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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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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第 75 章

姚悅憂心鐘浴。

他知道這個女孩子身上發生的所有事——先前縱有模糊處, 冬至宮宴之後,一切也都清楚了。

他不能不傷懷。

姚悅是收到鐘拂絕筆書信的少數幾人之一。讀過信,什麽都來不及打點, 當即啟程北上去往漳南。

隆冬,漫天大雪, 飛揚的白幡。

墓碑前佇立的人, 他的心也是一片荒原。

鐘浴秉絕世姿容, 可比起她的父親, 終究還是不足。

鐘浴只是個小女孩。她的哀情,多來自於男女間的不如意,是一朵將開的花, 驟逢重雨,墜折了枝條, 楚楚可憐, 一副清麗艷態。鐘拂也可算作是花, 不過是腐水裏長出來的,畸形的, 妖靡相,勾魂香, 見則中心搖搖, 嗅則神思昏昏。這人整個是爛的, 且爛得有煽動意味,引著人情不自禁陪他一起爛。

姚悅認識鐘拂的時候, 已經不算年輕, 可還是入了魔障。他的身心深受折磨, 可他始終不肯沈淪。久浸歡樂場的人,見慣了各種醜態, 清楚恪守自持的可貴,是以難免高看他一眼,視他為正人君子,可堪托付之人。姚悅收到那封告別的信,知道在鐘拂眼中,自己終究與旁人不同,他心裏很覺安慰。他的犧牲,到底值得。

鐘浴是鐘拂唯一的子息,姚悅是想把她接到身邊當親子養的,但他終究晚到了一步。

姚悅沒有在漳南見到鐘浴,後來輾轉通了信件,也提過接她的事,只是她不肯,她說自己是快活的,不願挪移。她是真的快樂,字裏行間感受得到,所以姚悅沒有強求,只是常寫信關懷。她太快樂了,無心顧及他人,所以只是偶爾回信,且極敷衍,頗有辜負真情的意味。禮尚往來,情亦是如此,被辜負的人,久之難免要失去熱忱,但姚悅還是堅持寫,因為不願意失了她的消息。如此許多年,幼童長成了少女,有了難以排遣的心事,周遭無人傾訴,便寫在紙上,千裏迢迢傳給他。他讀著信,想象她長大後的模樣。他知道她生得像她的父親。他是無論無何都會給予她支持的,他決心去找她,他可以做任何事,只要能解除她的煩憂。出發前,他寫了信,寬慰她,叫她放心,他會為她鋪平道路,一切都會好的。路行了大半,他收著了回信,得知她已返回雲林。他又提起想接她到自己身邊的舊話,她答應了,可是沒有來。後來又發生了什麽事,他也是都知道的。他一直有心,可是又老又病,行不得遠路了。但他還是想為她效力,想再見一面,看一眼。

見到了,難免感慨。

她實在太像她父親,各種相似。

故人恍惚就在眼前。

他當即知道,她很難過好這一生了。

但他還是願意為了她奔走,哪怕徒勞無功。

他死在冬至之後,死前仍在牽掛。

應下的事,他竭力做了,問心無愧。

姚頌和鐘浴坐在一起說話。事無巨細,鐘浴細致地問,姚頌細致地答,全問了,也都答了。

然後就不再說話。

因為不知道說什麽。

鐘浴陷在很低落的情緒裏,身輕無力,只是悵惘。

姚悅的真情,鐘浴從來清楚,可是一直以來,她都十分輕慢,如今更是無可挽回。

但總歸還是要說一些什麽,為兩人的情分蓋棺定論。

“我一直恨父親的放縱荒唐,是以父親的舊人,我向來懷著幾分厭棄,此生不欲再見,見了,難免想起傷心事……姚仲文,是有心人。”

病榻前,姚頌也是知道一些內情的,是以靜默了一會兒才道:“濯英姊如今也算是落定了,叔祖在天有靈,必然安慰。”

鐘浴又陷進頹唐裏,蹙著眉,不出聲。

姚頌很是憂心。因為自昨日相見,鐘浴便是很憔悴的模樣,臉上沒有血色,帶著三分病容,讓人疑心是有什麽不足。所以他不敢叫她沈湎於悲痛中,想方設法要轉移她的註意。

姚頌想要鐘浴陪他游賞碧廬。姚悅去前,對碧廬多有懷念之語,浮華歡樂,不一而足。姚悅那時已經病得有幾分迷糊了,但仍清晰地覆述出了碧廬裏的景物,姚頌當時聽了,心中十分觸動。如今既到了碧廬,免不得依著故人蹤跡前去追尋。

話就要出口,卻猛然醒悟過來,若是故地重游,難免勾起傷心事。

不妥。

只好又想新法子。

思來想去,主意打到了寒晝身上。

寒晝不在。不知道哪裏去了。

姚頌好歹是客,他這會兒不陪著,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姚頌便開口問了鐘浴,“四郎何在?”

姚頌問了這一句,鐘浴才意識到,原來寒晝竟不在。

她露出迷茫之色,“他竟不在嗎?”

鐘浴沒想到。

因為一直以為,寒晝就是小黑,無論她到哪裏,他都跟隨左右。她早是習慣了的。

原來竟然不在。

他做什麽去了?

她舉目四望,不自覺就站了起來。

眼見她把心思轉到了寒晝身上,姚頌松了一口氣,也站起身來,笑著說:“我可是聽說了,四郎對濯英姊,可謂是言聽計從,是不是?”

鐘浴聽了這話,心裏泛起一絲異樣。

旁人眼裏,寒晝對鐘浴自然是俯首帖耳,唯命是從——這都是旁人以為的,實際呢?

只有鐘浴清楚,她從來沒有馴服過寒晝,他不是她手裏可以隨意擺弄的傀儡娃娃。

多數時候,他很聽鐘浴的話,百依百順,溫柔體貼……因為那時候他願意。他願意哄著鐘浴,聽她的話。可他也有不願意的時候。

這個人,很滑手,鐘浴並沒有抓牢。

姚頌不知內裏,仍舊繼續說:“咱們找他去?找到了,濯英姊得叫他給我倒酒。濯英姊一定不知道,我早就恨著他呢!”他笑著說起舊事,“我和他也是自幼相識,四五歲時便見過的,他自小就生得好,愈大愈見風姿,誰不想和他結交呢?可是他總冷著臉,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人不敢趨近,我也是自視過高,以為自己和旁人不同,多少有些臉面,那年顏氏舉宴,我見了他,和他說話,想邀他共飲,他竟全然不理會,只當是沒看見我,自顧走過去,簡直叫我顏面掃地!如今我有了倚仗,勢必要出了這口積年惡氣!濯英姊一定得叫我沾這份光才是。”說完就笑著看向鐘浴,目光戲謔。

誰不知道寒四郎傲世輕物?如今也做了俗人了!焉能不看他笑話?

姚頌並非心胸狹窄之人,不至於為那麽一件多年前的小事心有怨恨,他就是想看笑話,也是存了一份見證的心。寒晝一貫清冷孤傲,待人接物向來不假辭色,這樣的一個人,若是肯為鐘浴摧眉折腰——

姚頌是可以放心了。

但是鐘浴沒有反應。

姚頌有些訝異,“濯英姊怎麽不說話?”他並不認為鐘浴是因為覺得他的提議過分才做此反應。一定是為別的事。

他猜的很對,鐘浴根本沒有聽他方才的話,她一直糾纏在自己的思緒裏。

姚頌不由得接連喚了她好幾聲,語氣神色皆是十分擔憂。

“濯英姊,可是身上有什麽不好?”

姚頌覺著,鐘浴是生了病。

鐘浴也這樣覺得。

她感到困苦,心中沈悶酸澀,頭腦浮蕩發暈。

先前所思所想,使她再次憂慮起來,就像昨夜那般,展現出她的懦弱膽怯。

不應該這樣的。

究竟怎麽回事?

想必是生了病,是身上哪裏不好,牽扯到她的情緒,使她變得奇怪。

是要請醫。

姚頌這時候又喊了兩聲濯英姊。他實在擔憂。

“此次隨行的人裏有醫者,叫他來為濯英姊診脈吧,我實是憂心。”說著轉身就要去找人。

迎面卻碰見阿妙。

阿妙見姚頌面有憂急之色,不免要問:“是有事?”說話時就已經把姚頌從頭到腳看了,並不見異狀,於是又去看鐘浴:“難道是女郎有事?”

鐘浴忽然不願意承認。

她心裏不願意。

別人不清楚,她自己卻知道,她這不適是和寒晝有關。

她難道是為寒晝生病?

眉頭攢到一起。

她不是。

“沒有。”語氣淡淡,“我沒有事。”

姚頌不信,仍是道:“還是請醫者來看吧。”

鐘浴不欲和姚頌糾纏此事,於是擡頭和阿妙說話。

阿妙懷裏抱著紙,鐘浴就問她:“拿這麽多紙做什麽?誰要的?”

紙是阿妙自己要用的。

她想要鐘浴教她學字。

說這話的時候,她悄悄地看了一眼姚頌,恰好姚頌也轉頭看她,兩個人視線交匯,她猛地低下了頭,身子顫了一下。

是因為羞愧。

她覺得姚頌一定看出了她的意圖。

姚頌也是冰雪似的通透人物,他當然是看懂了,不過卻說不清是什麽感受。他畢竟不是寒晝那般的刻薄人,他是個溫柔敦厚的好人,心裏是有一些觸動的。

鐘浴不知道前情,只問:“怎麽突然想起這一回事?”

她不是個喜歡給人當老師的人,但阿妙是陳白的孫女,學字又是上進事,可以教,不過就怕學生是一時興起。她若是應下了這事,必然盡心盡力,可要是學生不肯奉陪,臨陣脫逃……會很沒有意思。

阿妙的心,砰砰地跳,她咬住嘴唇,攥緊了手中的紙,擡頭正視鐘浴的眼睛。

一雙很平靜的眼睛。

“……我聽人講,女郎的字很好……我也想寫好字。”

“……我家裏人一直縱著我,先前我也讀過書,學過字……可是我覺得辛苦,乏味,寧願去河裏捉魚……後來就沒有再學了……”

“我想做一個更好的人。”

她又忍不住去看姚頌,而姚頌一直在看她,所以她又飛快的低下了頭,手裏攥得更緊了。

這是個有前科的人。

鐘浴難免顧慮,“若是這一次你也半途而廢呢?”

“不會的!”阿妙高聲喊,語氣急切,“真的不會的!我會好好學!你信我!”

鐘浴倒是願意給她機會。

“你拿紙過來,是想現在就開始學?”

阿妙急忙點頭,“是,我一刻都不想耽擱。”她說出自己的憂慮,“我怕來不及。”

阿妙神色認真懇切,鐘浴靜靜地看著她。

這個小女孩子的性子,鐘浴多少是有了解的。

“你怕來不及,你想現在就開始學,於是帶了紙找過來,可是你為什麽沒有為我想?我也許有事出去呢?”

阿妙的臉隱隱泛起白色。

她再一次羞愧地低下了頭。

這一次她的羞愧是對鐘浴,她承認是自己思慮不周。

“……是我失禮,我太急切了,失了考慮,我該先問過女郎的。”

“我並非是對女郎不敬,我一定會改的。”

她又擡起頭,定定地看著鐘浴,“請女郎教我。”

鐘浴心裏是滿意的。

這個橫沖直撞的女孩子,若是沒有下幾分決心,不會低聲下氣至此,她的確是真心向學。

“可以。”

“真的嗎?”阿妙的心又怦怦地跳起來,表情驚喜。

“真的,我又何必騙你?”

鐘浴微笑著說。

心情忽然很好,她指了案,“現在就可以。”

“你先前學過?那先寫幾個字,我瞧一瞧你的程度。”

姚頌倒沒想到鐘浴真的肯教,有些疑惑地看過去,不想卻見到她臉上的笑。

她笑起來,先前的黯淡顏色竟一掃而空。

姚頌見狀,不免心頭一松,也跟著一起笑出來。

阿妙已經急忙過去收拾書案,鐘浴也翻找起筆墨來,姚頌便也愉悅地走過去,笑道:“我也跟著學一學,濯英姊不可厚此薄彼。”說著也動手幫著收拾起書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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