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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冷遇 誰愛管就誰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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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冷遇   誰愛管就誰管

白清嘉當然是不願看徐冰硯的信的。

秀知小心翼翼地把它拿進房間交給她的時候外面恰巧傳來了汽車發動的聲音, 她扭頭往窗外看了一眼,依稀還能瞧見那人軍車的尾燈;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有一瞬間似乎透過車窗看見了他的側臉, 含混在夜色的陰影裏, 一片晦暗不明。

那一刻她的心底猛地升騰起一片煩躁, 還有些許隱沒在怒火之下的澀痛, 冷笑一下就把工整的信箋團成一團狠狠扔到了地上,秀知要撿她還不許, 動靜鬧得很大,把從她門口經過的潤熙和潤崇都嚇壞了。

兩個孩子不知小姑姑發的是什麽脾氣,只是不敢進屋和她一起睡了,於是只好跑到父母房間找被窩, 沒多久就在母親鄧寧的撫慰下進入了香甜的夢鄉;他們的母親卻還睡不著,靠坐在床頭輕輕拍著他們的肩膀,過一會兒又下床倒了杯水, 遞給了仍在燈下工作的丈夫。

白清平此前經受了整整半年無業在家被妹妹養的日子, 心裏一直是既愧疚又憋屈,如今好不容易天降喜事找到了工作, 做起來自然百般賣力, 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才肯休息。

“你先睡吧,不必等我,”他回頭輕聲對妻子說,“我今天要晚一些。”

鄧寧搖了搖頭, 裹著披肩在丈夫身邊坐下,說:“沒關系,還不困呢。”

白清平聽言點了點頭,也沒再勸, 繼續低頭核驗覆雜的保險單了,沒過一會兒卻又聽妻子忽然問:“你說,小姑和當初徐家那位三少爺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這突兀的一問讓白清平擡起了頭。

他其實一貫不太清楚妹妹感情上的事,畢竟兄妹二人年紀差得很大,這些私密的事她也不會想到要跟大哥說,何況當初他在北京政府裏做事,和在滬上的妹妹分隔兩地,自然也就摸不太清她同如今這位巡閱使將軍的關系。

“也沒什麽特別的吧,”白清平答,“最多就是過去有幾分交情罷了。”

鄧寧對這話可不讚同,細細的眉都挑起來了,說:“怎麽會沒什麽特別?巡閱使是多大的官啊,一個中將巴巴兒地跑到門上來找人,一等就是一下午,要說沒關系誰會信?”

說的也有道理。

白清平沒話可反駁,就又低下頭看保險單了,一邊看一邊隨口答:“那都是清嘉自己的事,跟咱們也沒關系,背後少議論的好……”

“這怎麽會沒關系?”鄧寧又不讚同了,細細的眉又皺起來,“倘若小姑真能嫁過去,咱們家的日子不也就跟著好過了?你也不必天天熬著在這兒看什麽保險單,眼睛都要熬壞了……”

這話白清平可不太愛聽。

他被妹妹養半年就難受得要命了,往後又怎麽能靠妹妹嫁人給自己爭利?一個四十歲的大男人哪能這樣茍且度日?

“快別說這些了,”白清平擱下手上的活兒、擡頭看向了妻子,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今日清嘉的態度你沒看到?那要不是結了大怨,怎麽會連門都不讓人進?家裏如今雖然拮據,但也還沒慘到要讓我妹妹賣了自己的地步吧?”

“我哪是要賣她呀!”眼看著話越說越重,鄧寧也是著了急,忙不疊開始解釋,“小姑總歸要嫁人的,嫁誰不是嫁?倘若她跟那位將軍能喜結連理,對她自己也是好事啊!”

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可誆不住白清平,畢竟打從家裏出事以後妻子就一直對落魄的生活抱怨頗多,她只是過夠了窮日子、渴望早些做回體面的闊太太罷了——他也盼著再得富貴,可卻絕不肯以犧牲妹妹的幸福為代價。

“好了,別說了!”煩躁之下白清平的聲音也不免大了幾分,躺在床上的兩個孩子險些要被吵醒,“你以為嫁給那個徐冰硯就是什麽好事?如今是什麽世道?動不動就要打仗!他年紀輕資歷淺,能在這個位子上坐多久?保不齊哪天就要丟了命!到時候清嘉早早當了寡婦,咱們一家還要被新的上位者清算,這都是要命的事你知不知道!”

啊!

鄧寧捂住了嘴,被丈夫這一通搶白頂得無話可說了。

是啊……她怎麽就沒想到?

那男人幹的可不是什麽太平營生,萬一真是個短命鬼壓不住富貴、沒幾天就被人殺了,他們一家可真要跟著受連累!就好比那二房的白清盈,死了公公又死了丈夫,如今不就身無分文四處飄零了麽?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她十分心驚,連忙搖頭說自己糊塗,一邊拿著杯子讓丈夫喝水一邊又喃喃自語:“那小姑今天做得對——不該讓他進門,不該讓他進門……”

而這個“不該進門”的人第二天卻又來了。

他來得很早,大概七點就到了,秀知出門買菜時正好遇上,當時就被嚇了一跳;他還帶了一些禮物,用樸素的盒子整整齊齊地裝著,說要請她幫忙轉交,秀知抿了抿嘴,心想您昨天讓轉交的那封信箋如今還皺成一團躺在地上呢,這些禮物的命運又能好到哪裏去?於是趕緊懇切地推脫著,說她們小姐不想收,要是看到了沒準兒會更生氣。

他大概很不想讓她生氣吧,因此一聽最後這句勸就不再堅持了,在門口又等了一小時,直到八點半才離開;傍晚時分又來了,神情看起來很疲憊,大概是剛剛忙完一整天的公務,立刻就回到她門前來受罪了。

這樣的日子一連持續了四五天,心軟的賀敏之便有些看不下去了,勸女兒多少還是出去見人一面,哪怕只說兩句話也好;白清嘉的態度卻一直很堅決,咬死了就是不給開門,自己也絕不肯出去見他,家人一旦來勸她就只有一句話:“又不是我要他在門口站著的,裝這些可憐給誰看?他喜歡站就站去,誰愛管就誰管,我反正是不管。”

冷言冷語,連譏帶諷,真是一副打定主意不動搖的石頭模樣,鬧得她家裏人也沒辦法,只能默默地各自嘆氣。

季思言季公子漸漸也察覺了老同學行蹤的異常,為此還專門來了一趟警政廳盤問,不巧正撞上對方跟滬軍營的將領開會,由此只能跟褚元和張頌成探探口風。

褚元沒有跟人嚼舌根的習慣,對外一向是一問三不知,也就張頌成嘴巴松些,季思言一問他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包括那天白小姐是怎麽當眾打了他們將軍一耳光,以及後來他們將軍是怎麽屢次登門致歉卻至今還沒見到人。

季思言沒想到這麽幾天工夫自己就錯過了這麽大的熱鬧,內心感到十分遺憾,又調侃道:“我說最近怎麽總看不見他人,原來是去堵美人的門了——唉,要我說這兩人也真是能折騰,這都多少年了,怎麽還沒定下來?”

張頌成深有同感,連著說了兩遍“可不是”,逗得季思言揚眉一笑,問:“看你這怨氣頗深的樣子,莫非也受到了什麽牽累?”

可不是!

他受到了天大的牽累!

那日白小姐在眾目睽睽之下受了那樣的欺負,將軍自然不會不管的,當天就讓人去查學校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這下可好,徐冰潔那個惹事精幹的一連串好事都被揪了出來,偷翻譯、丟東西、潑油漆,樁樁件件都少不了她;將軍動了真火,當時差點就要動手,嚇得他妹妹坐在地上哭,後來一氣之下又做了那個安排……此外還不許徐冰潔再回家了……

徐冰潔那個小祖宗哪舍得消停?她不敢去惹她哥哥,也就只能來折騰他這個小小的副官,一天托人給他帶八回消息,問他她哥哥氣消了沒有、什麽時候才能讓她回家、往後會不會不要她了……

真是作孽!

張頌成連連嘆氣,忍不住把這些事一股腦兒都跟季公子說了,引得對方嘖嘖感嘆,還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說:“你好好做吧,只要把這件事收拾明白了,軍銜肯定高過褚元。”

嚴肅的褚右副一貫是不參與這些調笑的,他關心的只有自己效忠的將軍。

近來皖地小動作不斷,機密軍報一封接一封送到滬上,浙江的形勢也有些不妙,還有消息稱倪偉曾與孫紹康秘密會面——上海灘的繁華安寧只是一個脆弱的假象,硝煙的味道已經彌漫開了,戰爭隨時可能爆發。

將軍是極其忙碌的。

他要處理無數的麻煩,譬如與孫倪二部相互試探,譬如穩定滬軍營內部的形勢,譬如提防直系軍隊對華東的覬覦,譬如平衡日本和西洋諸國的在華勢力,譬如警惕一次又一次窮兇極惡的暗殺……

他時常熬夜,批閱文書、審閱報告、與各方通電,官邸書房的燈每天都要亮到淩晨兩三點,留給自己休息的時間往往只有不到四個小時,現在為了去哄那位驕矜的白小姐又不得不再次削減,這樣日覆一日地熬下去,就算是鐵打的人也遭不住。

今日難得會議結束得早,於興漢將軍從警政廳離開時尚不過六點,褚元心想將軍今日該有時間好好用一頓晚餐了,不料他從會議廳出來後說的第一句話還是要去找那位小姐。

——這又是何必?

那女人那樣跋扈、不講道理……將軍何必要這樣遷就她哄著她?那天在學校發生的事說穿了跟他們將軍根本沒關系,甚至那天將軍帶兵去學校也是另有目的——他們近來在抓捕一個直隸省的間諜,對方行蹤詭秘十分狡猾,屢次逃脫了他們的緝捕,後來有消息稱對方曾在新滬附近現過身,將軍這才在百忙之中抽身親自去了一趟學校。誰知道剛到學校就為那位小姐的事分了神,不單錯過了搜捕的機會,而且還莫名受了一通激烈的遷怒。

那位小姐未免也太過荒唐了!冤有頭債有主,她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又算是怎麽回事?難道不是倚仗著他們將軍對她的優待肆意妄為?

褚元心裏極不讚同,可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因此最終他還是一言不發地將車開向了那個狹窄的小弄堂,心想今夜又要在這個地方毫無意義地浪費五六個小時了。

而實際上今夜較往日而言還是有些區別的,因為那位小姐門前又多出了一位客人——一身長衫,眉目清雋,看上去是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瞧見他們將軍時神情明顯地一楞,隨即眉頭一皺,神情有幾分微妙。

分明……是有些敵意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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