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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老宅 像個不知疲倦的小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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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老宅   像個不知疲倦的小陀螺

進城時大街上已經沒有人了。

那時大概才晚上九點, 距此幾百裏的夜上海正是燈火璀璨人聲喧鬧的時候,可這地處皖南的小縣城卻已寂靜無聲,大街上空空蕩蕩, 各家的窗口也沒有燈火透出來, 蕭瑟得很。

白清嘉心頭一凜, 如入空城的感覺十分不妙, 遂越發擔心外祖母家中的境況,與母親對視一眼後便紛紛加快了腳步, 在滿城死寂中朝賀家老宅匆匆而去。

賀家的老宅在柊縣是最體面的。

當初老太太不肯隨賀敏之一同住到上海去,可卻阻絕不了女兒的孝心,她和白宏景專門安排了人到柊縣來修葺老宅,三進的院子十分氣派, 精巧的馬頭墻充溢著徽派建築獨特的風韻,引得當時的街坊四鄰艷羨不已。

可如今連老宅也顯得蕭條了。

白清嘉和母親一起走到門口,要叫門時才發現門是開的, 老式的宅子還有門房, 可裏面卻空無一人;順著小路走到老宅深處,四下裏也沒看到一個傭人, 花園裏的花木一半活一半死, 草已長得沒過了腳踝。

唯獨主屋的窗子裏隱隱透出了一點亮、瞧著像是有人氣的,白清嘉見狀趕緊上前敲門,沒一會兒屋子裏就傳來了微弱的應答,細聽去聲音還打著抖, 在問:“……誰?”

正是舅母何英的聲音。

“舅母,是我!”白清嘉松了一口氣,語氣也終於染上了幾分歡喜,“我和母親回來了!”

話音剛落便聽到屋子裏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舅母何英的面容從門後露了出來,望著她和賀敏之滿臉的不敢置信,不多時連眼眶都濕潤了,說:“大姐、清嘉,你們……你們怎麽……”

彼時白清嘉和賀敏之看上去真是狼狽極了:兩個女人在荒蕪的土路上一刻不停地走了六十裏,鞋子和裙擺都被濺滿了泥點子,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也都亂了套。

何英一看也就顧不上再跟兩人敘舊,連忙側身要把她們讓進屋子,一邊讓一邊說:“快快快,快進屋,進屋歇一歇……”

屋裏正是一燈如豆。

靠窗的床榻上,年邁的賀家老太太正在熟睡,她緊緊閉著眼睛、胸口緩慢地起伏著,虛弱得似乎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

賀敏之進屋一見到母親便繃不住了,連日來的憂懼和疲憊都在此刻化成了淚水,她撲到母親床前拉住了她的手,又將自己的臉貼在她老邁幹癟的手背上,低聲嗚咽:“母親……母親……”

人常言,但凡家中親長仍在,便無論多大都是孩童——賀敏之也是如此。

她這一年遭了多少罪?平素在兒女們面前多少還能撐一撐頂一頂,如今見了母親便不覺淚落如珠了,大概心底裏也有幾分想討長輩安慰的意思;可惜她的母親垂垂老矣,如今更是瀕臨生死大限,也許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真是活生生在摧人心肝。

老太太病得久了,意識大約也早已渙散,可此刻卻好像感覺到自己的女兒回到自己身邊了,蒼老的臉上隱隱浮現悲色,被緊緊握在賀敏之手中的手指也微微動了動,又過一陣甚至還微微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中一片渾濁,一看便曉得是看不清東西的,可這也已足夠讓賀敏之感到慶幸——她跪在老太太床邊向前膝行了兩步,又在疊聲喚著“母親”、大約是指望著她能跟自己說句話,還在不停地說:“母親,我是敏之、我是敏之啊……”

老太太哪聽得懂這些?眼神還是輕飄飄的,嘴裏的牙幾乎都掉光了,呢喃時也沒有章法,一會兒叫著“煥之”一會兒叫著“英子”,一會兒又叫起了自己那兩個早就夭折的孩子,朦朧間也沒忘了自己的女兒,同樣喚了一聲“敏之”——還有,一聲模模糊糊輕不可聞的“寧寧”……

白清嘉原本一直強忍著眼淚,心想母親已然如此傷情,若是自己也跟著哭那場面便不好收拾了,可外祖母的這一聲“寧寧”終究還是招下了她的淚水,令她一顆心都被揪成一團了。

外祖母……

她這一生都念著孩子、為孩子活著,明明先前都病得那樣重了也不肯來信讓她們回來探望,原因無非是不願給他們添麻煩……可她自己卻到最後都惦記著他們,連她這個留洋多年、許久沒在她左右盡孝的外孫女兒都不肯忘記。

她於是也忍不住了,和母親一左一右伏在老太太床邊,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好像只要這樣便能爭得過閻王爺、不會讓這個慈愛溫厚的老人離開人世了……

到下半夜時賀敏之終於撐不住、在老太太床邊靠著睡著了;白清嘉同舅母討了件幹凈的衣裳給母親披上,又輕輕為外祖母掖了掖被角,隨即便輕手輕腳地同舅母何英一起走出了主屋,預備仔細問問家中的境況。

沒想到一出門舅母也跟著哭了起來,抽噎得幾乎說不出話,白清嘉眉頭緊緊皺著,一邊拍著對方的後背一邊溫聲安慰,接著又試探地問起了舅舅和表兄的下落。

結果卻引得舅母哭得更兇。

“他們都被當兵的抓走了……”舅母的眼睛已是一片紅腫,眼淚像是流不盡,“五天前就走了,城裏的男人沒有一個幸免,都被抓去打仗了……他們、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嗚咽不止。

盡管在路上白清嘉已有了一些心理準備,可到親耳聽聞此訊時仍不免心頭巨震——她的舅舅和表兄都是老實本分的鄉紳,過了一輩子富貴安生的日子,哪有什麽上戰場的本事?一入軍營必然要被折騰得掉一層皮,倘若被推上戰場,說不準直接就會……

……死。

她閉了閉眼平覆心中劇烈的翻騰,耳中卻一刻不停地充斥著舅母的哭聲,這讓她的思緒變得十分混雜,又靜了一陣才問:“那、那家裏的傭人呢?還有人能照顧外祖母麽?”

何英連連搖頭,倘若把人拎起來擰一擰必然能擰下一盆一桶的苦水,但聽她說:“走了、全走了,一個都不剩!都去逃難了,還搶走了家裏的牲口!馬啊驢啊什麽都沒剩下!”

……也是。

戰火紛飛、丈夫和兒子都被抓進了軍營,周圍的人全在逃難,舅母若非碰上了難事、又怎麽會留在老宅裏不動?她必然也想逃出城去,可惜家中的牲口都被搶奪一空,外祖母如今又是病重,她一個女人怎能搬得動老太太?又不能不顧孝道把長輩一個人丟在這裏,無奈之下只有在原地留守,心中該是多麽絕望啊。

白清嘉心疼她心疼得要命,想也知道這段日子舅母承受了多少煎熬,同時她更感激她,畢竟她跟外祖母之間並無血緣,在如此大的動亂面前卻仍沒有拋下她獨自逃命,單是這份孝順和勇氣就足以令人肅然起敬。

她深吸口氣抱住了舅母,一邊拍著她的後背一邊繼續勸慰,又說:“現在好了,現在好了,我和母親都回來了,我們一起帶外祖母走,回上海去……”

何英也抱著她,似將她當成了最後的支柱,又哭著問:“那你舅舅和表兄呢?他們怎麽辦?他們會不會……會不會……”

至此已哭得肝腸寸斷說不下去了。

白清嘉也回答不了這些話——她是如此的弱小,在這個混亂的世界面前只是一粒微小的塵埃,有時不單不能拯救別人,甚至還會被自己的生活拖進無底的泥潭——她當然也想救出舅舅和表兄、讓他們一家團聚,可是她有什麽法子呢?她甚至不知道他們被抓去了哪裏,即便知道也沒有本事讓皖軍的將官放人。

……她是如此的平凡和無力。

她的心同樣被苦水淹沒了,濃重的悲涼席卷了她,讓她的眼眶也越發酸脹發燙,可她已不想再哭,腦子裏還在轉著帶一家人從城裏逃亡的事——她該怎麽帶她們走?從這裏到安慶要走一百六十裏,沒有車馬又該如何成行?外祖母的身體如此孱弱、母親和舅母看起來也很疲敝,她該怎麽帶著她們安全地逃出生天?

她沒有答案,可表面卻要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先安撫舅母、請她早些休息,又許諾明日一早就帶著外祖母離開柊縣;好不容易哄得舅母擦幹了眼淚回房睡了,自己又循著記憶去到了老宅的地窖,好不容易才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一輛破舊的木板車,本應由牲口去拉,如今卻只能借人力拖拽了。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把它拖出了地窖,手上磨出的水泡都在忙碌間被擠破了,血水流得車把上到處都是,鉆心的疼;她卻來不及處理傷口,只又跑到各個廂房裏去找被褥,努力想將這光禿禿的木板車鋪得綿軟舒適些,好讓病弱蒼老的外祖母少受些顛沛流離之苦。

她一直忙啊忙啊,像個不知疲倦的小陀螺,直轉到天蒙蒙亮才停下休息了片刻;她估摸著時間,心想母親近日辛勞,還是讓她再睡一會兒為好,於是打算兩小時後再叫她和舅母起床出城,她自己也可到廂房裏去小睡一會兒,好歹為接下去無比艱辛的路途攢下幾分力氣。

房間裏已沒有幹凈的被褥,她便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合了一會兒眼,堅強的精神終歸拗不過疲倦的身體,沒一會兒便沈沈睡去了。

可其實她統共也沒能睡上多久,命運的周折像是沒完沒了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向她奔湧而來,天光大亮之前城外的郊野就猛地響起了如雷的炮聲,巨大的震動將所有人從夢中驚醒。

擡望眼。

……天邊是一望無際的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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