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立威

關燈
第23章 立威

午後的日光傾灑而下, 如今細碎的金色絲綢,輕輕覆蓋在每一寸土地上。就在這萬丈光芒中,陳雲沂看見了她的面容。

美人輕啟朱唇,巧笑倩兮, 宛若春日裏初綻的桃花, 明媚而不妖艷,靈動的眼眸中碎光細微, 帶著無盡的風情。那一刻, 時間仿佛凝固住了,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唯獨她的面容,清晰而又熟悉, 就像是無數次在午夜夢回中精心描繪的輪廓, 終於在這一天,以最真實的姿態出現在了他的世界裏。

陳雲沂聽見了自己胸口的跳動震若雷鳴,仿佛被某種神秘的力量所牽引, 讓他的目光在前世今生的輪回之中終於尋到了那處久違的歸宿。

……

“殿下,您帶我走吧!”

長階檐下,淚眼婆娑的女子緊緊抓住他的手不放,聲聲泣血,眸中無限哀絕與乞求。

“妾身不想離開您,殿下, 求您帶我走……”

他胸口湧上無限痛苦與酸澀, 幾乎下意識想要答應了她,卻有另一道冷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雲沂, 你是父皇最看重的孩子,不要讓朕失望。”

他的思緒被不斷拉扯, 一面來自身後最景仰之人的威脅與壓迫,一面來自眼前最心愛之人的苦苦哀求,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切割成兩半。最終或許是出於恐懼,或許是由於內心的懦弱,他閉上了眼,殘忍地將她的手從自己的衣衫上扯下,不敢再看她被拒絕的那一刻絕望的表情,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任由她悲戚的哭聲在身後越來越遠。

“殿下……殿下,殿下!”

他捏緊了拳頭,頭臟痛的快要從中間裂開,卻自始至終都未回頭再看她一眼。

……

“殿下,宮中傳來消息,貴妃娘娘薨了!”

他原在渾渾噩噩地花天酒地,不斷有人往他口中送上美酒,他哈哈大笑,來者不拒盡數飲下,席上一片歡聲笑語。然而在聽見通傳的那一刻,手中酒杯不受控制地滑落在了地上,失魂落魄般呆在了原地。

席上的歡聲笑語也戛然而止,陷入一片詭異的沈寂。

“誰薨了?”

侍從跪在地上,頭上冷汗直流,不得不又重覆一遍:“回稟殿下,宮中傳來消息,貴妃娘娘已於一個時辰前因病薨逝。”

“本王再問一遍,究竟是誰薨逝了?再敢亂言一句,本王拔了你的舌頭!”

他從席間沖下去,頭腦發熱不受控制地一腳狠狠將侍從踹倒在了地上,眼眶充血神色暴怒,恍若地獄修羅。

侍從口中被踹出了血,仍舊不敢有絲毫反抗,跪起來聲音哽咽地再次重覆道:“臣絕不敢欺瞞殿下,貴妃娘娘……確實已經薨逝了!”

一瞬間,天地萬物都褪去了色彩,他身體顫抖地向後退了兩步,腦海中陷入無盡黑暗。

“哈哈哈……”

突然他放聲大笑起來,眼中卻不自覺流下了淚。

周圍的侍從婢女更是噤若寒蟬,屏住呼吸連一絲聲音也不敢發出。

他擡手捂住通紅的右眼,淚水仍舊不斷從指縫間流了下來,而他面帶笑容眼中卻全是恨意。

“她都不在了,本王何必再苦苦壓制自己?”

那一夜,他帶著自己私下豢養的精兵沖進了皇宮,劍指帝位,本以為會遭到皇城衛的抵抗,一路卻如入無人之境,暢通無阻地直達了紫宸殿。

“你果然來了。”

那人仿佛早有預料,見到他也只是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然後便轉頭看向了墻上掛著的畫像。

他們已經許久沒見過面了,直到這時他才驚異地發覺,原本在自己心中一向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人如今卻突然蒼老了許多,頭上已經染上一片雪白,眼中也失去了往日神氣的色彩,頹廢的與一般男子並無什麽差異。

他們原本是最親密的父子,如今彼此之間卻唯餘恨意。

“父皇,您為何沒有護住她?”

他伸手揮下所有的精兵,讓他們退至到門外,這片空間終於只留下他們二人。此刻,他們不再是父子,而是為同一女子反目的仇人。

“您硬生生從我身邊奪走了她,為何卻沒能護住她?”他心中滴著血,一步一步朝那人走近,聲聲質問,“您不是天子麽?不是這天下最有權勢的人麽?為何連她和她的孩子都沒能護住?”

每一句質問,都讓他心中的怒火和恨意越燃越旺,終於沖破至頂點,讓他控制不住地一拳狠狠砸向了那人的臉上,而他眼中的淚水也控制不住在此刻傾瀉而下。

那人沒有任何反抗,即使被狠狠砸了一拳,也只是擡起頭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卻沒有向他還手。

他揪住那人的衣領,咬牙切齒道:“七年,她僅僅離開了兒臣七年,兒臣這七年拼命壓制住對她的思念,拼命不去看她,只是為了有一天能再將她給奪回來,可是現在您告訴兒臣,她走了,兒臣再也見不到她了!”

“呵……”聽到此處,那人冷笑一聲,捏住他揪住自己衣衫的手輕輕一用力,便將他推了開來,一如逼他放手的那日般居高臨下,“是你無能,先放棄了她。”

這句話令他回想起了那日自己親手推開了她,不顧她在身後哭的淚如雨下的情形,一時間悔恨如潮水般湧上他的心頭,壓迫的他喘不過氣來。

“不……”他不斷搖頭,拼命將那一幕甩脫出自己的記憶深處,擡起頭眼眶通紅,咬牙道:“是您逼迫我,是您以天子的身份逼迫我放手!”

“若非你無能,朕即使再逼迫又能如何?”與他的歇斯底裏不同,那人卻始終高高在上未曾跌落雲端。

他心中像被一只毒蠍用尾針戳中,無力反駁之時,卻又騰空生起一股惡意。

“是,兒臣承認自己的無能,可父皇呢?您千方百計將她從兒臣身邊奪走,可最終您也沒能真正得到她,您與兒臣都是失敗者,又有何區別?”

此言一出,那人終於變了臉色,不再從容淡定地高坐於雲端,臉上呈現出頹敗之色。

他看向墻上的美人畫像,心中似悲哀又似絕望:“您和兒臣,這一世誰都沒能得到她。”

原以為終於能看到那人絕望的神情,卻不料他臉上突然浮現出一個詭異蒼白的笑。

“不,朕還有機會。”

雲沂不明所以地回頭看向他,卻發現他眸中深光閃亮,臉上詭異地帶著期盼的光註視著空蕩蕩的遠處。

“下一世,朕會先一步得到她。”

一縷血絲忽然從他唇邊流下,而他卻無知無覺。

“所有皇子中唯有你最像朕,江山交到你的手上朕也放心。”那人微笑地註視著他,“你暗地裏籌謀多年,不就為了這一天麽?”

他忽然意識到那人是在向自己交付遺言,一時片刻竟忘了言語。

“朕年少登基,曾經攻城略地無所不能,沒想到末了竟連一個女子的真心也未能攻下,你說的對,朕的確無能。”

聽到那人親口承認自己的無能,他心中卻不如預想般得意,唯剩悲哀與茫然。

“雲沂,這一世是父皇對不起你,可即便重來一次,朕也絕不會退讓半步。”他的頹廢並未持續太久,很快又恢覆成了那位意氣風發盛氣淩人的帝王模樣。

雲沂亦被激起了鬥志。

“父皇,若重來一世,兒臣也不會再懦弱地推開她!”

……

“殿下?”禪真原只是停下,想要與這位名聲遠揚的晉王殿下打個招呼,卻不料他卻突然楞在了原地,眼神空洞地望著自己,眼中甚至流下了淚水。不知為何,看見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她心中亦是忍不住有一刻的刺痛。

陳雲沂茫然地擡起手,指尖卻只觸及到一片冰涼。無數紛雜的剪影從他腦海中閃過,最終卻又歸於沈寂,只等下一次再被人從記憶深處喚醒。

他頭腦一片昏沈,但多年的修養仍讓他暫且維持住了穩定。若無其事地擦去眼淚,他笑著拱手道:“雲沂身體不適一時失態,望娘娘切勿怪罪。”

禪真只覺心口忽然被一股無名的悲傷所淹沒,她不自覺地捂住胸口,緩緩放下簾幕,切斷了與他相接的視線。

“殿下若身體不適,一定不要強撐,否則淑妃娘娘與陛下也會為您擔心。”

陳雲沂幾乎下意識脫口而出:“那娘娘您呢?”

話一說完他便有些後悔了,他與貴妃娘娘初次相見,此言實在不妥當,若是傳到父皇耳朵裏難免會讓人多想。父皇若因此誤會了她,對她也不好,她除了父皇的寵愛本就無甚依靠。

未等她回覆,他便又笑著補救道:“多謝娘娘叮囑,雲沂稍後便會請太醫診治,定不會再讓父皇與母妃擔心。”

禪真此時心情也平覆了下來,輕聲道:“如此便再好不過,外面日頭大,殿下身體不適勿要久留。”

聽出她語氣中的關心,陳雲沂心中一暖,“娘娘亦是如此。”

“嗯。”禪真輕輕應聲,吩咐宮人起輦。

直到貴妃儀仗走遠,漸漸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陳雲沂才悵然若失地收回了目光,心中莫名湧上一股酸澀之意。

“原來,貴妃娘娘是這般模樣。”

也難怪父皇如此寵愛。

禪真方回到鳳棲宮,沒過多久就聽禦前派人來報,陛下今晚將到貴妃娘娘這邊用膳,提醒鳳棲宮提前準備下去。

綠珠和紅玉如今被分配到了鳳棲宮當差,自然盼著貴妃娘娘的寵愛能夠長長久久,聞言是喜不自勝。照常例看,陛下晚上到了哪處宮殿用膳,之後自是會留宿。她們原本還擔心萬一陛下今晚不招娘娘侍寢,反而去了別宮該怎麽辦,此刻接到通報後才終於放下心來。

“娘娘,陛下這是記掛著您呢,咱們可得讓膳房好好準備。”綠珠笑著道。

禪真心中竊喜之餘卻有些煩惱:“可是我卻並不清楚陛下在膳食上的喜好,這可怎麽辦呢?”

往常都是陛下為她準備膳食,她也不曾留意陛下愛吃什麽飯菜,現在突然換了她來準備晚膳可真是讓她一籌莫展。她不由想起了午時楊婕妤的話,果然在這後宮之中,還是數她對陛下最不上心了,要是換做楊婕妤肯定都不會像她這般無措。

綠珠安慰她:“娘娘不必擔心,奴婢瞧著之前陛下同娘娘一起用膳,每回都是津津有味的。娘娘不妨按照之前在紫宸宮用的菜品去點,總是不會出錯。”

“可這樣會不會太沒有誠意。”禪真仍有些擔心,人家楊婕妤都還親手給陛下做了雪片糕呢。

紅玉笑道:“陛下愛重娘娘,奴婢以為只要是娘娘準備的,陛下都會喜歡。”

從前可沒有哪位娘娘這般得寵,如楊婕妤中午不也被阻在了勤政殿外,而娘娘卻被郭公公親自迎了進去。陛下若是真心喜愛娘娘,自然也不會因為一點膳食上的小事就介懷。

禪真想想綠珠說的也有道理,與其在這兒胡思亂想,還不如先依照常例安排,至少保證不出錯。只是此事可提醒了他,以後需得多留意一下陛下的喜好,她這個貴妃總不能對陛下一點都不了解吧。

“那勞綠珠你向膳房吩咐下去吧。”

綠珠笑著應下了。

貴妃娘娘如今可是後宮第一人,又聽說是陛下晚上要來鳳棲宮用膳,禦膳房接到消息自然是不敢有絲毫懈怠,連忙熱火朝天地準備了起來。

夜色漸深,禪真翹首向宮門外張望,心情漸漸也緊張起來。

進宮以來,她都是同陛下一起宿在紫宸宮,在自己宮中接駕還是頭一回。這宮中的婢從她更是才接觸不久,吩咐起來都有些小心翼翼的,怕無意間說錯了什麽話引起誤會,所幸綠珠從前在禦前當差,在宮人之中頗有威望,治的這些人服服帖帖並未出過什麽亂子。

禪真自知能力有限,畢竟父親從小都是將她往妾室方向培養,只教她如何取悅男人,卻不曾教她如何禦下管家。是以她如今雖坐上貴妃之位,心中仍是沒有什麽底氣。

正緊張地揪著手中的帕子,忽然間紅玉慌慌張張地從門外跑了進來,湊到綠珠耳邊說了幾句話,而綠珠臉色也是瞬間難看起來。

“怎麽了?”她松開手中的帕子,好奇問道。

綠珠臉上勉強掛起一抹笑:“娘娘,方才紅玉聽人說,陛下在過來的路上恰巧碰見了楊婕妤。”

心中卻冷笑,舉宮上下都知曉陛下今晚要到鳳棲宮用膳,怎麽就這樣湊巧在路上與楊婕妤碰上了呢,只怕有人存心截寵。楊婕妤倒是聰明,往勤政殿求見了幾回都被攔下了,這就轉了思路想在陛下來鳳棲宮的路上來個偶遇。

禪真聞言神色便有些黯然,可她也知曉既然進了宮,此事總是避免不了的。陛下就算再寵愛她,後宮也仍有佳麗三千,她怎麽敢妄想陛下就此只守著她一個人呢。

綠珠瞧她有些低沈,便寬慰道:“陛下喜愛娘娘,定然不會落了娘娘面子給他人截了去。”

她在禦前當差多年,對陛下的性情也是有些了解。陛下若對楊婕妤有心,又怎會數次拒絕接見,反倒是楊婕妤此次舉動,怕是要引火上身。

禪真不忍她繼續擔心,便勉強笑了笑,心中仍是有些不安。聽說楊婕妤之前非常得陛下寵愛,男人又總是三心二意的,嘴上愛著一個心裏又會想著另一個,陛下那樣的身份左擁右抱亦是常事。只是她白日才與陛下親呢過,晚上卻突然接到這樣的消息,心情不免有些失落。

“怎麽愁眉苦臉的?”

正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進來。

禪真驚喜地擡起頭,正見陛下一身常服,滿臉笑意地走了進來。

“陛下!”

原來陛下沒有拋棄她,還是選擇了過來陪她用膳。

陳定堯難得瞧見她如此驚喜的神態,眸中笑意更深,“可是等久了?”

禪真搖搖頭,正要向他行禮,卻被他一把攬住腰抱了個滿懷。

陛下屈指在她額頭輕輕一點:“還要朕說多少遍,在朕面前就不用客氣了。”

宮裏還有這麽多人看著,連綠珠和紅玉都相視一笑,在一旁捂嘴竊喜了起來,禪真有些害羞地微紅了臉頰,眸光濕潤地看著他:“妾身以為陛下不會來了。”

“這麽不信任朕?”陳定堯微微一笑,也知道先前遇見楊婕妤的事已經傳到了她的耳朵裏。她向來敏感脆弱,初進宮心中忐忑難安也是正常,他倒並不介意,只是有些心疼她在他到來之前不知已經胡思亂想了多久。

他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朕既然答應了你,絕不會再往他處去。”

對上陛下溫柔的目光,禪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為了補償陛下,她便主動拉著他的手到旁邊落位坐下。

“陛下,既然您已經到了,那妾身就命人傳膳了。”

陳定堯難得享受一次她的熱情主動,笑著道:“嗯,朕今日任憑禪真作主。”

聽出他語氣中的調笑,禪真剛吩咐完,便忍不住回頭橫了他一眼,眉目流轉間的風情直叫人酥了半邊身子。

陳定堯垂眸輕笑,禪真看來已經逐漸在他面前放開了,如此再好不過。

一道道熱氣騰騰、色香俱全的飯菜被端了上來,很快便擺上了滿滿一桌。其間禪真小心觀察著陛下的臉色,見他並未展現出什麽不滿,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飯間,她頭一次留意起陛下夾菜的頻次,自以為足夠小心謹慎不會讓人察覺,卻仍是被陛下當場抓了包。

“今日怎麽一直偷看朕?”陳定堯將一個肉丸放進她的碗中,本不欲拆穿她,實在是她的目光太過頻繁也太過明顯,叫他無法再繼續忽視下去。

畢竟她總是將視線落在他這邊,自己對碗中的膳食卻不怎麽上心,胃口也比往常小了一大截,這樣對她的身體可不太好。

突然被抓包,禪真慌張地收回了視線,尷尬地將臉埋入了碗中。

“有什麽心事?可方便與朕說說?”他索性放下了筷子。

禪真抱著碗,猶豫再三才吞吞吐吐地開口:“妾身只是想多了解一點陛下,想觀察一下陛下喜愛什麽飯菜。”

陳定堯心中瞬時如煙花綻放,湧出無盡喜悅。從前世相遇以來,一直都是他對她步步逼迫,強行向她走近。他原想著禪真今世只要不排斥自己的接近就好,卻不料禪真竟也願意主動向自己邁出一步。

“朕十分歡喜。”

“陛下?”禪真不解地看向他,她之前從未留心過陛下的喜好,陛下不僅不生氣反而這般歡喜是為何?

陳定堯淡淡一笑:“你不知,這一日朕等了有多久。”

禪真以為他在抱怨自己之前對他不夠關註,有些心虛地道:“妾身以後一定會好好服侍陛下的。”

陛下力排眾議為她封下的貴妃位,她總不能坐的德不配位。

既然清楚了她的想法,之後陳定堯也放開任她打量,只是偶爾提醒她註意碗中的膳食。

晚膳結束後,禪真便在綠珠紅玉等人含笑的目光中,臉龐滾燙地被陛下擁著進了內室。

再次相逢,禪真已不似初次那般羞澀,然陛下今日似乎較前日多了些熱情。

“陛下……”

屋中的燭火明明滅滅,搖曳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憐與柔弱,隨時可能熄滅。

帷幕飛揚,遮住了一室春光。

情事過後,禪真有些羞惱地背過身去,耳朵通紅地不肯面對他。

陛下太過分了,明明她都哭的那般厲害卻還不放過她,果然母親說的沒錯,男人一旦得到手就不會再好好珍惜了。

可她不回頭,陛下卻仍纏著她不放,伸手從背後將她緊緊摟進了懷中,嘴唇若即若離地貼著她的耳垂,讓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朕聽說,”他的聲音低沈暗啞,“你今日在太液池碰見了雲沂?”

禪真不解陛下為何會突然在床榻間提起此事,才回過頭疑惑道:“妾身的確遇見了晉王殿下,此事有什麽不妥嗎?”

她與陛下總共也沒說上幾句話,難道是因為晉王殿下身體不適,陛下才有些擔心地問她。可即便問她又有什麽用呢,她又不是淑妃娘娘,了解的也不比他清楚。

陳定堯看她神色無異,似乎並未把雲沂放在心上,稍微松了一口氣,只是將她攬的更緊了些。

“朕只是聽聞雲沂離宮後便請了太醫上門,心中有些擔心罷了。”

禪真心中有些微妙的不悅:“您若擔心,不如去問問淑妃娘娘,畢竟淑妃娘娘才是晉王殿下的母妃,對殿下的身體狀況比妾身更加清楚。”

陳定堯撩開她的頭發,低頭在她額間輕吻了一下,“雲沂不是小孩子了,也不必朕處處憂心,朕只是偶然想起來問了一句而已。”

既然禪真並未對雲沂有什麽反應,他也不願再提起,反倒加深了她對雲沂的印象。只是沒想到他已經千防萬防了,還是避免不了她與雲沂相遇。

“乖,不提他人了。”

禪真感到有些委屈,“明明是陛下先提起的。”

她知道陛下有許多後妃和孩子,與陛下相處之時她已經盡量避免去想起那些人了,可陛下偏偏還要在床榻間提起戳她的心,她就算再大度也不想在這種地方,與他談論起他和其他女人生下的孩子。

陳定堯瞧她皺起了眉頭,心中亦是有些懊悔。禪真不像他仍保存著前世記憶,以她的性格,前世在成為雲沂的女人後面對他的示愛就百般拒絕,今世對雲沂自然也會是同樣的態度。他提防的不應該是她,而應是雲沂。

雲沂此時手段尚且稚嫩,即便對她心生想法也無甚機會,他只要穩穩地壓制住雲沂即可。

“是朕錯了,朕不該提別的人,禪真莫惱了。”他摸摸她的頭輕聲哄道。

被陛下這樣像哄小孩子似的,禪真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將頭埋進他的胸膛悶悶道:“妾身才沒有生氣。”

“好,不氣。”他溫聲哄著她,“時辰不早了,早些睡吧。”

這處溫情脈脈,而另一處宮殿卻有人徹夜難眠。

楊婕妤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傳旨之人,宮中其餘人也是瑟瑟發抖地跪倒在地,不敢發出一絲動靜。

郭開有些憐憫地看著不覆往日神氣的女子,再次提醒道:“楊才人,接旨吧。”

從正三品的婕妤被連降兩級成一個小小的才人,僅僅是因為她試圖截貴妃的寵,這讓她如何接受。

楊才人拼命搖著頭:“不可能!陛下不可能如此待我!”

明明陛下曾經也是喜愛過她的,曾經她截別的妃嬪的寵也不見陛下怪罪,為何落到貴妃身上就不行了,陛下未免太不公。

她眼中落下淚來:“本宮要見陛下,定是你們這幫小人假傳聖意!”

郭開原本還有些同情,被她這麽一鬧騰也給攪沒了,冷哼道:“雜家可沒有那麽大膽,您愛信不信吧,總之這婕妤冊印雜家必須得收回了。”

他既帶著陛下口諭來,其他人如何敢阻攔,只能任由他收走了象征著婕妤身份的冊印。

郭開走後,依蘭殿中陷入一片沈寂,楊才人身旁的宮女們看著失魂落魄的主子亦是惶恐不安,主子如今明顯被陛下厭棄了,她們今後該怎麽辦呢?往日裏主子得寵時,她們也跟著耀武揚威在宮中結下不少仇恨,更何況主子今日試圖截貴妃娘娘的寵已是與貴妃交惡了,若是貴妃娘娘明日怪罪起來,她們會是什麽下場。

“貴妃,好一個貴妃……”卻見原本失魂落魄的主子突然低低笑了起來。

宮人生怕自家主子對貴妃懷恨在心再做出什麽傻事,忙上前勸道:“主子,貴妃娘娘現今如日中天,咱們可不能再與其對上了。”

楊才人狠狠抹去臉上淚水:“本宮自然知曉。”

陛下此時寵愛貴妃,她除了避其鋒芒外毫無他法,可她倒要看看,這位貴妃能得意到幾時。陛下涼薄寡情,待貴妃紅顏老去寵愛不再,這宮中多的是人想要撕了她。

……

昨日睡前,禪真特意囑咐綠珠早些叫起自己,畢竟第二天早上後宮妃嬪皆要前來拜見,她可不能再起遲了。

可是她前夜被陛下折騰的有些狠,雖勉強早起卻仍舊沒什麽精神,只能讓綠珠將她的妝容畫的重些,好掩蓋住臉上的疲倦。

第一次覲見這位新晉的貴妃,後宮諸位皆起了個大早,早早便已到齊了。

三妃原本還拉不下臉面,想姍姍來遲給新人一個下馬威,可接到昨夜楊婕妤被貶的消息,不得不收回了心思。陛下這是在借處置楊婕妤給貴妃立威呢,警告後宮眾人再不把貴妃放在眼裏也會同楊婕妤一般下場。

賢妃心中酸溜溜的,又惱自惱恨楊婕妤、不……應當是楊才人了,真是個沒用的東西,你若截寵截成功也倒罷了,偏偏沒截成反倒被陛下拿來立威,弄得她也不得不暫時向貴妃低頭。

淑妃神情冷淡地端坐在位子上,也不像往常一般與賢妃爭鋒相對,德妃向來圓滑更不願當出頭鳥。瞧見頂上的三妃都低下了頭,底下的妃子們更是不敢多言,只是悄悄地打量著鳳棲宮的裝飾,眼中流露出了艷羨之色。

終於,貴妃在漫長無聲的等待中姍姍到來了,除三妃外,眾人皆屈膝跪地,依次俯首見禮。

禪真看的眼花繚亂,直至結束除了三妃外也沒記住幾個人,心中忍不住感嘆,陛下的妃子可真多啊。

直到楊婕妤出現在她面前,禪真才發現她比前日憔悴了許多。

“妾身楊才人,拜見貴妃娘娘。”楊才人此時全無了昨夜在宮中的崩潰瘋狂,面對致使自己被降位的貴妃臉上仍是掛著溫和的笑意,對他人異樣的目光亦是視若無睹。

楊才人?禪真茫然地看著她,不是楊婕妤麽?

綠珠見她臉上一片疑惑,才想起娘娘還不知道楊婕妤被降位一事,於是湊到她耳邊小聲提醒了一句。

禪真這才反應過來,再面對楊婕妤便覺得有些尷尬了,陛下怎麽都沒有告訴她呢,叫她此時毫無心理準備,只能勉強掛起一抹笑,好讓自己顯得和善一些。

“才人請起。”

“謝娘娘。”楊才人面色如常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依次覲見下來,禪真已覺得十分疲憊。她本就不擅長與人打交道,而在座的妃嬪論年齡資歷又個個比她年長,她自覺還是個新人根本無法在她們面前擺貴妃架子,只想著今後好生相處著互不打擾便是最好了。

可三妃看出這位貴妃性子頗為軟和,又豈甘心被壓下一頭。

賢妃先笑著開口了:“貴妃娘娘初入宮廷,對這宮中事務也不甚了解,今後若有何不懂之處,盡可派人至妾身宮中詢問。”

綠珠聽她絕口不提交還宮權一事,反倒暗諷貴妃年幼無知,擔不起宮務一責,心中便生了些惱怒。

沒等她出言還口,便被貴妃一手壓下。

禪真點點頭:“以後便請賢妃姐姐多多指教了。”

她知曉三妃是從潛邸就跟著陛下的,這麽多年掌管宮務甚少行過差錯,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一個新封的貴妃,對宮中事務尚且一竅不通,何必要貪婪無厭地一上來便奪了人家多年來的成果。

能得到陛下的寵幸她已經知足了,對後宮這些妃嬪能盡量和睦相處就好,何必多爭口舌。

“在說指教些什麽?”

陳定堯到底放心不下禪真一人面對後宮這些妃嬪,結束早朝之後便匆匆趕了過來。

眾妃之中已有許多人未曾近身見過陛下,聞言眼睛一亮,紛紛從座位上起身拜見。

他吩咐了眾人起身,方走到禪真身邊坐下,順手抄起桌上未飲盡到茶水喝下,面向下首的妃嬪神色略微冷淡了一些:“方才朕在外面聽此處頗為熱鬧,可再與朕說上一說?”

當著陛下面,賢妃可不敢像之前那般放肆,言語間收斂了許多:“臣妾是在關心貴妃年幼,怕貴妃初入宮有哪處不習慣呢。”

“哦?”陳定堯挑眉淡淡一笑,“後宮諸事該由貴妃掌管,若是貴妃有哪處不喜,隨意換了便是。”

此言既出,三妃皆變了臉色。

淑妃終於忍不住出言:“貴妃對宮中事務尚不熟悉,不若先與臣妾旁邊協助,待後續熟練了再自行上手也不遲。”

“是啊陛下,宮事繁忙,若是貴妃因此受累反倒要陛下心疼了。”德妃也應和道。

陳定堯無動於衷:“貴妃不懂,朕自會著人慢慢相教,今日之內便將之前的賬冊送至貴妃這邊吧。”

看陛下此番分明是下定主意要奪了她們的宮權,三妃即便再不情願也只能無奈地咬牙接受了。

陳定堯無意再與其餘人糾纏,幫禪真收回宮權後,便揮手令她們都退下了,綠珠見此也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給他二人留出單獨的空間。

待眾人散去,禪真才有些緊張地看向陛下,不知他為何會這樣做,這不是讓她與三妃結怨嗎?

“陛下……”

不等她說完,陳定堯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耐心向她解釋道:“朕知曉你無爭鬥之心,可只要朕寵愛你一天,這宮中就總有人會記恨於你。朕即便千防萬防,也不可避免會有百密一疏,而宮務是最容易設計也最容易出錯之處,朕承擔不起這個代價,所以宮權必須得收回到你手上。”

前世禪真進宮後就從不缺少陷害之事,他沒耐心與後宮中其他人糾纏,索性再幹脆一些,直接將源頭掐斷。

“可妾身什麽都不懂。”禪真苦惱地低下頭,父親可沒讓人教導過她這些。

陳定堯笑著撫了撫她的發:“朕會教你,你這般聰慧,必定能夠學會。”

禪真總有一天會成為他的皇後,他亦需要提前做好鋪墊。

陛下既然如此說,禪真也放下心來,決定一定要跟著陛下好好學,絕不能叫陛下失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