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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更疊 他會讓她一直這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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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更疊   他會讓她一直這樣笑。

這廂徐冰潔和蘇青討厭白清嘉討厭得要命、挖空心思也要把她趕出學校, 另一邊卻也不乏喜歡白老師的學生,巴不得她一輩子都留在學校裏教書。

白老師多好啊。

法文那麽流利,英文也是駕輕就熟, 甚至德文她也懂, 一開口旁人便能知曉她的學識有多紮實、教養有多優越, 端莊得體落落大方, 美得讓人過目難忘;她還很耐心,很少批評人, 比那些男教丨員溫柔得多,偶爾高興時還會跟她們說說法蘭西的時尚、指點她們的著裝與發飾,再貼心有趣也沒有。

許多女孩子都喜歡跟白老師在一起,俄文科有個叫孟柯的學生尤其如此。

那是個高挑白皙的女孩兒, 在俄文科的成績是第一名,外貌雖並不算特別出眾,但氣質卻是獨特的清冷, 平日裏瞧著沈默寡言, 但你總覺得她那雙清冽的眼睛可以把許多事都看透。她經常會到法文科來蹭白老師的課,哪怕對方連講臺上都上不去只能評講評講作業她也不嫌棄, 每次還都聽得很認真。

等開學一個禮拜後混了臉熟, 她便又開始在課後去辦公室找白老師聊天——白老師雖然不通俄文,可她看過許多譯成法文或英文的俄國小說,對俄國文學也算得上是熟悉,無論學生想聊屠格涅夫還是陀氏她都能接得上, 只是講得不專業,最多聊聊心得說說體會。

可就算這樣也足夠贏得學生的崇拜了,孟柯極喜歡她,後來還在她的推薦下去看了一批法國人寫的書, 經常跑圖書館,可惜有的書館藏裏沒有;白清嘉看她確實感興趣、心裏也很感動,頭一回體會到了做老師的樂趣,於是也特意回到家裏翻找了一通,將當初匆忙從白公館帶出來的幾本為數不多的小說都帶去了學校給學生閱讀。

——哦,說到回家。

白清嘉原本是堅持每天在家和學校間往返的,但這兩地實在離得太遠,走單趟都要花去兩個多小時,她漸漸便有些頂不住,於是想在學校申請一間宿舍。

這在新滬是有不少先例的,許多家住得遠的教丨員都會這麽做,房屋的條件不錯,離學生們的宿舍也不遠,有獨立的盥洗室,真算起來可比如今她們家租賃的房屋要好得多了。

她跟家人說了自己的計劃,並保證每周末都會回家來,大家自然都舍不得她,可又都能體諒她每日奔波的辛苦,後來也就都同意了;賀敏之和秀知都幫著她收拾行李,一個賽一個的嘮叨,囑咐她一個人住時一定一定要註意安全,要好好花心思照顧自己。

而同樣嘮叨的竟還有程故秋。

“你要搬到學校住?”他十分驚訝也十分擔憂,“一個人?”

彼時兩人正一起在學校的食堂裏用午餐,周圍來來往往還有不少學生,白清嘉不想太張揚,因而也壓低了說話的聲音,答:“也不能算是一個人吧?我看有不少教丨員都申請了宿舍的。”

“可你終歸是個女孩子,他們都是男人,”程故秋的眉頭仍皺得很緊,看起來不太讚同,“這……”

雖則學校裏的環境較外面而言要單純許多,可她終歸是太過……太過美麗了,一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就住在自己隔壁,一出門就能時常照面,即便對有教養的紳士而言也是不小的考驗,就算不至於真的對她動手動腳,恐怕也少不了頻送情書,終歸是惱人。

可程故秋也曉得白清嘉來回奔波的辛苦,不搬是不行的,斟酌良久後忽而問:“你住在幾樓?隔壁有人麽?”

白清嘉一楞,不知道他為何忽而這麽問,只答:“二樓,左邊是醫科的郭老師,右邊好像還空著。”

程故秋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芹菜,說:“我搬過去。”

白清嘉一聽眼睛都睜大了,回神之後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住在學校很安全,完全不需要人照顧——而且你不是已經租好房子了麽?千萬不要再為我麻煩了。”

“無妨,橫豎我住在哪裏都是一樣的,”程故秋對她笑笑,“你倒是提醒了我,住宿舍不單更便宜,而且離學生也更近,工作上便利些。”

“可是你……”白清嘉還要再勸。

“真的沒關系,也沒什麽麻煩的,”他卻是一副主意已定的模樣,看著她的眼神藏著隱晦的溫柔,“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往後可要請白老師多多關照。”

於是程故秋就搬到了白清嘉隔壁。

她比他搬得早,因此提前兩天就住了進去,小小一間宿舍經她一布置也顯得溫馨雅致了起來:不算寬敞的床被她鋪上了珠粉色的床單,簡單的靠枕被手巧的秀知縫上了精致的蕾絲,往那兒一擺別提有多漂亮;大哥也體貼,專門找木匠給她做了一個漂亮的小書架,上面整齊地放著她的書籍和報刊,還有專門的格子可以存放稿紙。

一切都井井有條。

正式搬過來的那天好幾個跟她要好的女學生都帶了小禮物上門祝賀白老師喬遷新居,孟柯也來了,在她屋裏待了很久才離開,走之前還問她今後能不能經常來宿舍找她聊天,白清嘉欣然點頭,應了一句“當然可以”。

之後幾天她宿舍的門時不時就要響上一響,都是討人喜歡的學生來給她送禮物,有時是鮮花,有時是香甜的零嘴,有時是有趣的報刊雜志,哄得她一直笑意盎然;只有一個禮物沒找到出處,是一管治療凍瘡的藥膏,就孤伶伶被放在她門前,隱蔽得讓她差點沒發現;後來她問了一圈,沒有一個學生出來認領,她便覺得自己碰上了田螺姑娘,心中的熨帖是越發強了。

幸虧她做了老師。

這感覺實在太幸福了。

兩天後程故秋也搬來了,他的東西比她多不少,拉拉雜雜一大堆,一眼看過去有數不盡的書和信件,看得白清嘉咋舌,覆而調侃:“我搬家統共也沒三十本書,結果到程先生這兒卻是卷帙浩繁如煙海,你讓學生們怎麽想?背後一定會說我學問比你差。”

彼時程故秋正擼起袖子收拾東西,二月裏仍被累得滿身汗,聽了這調侃也難得開懷,回頭看著站在他門外悠閑溜達的她說:“你若在意這些我倒可以幫你做戲,說這些書都是你的,我不過替你搬過來,如何?”

這話逗得白清嘉樂不可支,咯咯的笑聲像銀鈴一樣好聽,美麗的眼睛微微彎起來,整個南方的花色都已簇擁在她眼底——她是許久沒有像這樣開懷地笑了。

程故秋看著她笑,心中的悸動忽而像浪潮一樣漫溢,他忽然意識到她就該這樣笑,不該哭、不該沈默、不該落落寡歡,而倘若非得有一個人護著才能使她有這樣的歡顏,那麽他只衷心地希望……這個人會是他。

他會待她很好。

他會讓她一直這樣笑。

他是有些楞神了,看著她遲遲收不回目光,直到後來門口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那是國文科的學生們,來給她們程先生送禮物了。

白清嘉一見有學生登門便主動從程故秋門前離開了,可女孩子們還是忍不住對這位外文系的女老師上下打量,為首的一兩個目光還有些不善;白清嘉並不將此放在心上,畢竟這樣的目光她平生遇見得多了,哪有空閑回回都去計較?遂只對孩子們微微一笑,隨即便轉身回了自己的宿舍。

……可流言還是漸漸傳開了。

說到底,一個女人出現在男人堆裏本身就是一樁罪過,旁觀者總有數不清的閑話要說——啊,你說她?輕浮得很!總是巴巴兒地貼著程老師,擺明了就是要勾引人家的嘛!

有人不服,總忍不住要出來說句公道話,說白老師和程先生本來就認識,多說兩句話也沒什麽不對,何況如今都是民國了,哪還能像大清朝那樣講究什麽男女大防?只要心裏坦蕩,男女之間也是可以做朋友的。

此類言辭雖然公正地道,可卻總不免會遭人反撲,非議者緊跟著就會說:好笑,你以為你這麽上趕著替她掰扯就能跟人家一樣成個萬人迷了?還是你想討好她讓她給你一個甲等?丟不丟人啊!

這些話都是張口就來的,說的人全不用付出什麽代價,可那被議論的人卻不得不在無形中背上沈重的負擔,甚至還有可能是刻意的刁難。

——比如白清嘉,就被那位了不起的丁教務長盯上了。

丁務真對這位新來的白老師的態度可謂是十分覆雜。

最初是北大來的那位程先生推薦了她,說她有留法的背景、學問也紮實,到外文系教書正是恰如其分——可這年頭哪有女人出來工作的?她們都是繡花枕頭,可比不上男教丨員令人放心,因此他很快就回絕了,直接說本校不招女教師。

可沒料到過幾天教育廳就專門來了人,說倘若有一位姓白的小姐要謀求教職,各校都應予以錄取、不可與之為難。

他十分驚訝,不曉得這位白小姐背後靠的是哪座大山,遂連忙抓住那教育廳來的小文員細細盤問,不料對方也是諱莫如深,只交代他一定要聽話懂事,旁的一概不要打聽。

他於是明白了深淺,趕緊轉頭去跟程故秋說願意接納那位女老師了,見面時只感慨那女人生得天姿國色,誠然是一副誰見了都要失魂落魄的美貌模樣,興許就是靠這副漂亮皮膚勾搭上貴人的吧。

……可他仍沒料到她勾上的竟是那位新到任的巡閱使將軍。

在如今這風雨飄搖的亂世,誰還能大過手裏握著槍的人?更別提那位將軍背後還有山東趙開成和雲南季思言兩座大山,真正是一句話就能左右上海灘的乾坤,而就是這樣一個手握重權的男人那天在眾目睽睽之下追著白清嘉離開,說兩人之間沒有私情,誰能相信?

可偏偏徐小姐與這個白老師十分不睦,不單那天當眾給了她難堪、事後還專門偷偷來找過他,要求他想辦法把白清嘉從學校開除。他起初當然是不敢照辦,畢竟徐小姐再重要也及不上她哥哥的一根小手指頭,倘若她哥哥喜歡,誰又敢動這白老師一下?

然而奇怪的是打那之後徐將軍便再也沒有來過學校,甚至私底下也與白老師沒有絲毫瓜葛,倘若二人之間真的有什麽,又怎麽會表現得如此生分疏離?

丁務真看不懂了,與此同時心中的雜念也變得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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