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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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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第 84 章

寒晳拿到寒晝的書信, 喜不自勝。她當然想立即展開來讀,不過她是個孝女,不敢不敬父母, 於是帶著信急忙去找父母。

寒覆顏謐同在園林乘涼。寒覆不久前害了寒熱,臥病多日, 顏謐衣不解帶地照料, 身上也過了些病氣, 發起熱來, 好在不重,夫妻兩個便一處養病,近來也一齊痊愈。病愈後, 兩人都覺頭腦昏沈,便聽醫者的話時常到園林中行走發散。寒夙許韌此時也同在園林, 四個人不時說些話。

許韌已有孕七月, 身子重得厲害, 臉卻比先前消瘦,顯然是受了不少罪。

顏謐是親姨母, 心裏疼得厲害,安慰道:“再撐一撐, 撐過這幾個月, 也就好了, 咱們做女人,難免要經這一遭, 都是沒辦法的事。”

許韌卻不覺得辛苦, 摸著滾圓的肚皮笑道:“只要他將來乖巧, 我縱是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這話使顏謐恍惚起來。許多年前, 她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她懷第二胎時,比頭胎不知辛苦多少,吃什麽吐什麽,漸漸的沒胃口,什麽都吃不下去,可還是一直吐,不過半個月,人就瘦得不成樣子,她母親心疼得掉眼淚,可她卻是無怨無悔,只是隔著肚皮撫摸她的孩子,想象他生下來後的模樣,她告訴自己的母親,她實在愛他,並不覺得辛苦,只要他好好的,一切都值得。

她是因為愛他,才把他生下來。

可是她愛的那個孩子,如今在哪裏呢?過得好不好?

思及此,眼淚不知不覺地落下來。

許韌先是見姨母失神,並不怎麽當一回事,後來又見姨母滿臉哀戚,心中不禁有些擔憂,如今見到了眼淚,頓時心驚肉跳,急忙大聲呼喊,想要姨母回魂。

她這一喊,自然驚動了園中其他人。

寒夙當即丟下叔父,快步上前查看,寒覆也急忙走過去。

這時候,寒晳走進園林,見一家人俱在,深感巧妙,實在是好,心裏更加高興,再顧不上儀容,提裙跑過去,高聲喊:“長年來信了!”

顏謐聽得“長年”兩個字,在自己還沒意識到的時候,身子就已經遽然立了起來。

“快給我!”

寒晳自然急忙呈上。

一卷素絹,兩丈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白絹甫一打開,許韌就擡袖掩住了口鼻,皺眉抱怨道:“什麽味兒?這般難聞!”她受不住,邊說邊急急往後退。

沒有人理會她。

四個人,面皮皆與白絹共色。

任誰也能瞧出不對來。

“怎麽了?”許韌問。

還是沒有人理會她。

許韌皺緊了眉,再次上前。

那味道可真叫人受不住,到底是什麽?

忽然,她想到什麽,連忙探頭去看絹上的文字,待看清了,臉色也一樣便做雪白。

“是血……”

她驚恐地說。

一封血寫就的絕命書。

上訴深情,下愧負恩,共千餘字。

千餘字……要流多少血?

“長年,我的長年……我的兒啊!”寒覆大叫一聲,蹶然而倒。

“叔父!”寒夙眼疾手快,慌忙去接,接住了,才要松一口氣,就聽到寒晳焦急喊出的一聲母親。

園林立時亂成一團。

施過針,寒覆悠悠轉醒。

寒夙靠近了,輕聲喊叔父。

只是很輕的一聲,羽毛一樣軟,寒覆卻受到了極大的刺激,一瞬間瞪大了眼,喉中嗬嗬不止。

顏謐這時也已經醒了過來。她比寒覆好些,身上並不見異狀,只是沈默。沈默得厲害。

寒晳在母親面前哭,手裏還攥著寒晝的血書。

“如今可怎麽辦呢?母親,我的心疼得要裂開了……長年……”她猛地趴到榻上,手臂間傳出嗚嗚咽咽的哭聲,“我弟弟可怎麽辦呀!”她一直哭。

哭到再哭不出來,她擡起頭,一雙桃子似的眼睛,滿是血絲,盯著她的母親,啞聲道:“怎麽能不管他呢?”

顏謐靜靜地看她的女兒。

她的眼神使寒晳的心再一次痛起來,捧臉大哭。

寒覆由寒夙攙著走過來。他不管痛哭的女兒,只是看他的夫人,他兒女的母親。

“夫人……”他輕聲喊。

顏謐一動不動。

寒覆提高音量又喊了一聲。

只要不是聾子,不會聽不見。

可顏謐就是一動不動。

分明是裝聾作啞。

“夫人!那是咱們的兒子!僅有的兒子!”寒覆老淚縱橫,“沒有了他,我可怎麽活!”他用力捶自己的胸口,砰砰作響,聲音實在駭人,寒夙急忙出手制止,連聲喊叔父,企圖喚回寒覆的神智。

見此,顏謐不過撇了下嘴角,諷刺意味十足。

“你這是何意!”

顏謐笑道:“他在你跟前時,你眼裏沒有他……如今你說你活不下去……”

此話一出,不僅寒覆,連寒夙也楞住了。

原來,大家心中都有芥蒂。

寒夙低下了頭。

寒覆心虛地看了一眼侄兒,疾聲質問:“夫人!”

顏謐短促地笑一聲,接著又笑了一聲。

這般怪異,眾人一時皆驚,紛紛看過去。

寒晳也顧不得再哭,滿臉驚懼,“母親?”

顏謐道:“我早告訴了他,不聽話,我就當自己沒有兒子……嚇我?他又不是傻的,怎會放血寫那許多字?當我是個傻的?他從來就沒學會什麽事乖……”

“夫人!”

寒覆又一次大喊,他不管那血是不是真的,假的又如何?他只要兒子!假的才好!真流了那麽多血,得有多疼……

“夠了!你少在我眼前哭喪!人各有命!我當然希望他活,可若是活不了……是他命不好!”顏謐死死地盯著寒覆,她的丈夫,她一直愛他,像母親那樣包容他,一生為他撕心裂肺……

“我何處對你不起!我已經給出了全部!你還有什麽不滿足!”

“我要我的兒子!我不管什麽大局!我要我兒子安然無恙地回來!我要顏氏、許氏,全都給我去想辦法!”

父母沒有吵出結果。寒皙不想再管。她也是女兒,所以能夠理解母親的心。

可寒晝是她的弟弟。他是在她懷裏長大的,剛出生的時候抱,抱他的胳膊和腿,再長大一些,從身後摟他的肩膀,一聲一聲地喚他。她不能不為他做些什麽。

可是她能做什麽呢?

舅父姨母家是不能去的,否則置母親於何地?

只有張氏。

好歹做過幾年夫妻。

雖然不知道張氏究竟能幫些什麽,不過先求一個承諾也是好的,日後總能派上用場。

可是張氏連門都沒有叫她進。

她茫然地站在張氏的大門前,很覺得荒謬。

錯了,一定是有什麽地方錯了。

可究竟是什麽地方錯了?

寒皙渾渾噩噩地由使女攙扶上了車。馭夫問她接下來要往何處去,她說回家。

這時候她只有自己家可以待。只有自己的家,才能夠給她安全的感受。

她在馬車裏瑟瑟發抖。

她想,究竟是哪裏錯了?

她讀過許多書,受過許多人的教導,她一定能想明白究竟是哪裏錯了。

失神間,她猛然想起一句曾經聽過的話。

“只有善,沒有利爪獠牙,無論什麽鬥爭,都註定要輸。”

這話是蘭姿告訴她的。

蘭姿沒有這樣的覺悟,她也是從旁人處聽得的。

濯英姊……

原來是錯在這裏……

她向來追求仰不愧天俯不怍地,為的是心安。她總是盡可能的為他人著想,有人傷害她,她也總是先想,這人可是有難處?若是有,便是情有可原。她總是原諒,原諒所有人。

因為善,所以可欺。

原來竟是這樣嗎?

此刻寒晳無比想念鐘浴。

鐘浴是寒晳所識得的女子裏最有鋒芒的一個,她總是受傷害,可她不畏懼傷害,因為她有能力反擊,她從不輕易原諒,她總能讓傷害她的人付出代價,而且從來理直氣壯。

寒晳忍不住想,為什麽自己沒有成為這樣的人呢?如果她也是這樣的人,今日張氏會將他拒之門外嗎?張敘當年敢做下那些事嗎?

如果是濯英姊。

濯英姊……

剎那間,寒晳猛然想到,為什麽不去找太後呢?太後是濯英姊的生母,是長年的丈母……他們本就是一條船上的人。

“禁宮!”寒晳大喊,“我要到禁宮去!”

寒晳求見蕭楚意,蕭楚意當然不會不見。

蕭楚意喜歡寒晳,因為寒晝是鐘浴的朋友,待鐘浴很好。

“清微,許久不見,你可還好?”蕭楚意滿臉溫和的笑意。

寒晳忽然覺得嫉妒,她嫉妒眼前人此刻真誠的笑容,真正無憂慮的寬和……她曾經也有過。

寒晳陷在自己的情緒裏,久久不能自拔。

她太久沒說話,蕭楚意覺得奇怪,便問:“清微,怎麽不說話呢?是出了什麽事嗎?”

寒晳猛地回了神,臉色有些茫然,她知道蕭楚意方才說了話,但是不知道她說了什麽。

蕭楚意更覺得奇怪了,“清微?”

“是。”寒晳低下了頭,“太後陛下有何吩咐?”

蕭楚意有些無奈地道:“我並沒有什麽吩咐,只是清微你一直心神不寧,可是有什麽事?”

寒晳的確是有事的。

“陛下……”她輕輕喊了一聲,之後便再沒有言語了。

她顯然是有所求,不過所求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蕭楚意道:“清微,你若有求於我,但講無妨,我必竭力助你。”

聞言,寒晳自座上起身,斂裙大拜。

“陛下,我所求……陛下有所不知,我弟弟長年……離了濯英姊,前往幽州……”

“長年一心為國,這才不得不同濯英姊生離,幽州不定,他二人便不能團聚……太後陛下,陛下難道真的要棄幽州於不顧嗎?若果如此,天威何在?”說著,竟哀泣起來。

“大好河山,豈會棄之不顧?”

寒晳驟然擡首。

蕭楚意笑道:“但凡政事,我向來一無所知,幽州卻不一樣,不久前,濯英來到瀾都,同大將軍會過面,他二人所談論的,正是幽州,事關濯英,我自然要過問,大將軍便同我講,有濯英在,幽州不日可定。”

寒晳聽罷,難掩雀躍,忙問:“不知濯英姊何在?”她迫不及待要見到鐘浴,她實在有太多事想問。

鐘浴到底起了什麽作用,為什麽有她在,幽州不日可定?

蕭楚意答寒晳所問:“濯英早去幽州了,我知道的時候,心裏擔憂得厲害,那種地方,濯英一個女子,如何能去?我想叫她回來,大將軍卻說不必擔心,濯英不知勝過世間男兒多少呢!”言語間掩不住的自豪之意。

聽了蕭楚意的話,寒晳許久沒能回過神來。

濯英姊果然不同凡響,戰場也敢去。

寒晳受了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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