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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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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傅錦時聞言, 與褚暄停對視一眼。

春闈一事因為事關重大,肅帝明令禁止任何人私自外傳,因此這麽長時間,此事也只在官員之間傳布, 百姓那裏一點風聲都沒漏出去。

此番做法便瑟吉歐為了防止百姓質疑朝廷, 引發恐慌。畢竟春闈選拔出來的官員最終都是參與國家建設的, 切實關系到百姓,倘若有庸才落入其中,難免於國於民不利, 所以此事必須秘密解決。

可如今被人傳出去了,那麽今年中舉的那些人怕是都會遭受質疑。

這裏面褚暄停不敢十分把握全然是沒問題的,但許多人的確是無辜的。

苦讀多年, 一朝中舉, 倘若因著旁人的錯誤而遭受如此質疑, 亦或是丟了本該是自己的榮耀,於許多人來說無異於滅頂之災。

傅錦時忽然說:“太子殿下, 這是個機會。”

褚暄停自然知道傅錦時話中的意思, 這是個給女子恩科造勢的好機會,然而一旦如此,便是要將此事徹底宣揚出去。

於大瞿女子有利,可是於中舉之人……

褚暄停望著傅錦時,傅錦時眸色深沈,沈月站在原地等候命令。

到底是救少數人還是多數人。

“你當真覺得此事該散播出去嗎?”褚暄停輕聲問道。

傅錦時被褚暄停反問地一怔, 她註視著褚暄停的眼睛,那雙眼裏分明是沒有任何情緒, 可傅錦時卻覺得自己看到了漠然與冷意。

她沈默下來。

時間一點點拉長,氣氛逐漸凝滯, 忽然,外頭的風刮開了一旁的窗子,桌上的棋譜被吹開,“嘩啦啦”的聲響落入眾人耳中。

傅錦時側眸瞧去,看到從前大哥教她下棋時,指給她看的那一頁。

他還記得大哥當時坐在他的對面,對著棋譜指著其中一枚棋子說:“阿時,有些時候取舍是必須要做出的。但要記住,不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那是什麽意思。”傅錦時聽不懂,“取舍不就該趨利避害嗎?我救了該救之人,何妨錯誤?”

“是該趨利避害。”傅形辭沒有拿走那枚棋子,而是另下一枚,“但你得到的利益不能建立在他人的苦難之上。”

“不能害人。”傅錦時看著棋盤之上的局勢,她能看出來,她們還是處於劣勢,可卻保住了前頭的棋子。

“對。”傅形辭溫和笑道,隨後放下棋譜,自行對弈。

傅錦時在旁邊默默地看著,而後發現這局棋的白子在他大哥的手中逐漸盤活,甚至隱隱占了上風。

她不解問道:“為何會這般?”

傅形辭溫聲道:“萬事莫要貪急圖利,何妨徐行。”

恍然間,傅錦時好似又看到了大哥坐在一旁,他的面容溫柔清雋,聲音朗潤,“阿時,不妨試試。”

傅錦時指尖下意識一顫,隨後她微微閉上眼睛。

她何嘗不知道春闈替考一事散布出去後果如何,可下意識地覺得已經散播出去了,那麽就該利用起來。

她想的是舍棄,而非挽救。

是她錯了。

從頭到尾,她都有負大哥教誨,有負傅家家訓。

她的不擇手段,說到底不過是在發洩自己心中的不滿。

自始至終,她才是那個狹隘之人。

想到這裏,傅錦時堵在心中的雲霧倏然散開。

她睜開眼睛,最後看了一眼被風吹開的棋譜,而後望著褚暄停說:“是我錯了。”

上一次她只是認輸,這一次她認錯。

倘若是認輸時,她只是會在權衡利弊時去做那個正確的選擇,那麽這一次她是真心實意徹底明白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褚暄停聞言,眼中的冷意退去,眉梢唇角皆緩緩帶了笑意,他對沈月說:“去查是誰將消息透漏出去的。同時派人攔截消息,阻止其繼續擴散。”

“是。”

沈月走後,褚暄停回過頭來,對上了傅錦時的目光。

她的眸光依舊黑沈,然而裏頭卻無半分戾氣,與從前大不相同。

褚暄停道:“想通了便好。”

“是我當初沒能記住大哥的話。”傅錦時說:“否則也不會多次險些釀下大禍。”

褚暄停雖不知傅形辭對傅錦時說過什麽話,但結合此刻他也大概猜得到是什麽意思的話。

“你如今記起來,便是記住了。”

傅錦時輕笑一聲,“多謝。”

若非褚暄停對她耐心,多次寬容,諸多引到導,她如今只怕早已走偏了路。

褚暄停微微一笑,“孤收下了。”

說完這些,傅錦時也沒什麽要說的了,便要告辭。

褚暄停在她轉身離去時,陡然擡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傅錦時不解地看向他。

褚暄停其實並沒想好要說什麽,只是見她要走,想到他們要分開許久,下意識便拉住了。

“殿下還有何事?”

褚暄停抿唇,視線忽然瞥到傅錦時腰間的玉佩,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而後道:“玉佩莫要丟了。”

傅錦時擡起另一只手握住玉佩,點頭。

褚暄停說:“孤的意思是,你要平安。”

又補充道:“莫要丟了。”

傅錦時握著玉佩的手倏而一頓,隨即笑道:“我多大的人了啊。”

褚暄停失笑,眉眼溫潤,“萬事沈著。”

“好。”

褚暄停松了手,“去吧。”

.

傅錦時從太子府離開後,直接去了北鎮撫司。

剛下馬,便碰到了從裏面出來的秦頌錫。

“傅姑娘可算是來了。”秦頌錫雙手環胸,笑著道。

傅錦時卷起馬鞭,同樣笑道:“看來秦左使等了許久。”

“我只是個跑腿的。”秦頌錫做了個請的手勢,“司印才是等候多時。”

傅錦時隨著秦頌錫往北鎮撫司裏面走去。

兩人誰都沒註意,拐角處有一人匆匆離去,去的方向正是謝府。

傅錦時去往應寒川辦公之處的一路上,不少錦衣衛對她投來目光。

當日傅錦時帶著滿身傷一步一個血腳印走出北鎮撫司時,不少人都在暗中看到了。甚至沒看到的也都聽說了,傅錦時是繼他們的司印大人後第二個扛過了十八道酷刑的人,還是個姑娘,無人不震驚。

傅錦時不是沒有感受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不過並無惡意,她也沒在意,跟著秦頌錫去了應寒川那裏。

到了門口,秦頌錫在門上敲了三下,“司印,傅姑娘來了。”

緊接著傅錦時聽到裏頭傳來一道沒什麽起伏的聲音,“進。”

“我就不進去了。”秦頌錫推開門,對傅錦時說:“傅姑娘請。”

傅錦時對秦頌錫略微點頭,“有勞。”

秦頌錫彎了彎眉眼,在傅錦時進屋後關了門,而後朝前走了兩步,隨意地靠在了連廊的柱子上,守在外頭,不允許旁人靠近。

傅錦時進去時,只見應寒川正在擦拭劍身。

他沒穿錦衣衛的官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腰間用裝點著銀色的細皮帶綁著,頭發用銀冠束起,垂眼時能看到鋒利的劍眉,下頜緊繃,整個人顯得冷漠淩厲。

“應司印。”傅錦時躬身行禮。

應寒川放下手中的長劍,擡眼時若是細看,還能看到他神色軟和了一些,“坐。”

傅錦時搖頭,“今日前來,是有一事要問,還請應司印如實相告。”

應寒川自然猜得出傅錦時要問什麽。計劃當中,他本身也是要說的,因此沒等傅錦時問,他直接道:“在留雲城往北三公裏外的林中,有一處洞穴,洞穴口處長著巨菌草,你父兄皆在裏面。”

傅錦時聞言,手中馬鞭陡然握緊,即便已經接受了父兄死亡的事實,可再聽還是心中鈍鈍的疼。

“當初為何?”她問道。

“此舉乃是陛下與傅大將軍的計劃。”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可隱瞞的了,當初錦衣衛留下線索便是在等太子殿下,如今等來傅家人也沒區別,甚至這是應寒川最希望的,他長話短說,“此舉意在鏟除邊境世家。”

“那些線索確實是錦衣衛刻意留下的。”傅錦時想到了先前唐明珂與葉雲探查到的線索。

應寒川點頭,“太子殿下乃是陛下與傅大將軍選中的利刃。”

倒是與她和褚暄停的猜測無二,不過——

“倘若褚暄停死於柯藍之毒呢?”傅錦時敢保證,沒有她,褚暄停活不了多久。而一旦他死了,阿爹與肅帝的計劃便再不能成。她並不覺得,兩個人會把希望全然寄托在一個隨時會死之人身上,所以一定還有後手。

“太子之死會算在謝家頭上。”應寒川淡淡說道:“太子無論生死,皆是刀刃。”

傅錦時聞言,心中忽然不是滋味,褚暄停的生與死竟都被利用的徹底。

“褚暄停知道嗎?”

“太子殿下最是通透。”

傅錦時其實問完就知道自己問了句廢話,褚暄停那樣智多近妖的人,怎會不知。

她想起來曾經自己還對他說過“殿下不沾風雪,說話也輕巧”。現在想想,他哪裏是輕巧,分明是已然沾了滿身風雪,拍都拍不掉了。

甚至,他怕是從未想過拍掉。

傅錦時能夠看得出來,褚暄停心中的大義。

將來倘若他做帝王,必是大瞿之幸,百姓之福。

但他志不在此。

到此,傅錦時也沒有再要問的了,她對應寒川道:“多謝。”

她謝的不是旁的,正是他保住了父兄的屍首,無論他目的為何。

“秦頌錫在棺材裏放了驅蟲的草,還有可保屍體不腐的藥。”應寒川說:“走的時候,同他道謝吧。”

傅錦時壓制住鼻腔間驟然湧上來酸澀,眼眶瞬間紅了。

雖說猜到肅帝要用她父親的屍首翻案,定然是會好好保存,以便將來驗明正身。但這畢竟只是猜測,她怕自己失望,所以不敢十分確定。如今聽到應寒川肯定的話,心中的石頭當即落地。

應寒川說:“早些去吧。”

傅錦時沒再停留,當即出了門,見到懶洋洋靠在連廊上的秦頌錫,躬身行禮道謝。

“將來秦左使有任何難處,我若能幫,必然報之。”

秦頌錫吊兒郎當地地戲謔道:“傅姑娘不如祝我早日升官,取得司印一位。”

他的調侃與松弛讓傅錦時緊繃的情緒略有放松,剛要說話,便聽見身後屋內傳來一道冷漠的聲音,“滾去審訊。”

秦頌錫笑著撇撇嘴,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裳,笑嘻嘻道:“傅姑娘不必將此事記在心上,我這還要感謝傅姑娘沒有記恨當日詔獄那十八道酷刑呢。”

他正經了神色作揖,“當日明知傅家未做下叛國之事,還要那般,當真是對不住。”

傅錦時側身避開他的禮,道:“阿姐告訴我,應司印從小最喜歡吃甜點,但因為時刻謹記身份,所以即便是人後,也從不主動。”

秦頌錫聞言,明白了傅錦時的意思,他對著傅錦時眨眨眼,“懂了,多謝。”

他都能想象到應寒川冷著臉吃甜點的樣子了,秦頌錫忍不住勾起嘴角,想不到冷如寒冰的司印大人背地裏卻喜歡甜膩膩的糕點。

秦頌錫望著傅錦時離去的背影,摸著下巴輕嘖一聲。

吃人最短,他以後多買點送來,常常“賄賂”著,就不信應寒川還能對他硬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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