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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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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第 79 章

陳白能進齊府, 靠的是一塊桃花玉佩。

玉佩是鐘拂的。

鐘拂才生下來時,姓齊,他的母親給他取名為絢, 究其深意,是桃花和桃林, 他還有一個小名叫阿歡。家後有一片桃林, 他就在那裏長大, 在那裏學會走路, 學會說話,學會跑,學會跳……他終日在桃林裏歡快奔跑, 母親總是在他身後,看著他, 眉眼唇角俱是溫柔。父親偶爾也會在, 他玩鬧的時候, 母親就依偎在父親懷裏。無憂的歲月。後來,他的母親死了, 在母親墳前,他改姓鐘, 給自己取了名字叫鐘拂, 又早早地給自己取了字, 重光,取拂盡前塵再世為人之意。

父母盡死, 鐘拂也是一個全新的人。

他想要做一個全新的人, 然而不能夠, 怨和恨填滿了他整顆心,痛苦始終追隨著他。死也不能夠, 因為承諾過母親,他答應會好好地活。於是他追求快樂,不計較後果,他甚至渴盼死亡。三十六歲的時候,他如願迎來生命的終結。

生命消逝,一切散去,痛苦也就不會再有。

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可是他有個女兒。

他先前從沒想過要孩子,他一向只是和一些伎子往來。他怕連累無辜人。

但他終究是有了一個孩子。

一個大膽的無知少女做下的可笑事。

他也許無辜,但不能因此不負責任。

於他而言,養一個人,不過是園中栽一朵花,他只要說一句話,自有人為他照料餘下的一切。

只是他沒想到會有孩子。

第一反應當然是不要,不能要,可是轉念又想,他竟然真的有孩子了。許多人都很高興,為他高興。聽過不知多少句賀喜的話後,他也終於後知後覺地高興起來。

一個女孩兒,那麽多人喜歡她,他不是對她最熱切的那個,可是她最喜歡他這個父親,旁人要費盡心思才能得到得到她的笑臉,他卻不一樣,只是見到他,她就會對他笑。

他無法不愛她。

他實在對不起她。

他沒有康健的身體,卻沒有為她挽留她的母親。

她要怎麽辦呢?

他自幼年便開始盼望死亡,夙願即將得償時,卻又開始畏懼。

他尚且認識幾個人品貴重的朋友,可以向他們托孤,可他們若是不管她呢?便是肯關照,也難保他們沒有無能為力的一天。

只是設想,便已經害怕得發抖,悔不當初,只是為時晚矣。

絕望中他想起他的父親,聽說他已位極人臣。

他向來視自己的親生父親為仇讎,不願意再有半分牽扯,但是仇恨沒有他的女兒重要。

總歸是血脈至親,不至於坐視不理。

他說出那個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細無巨細地告訴她,他知道她一定聽得懂,也知道該如何應對,她是一個那麽聰慧靈巧的孩子。

可是他又不能完全放下他的仇怨,所以還是說,“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要去,我實在是恨他。”

他就是恨,不然不會過得這番模樣。

說了那句話,他又覺得自己過分,她已經這樣可憐,他竟還在顧慮自身。

“濯英,你要牢記我今日的話,無論如何,做一個聰明人,寧願你負他人,莫叫他人負你,即使你變得涼薄,變得狠毒,乃至成為一個惡人……只要你過得好……”

父親是鐘浴最崇敬的人,她記得父親的每一句教誨,並且十分認真地踐行,她矯情,自私,高傲,偏執,暴躁,睚眥必報,甚至惡毒,她善於操控人心,利用能夠一切為她所用的人或事,即使不可避免地要受傷害,她也要先一步傷人,而且下手一定更狠。她絕不叫旁人欺負她。

年少的時候,她甚至輕狂的想要去報覆父親的仇人,幾乎鑄成大錯,她是只要吃了虧就一定會有長進的人,所以沒有再想過為父報仇的事,後來更是沒有心思再想。

可就算看淡了世事,她也沒有放下對齊競的仇恨,她以為她絕不會和他有交際。

但是今天,她主動來到了齊競面前,企圖以缺失多年的或許根本不存在的親情為自己謀劃。

進門之後,鐘浴便直直地盯著她那位從未謀面的祖父看。

頭發是全白了,肌膚生了褐斑,眉眼耷拉,不見銳氣,半點權臣的氣勢也無,不過是個尋常人家裏的壽翁,尤其是此刻他只是低頭一動不動地看手心裏的玉佩,很見癡相,更是與尋常人無異了。

見此情景,鐘浴心中有了決斷。

她低下頭,不看人也不說話。

陳白是知道她的,這時候便道:“濯英,這是你阿翁,快喊一聲啊!”

鐘浴聞聲輕輕地擡了一下頭,飛快地掃了一眼案後的人,而後又極快地再次垂下了頭。

陳白用很急切的語氣催促道:“怎麽不喊呢?這是你的阿翁,難道會不管你?你有話直說就是了!”

鐘浴擡起臉,張了張口,沒能發出聲音來,她“懊喪”地閉上了嘴,並且蹙起了眉,過了片刻,她又張口,這一次發出了聲音,“阿……”

只是如此,再沒有後文了。

她仿佛也很喪氣似的,低下了頭,再不動作了。

齊宜全看在眼裏,不由得在心裏罵鐘浴惺惺作態虛偽張致,但是不敢宣之於口。

齊競這時候終於將目光從玉佩上移開,他擡頭看向廳堂中央站著的鐘浴,只一眼,便定住了。

鐘浴此時也恰好擡眸,正望進那一雙眼裏。

齊競已經很老了,又因為多年征戰傷病累累,比同齡人更加見老,同他比起來,陳白便矍鑠得多,而且他其實是文氣的長相,氣質也偏儒雅,並不是尋常武將的粗蠻,想來年輕時候也必然是品貌非凡。只是他真的老了。

衰老實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身體不頂用,精神也不濟,極易被趁虛而入,從而變得更加脆弱。

譬如此時,只是看見了這麽一張臉,無數往事便呼嘯而來,撲到他的臉上,他混濁的眼睛裏立時結出了一層水殼,他的唇也不住地顫抖。

齊尚齊宜皆是驚愕失色。

“……阿歡,阿歡長大了……是什麽模樣呢?”聲音喑啞得幾乎聽不清。

鐘浴對這位祖父並無任何情感,她只是有所圖謀,她是為了好處才求過來的。對他,她以為自己是鐵心石腸,只是利用,絕無真心。

可是聽見這麽一句話,她的眼和鼻俱是猛然一酸,幾乎嗆住了她。

“……我的額和眼似父親,面和鼻也是,眼尤其像……至於眉和唇,”她轉頭看向齊宜,“宜奴這兩處地方倒是同父親很相似。”

此言一出,眾人便都看向齊宜,激得他不自覺向後退了半步,眉緊緊地皺著,嘴角也不自覺地抽動,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是這般!正是這般!”齊競混濁的眼遽然爆發出明亮的神采,“阿歡正是生得這副模樣,眉和唇都是我的,眼和鼻是像、像……”他說不出來,只是濁淚驀然落下,沾濕了他手裏虛虛握著的粉色桃花玉佩。

齊宜的眉和唇也是像祖父,為此,他的祖母很得意,逢人便要講,因為她的兒子像極了她而不是她的丈夫,使她一直深覺缺憾。

鐘拂,也就是齊絢,他的眉和唇是父親的,眼和鼻則是像他的母親。恩愛的夫妻,因為愛情而存在的一個孩子,三個人,是歡樂圓滿的一家。可是後來變了。罪魁禍首正是後來做了康邑長公主駙馬的齊競。

所以現在倒哭什麽墳呢?

因為這眼淚,鐘浴的心腸再次變得冷硬起來。

世上沒有人比她更會哭。

她的眉本就長而秀致,攢在一起的時候,便有山巒曲折之態,見著的人,心也難免要做一番跌宕,她慣常是微闔著眼,雲籠霧罩的看不分明,哭的時候卻努力張大,一定叫人看見裏頭的水意,瞧清楚她的委屈,唇也是含著,欲語還休的態勢。

“……父親去時告訴我,若是走投無路,阿翁這裏總是有我一處安身之地的……”

“我如今也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阿翁不知道我的事……我是個沒有父母教養的孤女,性子壞得厲害,仗著自己有幾分美貌,胡作非為……我是沒出息的人,今生註定要為男人吃苦……我實在是已經吃足了苦,再吃不下了……”說著,手擡起來,臉一偏,眼尾便是一道瑩潤的水痕。

“沒有他,我是真的不能成活……”

“他真是好狠的心,為了旁人拋下我,如今是還活著,可是往後呢?”

“他是我的丈夫,便是阿翁的孫婿,阿翁難道真的不管我嗎?”

“他不是為了建功立業才出來的,他也不管位高權重者之間的較量,他只是想抗擊外侮,還邊關以太平,僅此而已。”

“阿翁便是有鴻鵠之志,還能真的不顧外敵?如今景況,已是急如星火……難道真眼要看著大好河山淪喪於異族蹄下?”

“阿翁,我的母親,如今已經是太後了,來安定前,我先去拜見了她……”

“我自幼也是幽州長大,許多事,都是可以盡心的。”

“只要驅除了外虜,邊境無險,我和他就回家去了,屆時幽州自然是阿翁的囊中之物……太後那裏,也是肯允的。”

蕭楚意肯允沒什麽用,所以是梁忱肯允了,只要齊競能保住幽州,齊氏就能把幽州吞下去。

梁忱也是沒辦法,齊競如能奉帝令,自然是再好不過,可他為什麽要奉呢?世道早就變了,皇帝是有能力者居之,誰敢說齊氏不配?梁忱早已被梁氏的諸位宗親弄得焦頭爛額,齊氏只要不與諸王摻和,梁忱也就心滿意足了。

“那些逆臣,陛下會竭力鎮壓,阿翁無須憂慮。”

“阿翁是我的至親,太後也是……說起來,咱們都是一家人,將來如何,我沒資格置喙,可是眼下,不該叫外人得意呀!”

如今國家是內憂外患風雨飄搖,鹿死誰手尚未可知,鐘浴的意思,她不管鹿,她只要她的人。

梁固才是江山正統,但他已經死了,且沒有子嗣,如今梁忱占著帝京,梁融就是正統,當然,這個名義現在已經不重要,以後卻不好說。只要他能撐過反叛。

可是還有外憂。

天下已經亂了有些時日,齊競一直按兵不動,他是兩方都不願管,爭雄時各方的力量強弱,是此消彼長,撐到最後的,自然是勝者。他就是想做黃雀。都能瞧出來,但都拿他沒辦法,又不能真的和他打。

所以梁忱答應給出幽州,也答應護衛齊競的後方,就如鐘浴所說,將來如何還不知道,如今卻是可以合作互利的。

何況鐘浴還捧著臉大哭:“他若是遭了不測,我也是活不成了!父親若在,豈忍見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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