還留下了幾管塗抹的藥膏。

她的體力是遠不如他的,何況已連續奔波折騰了好幾天,如今真是身心俱疲,早在軍醫給他重新纏繃帶的時候就撐不住了,默默坐到了他的床邊;等他那邊處理好她已經滑進了被子,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

她是困極了,只覺得自己從未這麽渴睡,朦朧間卻又聽到他走到她身邊坐下了,聲音低低地說:“等一下再睡,先塗藥。”

是在說她手上的傷。

其實她那點傷並不嚴重,只是瞧著駭人,擱在普通士兵身上根本都懶得當一回事;軍醫是見得多了,自然不會多上心,下手給她塗藥膏的時候力道難免大一些,她覺得疼、就皺了皺眉,偏偏被他瞧見了,當時就有些不快地讓軍醫把藥膏留下,打算親自給她塗。

她嘆了口氣,睡意消散了一些,勉力睜開眼睛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換了一件新的襯衣,是白色的,很幹凈,使他看起來尤其溫和清俊。

不久之前親密的記憶忽然又湧上來,她想起了他緊緊摟在她後腰的手,以及與她親吻時狂亂炙熱的呼吸,它們撩撥著她、讓她渴望再次觸碰他,此刻幹脆就沒動,只伸手輕輕扯了扯他襯衣的邊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像極了一只渴望被疼愛的貓咪。

男人的側臉十分英挺,營房內的煤油燈散發出微微的光亮,在他眉宇間投下了淡淡的陰影,使他的面容顯得越發深邃迷人。

她好像聽到他在嘆氣,接著便為她俯下了身子,寬闊的胸膛就在她眼前,將她迷得神魂顛倒;下一刻她便感到自己唇上一熱,是他在親吻她,既綿長又柔情,好像當她是珍寶,愛不釋手,小心翼翼。

她是真沒力氣了,否則一定會伸手摟住他並給予熱烈的回應;他大概也知道她累了,因此努力控制著親昵的尺度,不想讓這一切脫軌。

“手給我,”他在她耳邊哄她,“很快就好。”

她實在很喜歡他說話的方式,簡短有力、平穩溫和,聲音又總是低沈悅耳,讓她很願意順從——譬如眼下,明明她都那麽困了,可卻還是願意打起精神把手從暖洋洋的被窩裏伸出來,然後輕輕放進他的掌心。

他的手也很好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但指尖和掌心都生了繭,讓人難以判斷它到底屬於一個文人還是一個將軍;只有溫柔是確鑿的,他待她比軍醫溫柔得多,藥膏被他輕輕敷在她的傷口上,清清涼涼的,很舒服。

她睜著眼睛盯著他在燈下的側影看了一會兒,安謐的感覺漸漸蔓延開了,困意於是再次襲來,可半途又聽到他開了口,在說:“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我讓人送你們回去。”

回去?

她的眼睛又睜大了一些,睡意再次褪去了。

“回去?”她看向了他,“回上海?”

他擡眼看了她一下,點頭:“嗯。”

她沈默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來,問:“那你呢?”

“皖南的戰事還未結束,我還要再留一段時間,”他靜靜地回答,手依然還在溫柔地為她塗藥,“等局勢穩定了再回去。”

她又不說話了,眉頭越皺越緊,看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過了一會兒突然說:“那我也不回去。”

他手上的動作一頓,眉頭挑了挑,似乎有些不解,她就又補了一句:“我要等你一起回去。”

這真是任性的話,令一貫嚴肅的男人莞爾,他沒忍住,伸手用自己沒沾藥膏的手背碰了一下她的臉頰,說:“這裏是戰場,不安全。”

她知道他這是在對她解釋自己的好意,可心中的警惕卻沒能隨之散去,蓋因他此前屢次的疏遠實在給她留下了過於深重的陰影,以致於如今她已下意識地抗拒與他分離,唯恐不見面的日子又會生出什麽變數,導致他們再次背道而行。

她由著他撫摸了一陣她的臉頰,又在他把手收回去以後自己從被窩裏坐了起來,醴艷的女人在模糊的燈影下看起來更加美麗,輕輕靠進男人懷裏時又顯得柔弱溫情,她摟住了他的腰,還小心避過了他的傷,小臉貼在他溫熱的胸口,說:“反正我就是不走,你也別想再動什麽奇怪的心思。”

結果話音剛落就聽到他笑了,聲音低沈,引人迷醉。

“什麽是奇怪的心思?”他問。

她不太願意把話說白,總覺得那有些難為情——該怎麽說?讓他不要冷落她?讓他不要跟她分手?讓他承諾一輩子跟她在一起?

……未免太癡纏也太不體面了。

她於是執拗地不肯開口,只是有些喪氣地抱著他,他低頭來看她的眼睛,卻在她眼底看到了隱蔽的委屈和傷情,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強烈的愧疚翻湧上來,他亦自知虧欠了她很多很多東西。

“清嘉……”

他摟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過去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處事太草率也太輕慢,”他在她耳邊說著,一字一句都沈甸甸的,“往後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也不會再惹你傷心。”

是啊,他的確做錯了許多事。

譬如他曾以為只要不跟她扯上幹系就能保她和她的家人平安無事,可事實卻與他的預計大相徑庭——在這混亂的世道裏哪有真正的安寧可言?任何一個人都可能為一場與自己毫無關系的紛爭而無辜喪命,就像眼下無數平民在這場戰爭中經歷的一樣。

誰都不會知道他在得知她離開上海的消息時內心經歷了怎樣的震動,他恐懼、他懊悔、他無計可施,他不斷地派人去查她和她家人的蹤跡,結果卻因時間太短而一無所獲;在親赴皖南的路上他曾千百次地默念,懇請冥冥中的主宰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只要她活著就好,只要她活著……他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後來他終於在柊縣城外找到她了,廣袤的荒原上到處都是亂飛的子彈,其中任何一顆都能輕易要了她的命,從看見她到去到她身邊他用了兩分鐘,而這其中的任何一個瞬間都可能讓他永遠失去她,那一刻他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謬誤——他根本不該去想那麽遙遠的以後,哪怕他只有一年、一個月、一個禮拜甚至一天的壽命,也該用它們把她妥善周全地保護好。

……畢竟他是那麽的愛她。

愛到年覆一年地把她藏在他狹窄的心底,愛到心甘情願一次一次為她放棄原則突破底線,愛到可以故作冷漠地欺騙她也欺騙自己,愛到明知不可能也還是反反覆覆地陷入妄想。

他知道的……所有的回避都是卑劣至極的偽善,只有徹底得到她才是他心底最真實的欲望——他渴望光明正大地跟她走在一起,渴望在每一個日夜晨昏深深地吻她,渴望在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裏看到和他一樣濃烈的愛意。

……他想要她。

他想與她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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