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0章 第 50 章

關燈
第050章 第 50 章

十一月二十, 冬至日,皇帝與皇後的生日,禁宮大開宴席, 群臣侍宴。

這日一早起來,鐘浴就開始拭劍。攥著劍柄, 低著頭, 一遍又一遍地擦。她平靜地註視著雪白的劍身, 不說話, 也沒有多餘動作,只是拭劍,而且不知疲累, 仿佛她正在做的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梁融和劉景都瞧出了她的異狀,兩個人都無心再做旁的事, 只是看著她。

劉景實在擔心, 可是自己又不知道該怎麽辦, 只好向梁融求助。

梁融緊抿著唇一言不發。看起來他是不願意管。

劉景著了急,他沒有好辦法, 就想著上前去抓鐘浴的手,不叫她再繼續拭劍。

他才邁出了腳, 梁融按住了他的肩膀, 說:“你不要過去, 我看她副樣子,這會兒眼裏只怕什麽都沒有, 你冒然過去, 驚了她, 向你揮劍,你要怎麽辦?”

劉景拿起梁融的手, 焦急地在上頭寫字。

“她看起來似乎是失了魂,我們不能驚動她,要等她自己清醒。”

劉景幾乎要將嘴唇咬破了,可是他聽進去了梁融的話,所以也只是站著,眼睛緊緊地盯著鐘浴按著絲帕的那只手。

屋子裏安靜極了。

劉景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只覺得自己身上有許多蟲子在爬,一直叮他咬他。

他就要捱不住了。

鐘浴忽然停下了手,她不再拭劍了。

劉景覺到了解脫,他迫切地朝鐘浴撲了過去,甚至情不自禁地張大了嘴想要發出聲音。

就在他要挨著鐘浴的時候,鐘浴突然提著劍站了起來。

她的眼神太過平淡了,以至於冷漠。

這是劉景先前從未見過的,他心裏猛然一跳,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他就滿懷忐忑地站在那裏,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鐘浴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擡頭去看梁融。

梁融此刻也冷靜的很,兩個人對望。

鐘浴率先轉過臉,看屋外天色,說:“如今是日中。”又轉過頭,收劍入鞘,對梁融和劉景道:“我要走了,你們留在這裏,不要走動,晚夕有人來接你……”

“你叫誰來接我們?”

這是梁融的聲音,很焦急,還帶著些輕顫。

梁融已經和鐘浴很熟悉了。

他初被擄來時,不說話,不進水米,只是睡。

劉景則好得多。因為不相信阿姊會對他不利,他只當自己是來做客,吃食不喜歡還會求著鐘浴給他換。鐘浴自然縱著他。新吃食送來,他自己吃了,覺著滿意,便拿著去找他的好朋友。

他的好朋友在榻上裝睡——其實也早餓了,聞見香氣,腹內不禁一陣翻湧,只他是個有風骨的人,此時情願餓死。

眼見好朋友一動不動,劉景如何不憂心?他說不出話來,只好一直搖好友的肩膀,企圖將其撼醒,不過註定是徒勞無功。

鐘浴這時候走上前去,極輕慢地道:“你倒有幾根硬骨頭。”說完又冷笑一聲,做足了十二分的鄙薄樣子。

梁融深覺受辱,欲起身與之搏鬥,為自己找回顏面,只是才起了念頭,轉眼又喪了氣。他如何是眼前人的對手?他還想再見到母親。他如今深陷此間,父母為贖他必然要付深重代價,他決不能使自己受損,叫父母的付出成東流水。這樣想著,心內已然松動,想著起身用些飯食。

梁融要起還未起,鐘浴就已經欺身過去,捏住他兩頰,擠開了他的口,硬把一塊松軟小點塞進了他嘴裏,又用力合上,同時又叫劉景:“端水過來!”

劉景給這變故嚇住了,一時沒動彈。

那點心是米粉捏就,松軟非常,壓幾下也就碎了,又因為梁融掙紮時不自覺地吞咽,點心也就和著涎水順著喉管流了下去,全然不必再用水灌服。

只是梁融實在難受的厲害,仿佛那些東西全沾在了他喉嚨裏,吐不出也咽不下。

鐘浴這時候自己去拿了水過來,再一次捏開了梁融的嘴。

梁融喉嚨裏見了水,雖然好了些,可也沒完全解了難受,便伏在榻上咳,直咳得臉通紅。

鐘浴冷笑著道:“我難道還制不了你?再有下一回,也還是這般。”

梁融聽得清楚,不過並不答話,只是閉目喘氣。他心裏是有決斷,安然回家去才是要緊,且先忍著,日後必定還報。他這樣想著,漸漸的不再喘,隨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眼神倒平靜,不見什麽情緒,只是瞧見了劉景的淚眼之後,心中感動,不禁對著人彎出一個笑來。

劉景見好朋友不難受了,便把一雙含淚的眼睛瞪向鐘浴,表情是又氣又怨,也帶著一點委屈,似乎是質問:“阿姊怎麽這樣待我的朋友呢?”

鐘浴當然懂他的意思,遂捏住他一邊臉,笑道:“你們分明一般的年紀,可你比他也差太多,他的心計,只怕你來生也比不過,還是聽我這一句勸告,往後不要再和他一處玩了,也許他哪天就賣了你呢!”

劉景認為這是鐘浴對他好朋友的詆毀,他有點生氣,他覺得阿姊今日實在是有些太過分,也是不自覺,自己還不知道,手就伸了出去,啪一聲打在鐘浴的手背上。

鐘浴被他這模樣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就轉身走,回案後坐著去了。

劉景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之後,心裏生出愧疚來,小跑著追過去,抱著鐘浴的胳膊鬧她,撒嬌賣乖。

鐘浴不理他,他越發起了興,一定要鐘浴原諒他,鐘浴被他擾得煩了,就抓住他到懷裏,用力地揉,知道他怕癢,又往他兩腋下撓。

劉景樂得發抖,鐘浴也笑起來,接著就把劉景抱在懷裏,拿出一卷書,就像他小時候那樣,讀書給他聽,再拆開詳細講。

劉景是真正的小孩子,一時被吸引了心神,就把好朋友拋到了腦後,不管不顧了。

梁融不知這些舊事,只當鐘浴有意針對,恨落牙根,咬的吱吱作響。

到了晚間,又是吃飯時候,這一次梁融主動下了榻,坐到了鐘浴的身邊,冷冷地看她。

鐘浴是真的吃了一驚,笑道:“你倒真是可造之材,我還以為還得要再熬你幾天呢。”又說:“你早該這樣,我一定會放你回去,你實在不必同自己的身體為難,我絕不怠慢你,你只當是在換了個地方嬉游,不好麽?”

“好麽?”梁融道:“我只怕他聽了你的,也還沒有好終局,倘若如此,我寧願立時死。”

鐘浴聽了這話,心中已經不再把他當小孩子,於是很鄭重地對他道:“我這裏,他是一定能有好終局的,只是往後我不能保證,你們要是走那條路,萬事都沒有定數……這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我不欲再講,你也不要再問。”

梁融聽得這句,果然不再問,因為問也沒有答案。他決心做個聽話的人,只求能安然回到母親身邊。

冬至是梁融被拘的第十三天。

除卻先頭那一樁事,鐘浴對他並無怠慢之處,三人一直同案而食,也常尋事消遣,不缺樂趣,他有時候會忘掉自己囚徒的身份,覺得這其實應當算做人生中的一段好時光。

只是沒有母親。

十三天,他對母親的思念與日俱增,人慢慢變的緊繃焦慮,再也無法假裝泰然。

鐘浴講會有人來接他,他聽見了,當然萬分希望見到父親的人,可又忍不住想,如果是旁人來呢?會把他帶到哪裏?他還能再見到母親嗎?

他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

這時候他又像一個孩子了,臉上掛著眼淚,滿是惶恐無依。

鐘浴答他:“我不欺你,我當然是叫你父親來,不過你父親可能是親自來,也可能是使旁人來,因為今日大家都很忙,或許顧不得你。”

只要不把他交給別人,梁融也就放了心。只是才放下,覆又提起,又忍不住追問:“你果不欺我?”他表現出軟弱來,哭著道:“我想我母親……”

他哭的傷心,鐘浴看了他一會兒,說:“此一回,是我對你不住,若有機會,咱們日後計算。我如今要出去,只一句話給你,非見著可信的人,莫要走動。”說完,提劍走了。

鐘浴走時並未閉院門,門戶洞開,梁融望見門外曲折小徑扶疏草木,一時心熱眼蒙,就忘了鐘浴的囑咐,要跑出去尋他母親,被劉景一把拽了回來。

劉景慌忙在他手上寫字,把鐘浴那些話說了,又勸他,說要是這會兒走了,晚夕人來,哪裏找他?

梁融給他這麽一拉,人清醒過來,額頭滲出冷汗。

他不識路,要真這麽跑了出去,只依靠自己,如何能回家?即便尋人相助,也不能確保遇見的不是歹人,更壞的情形,出了這裏的門,又給他父親那些敵對的人捉去,怎麽不是添亂誤事呢?

這樣想著,他就不敢再動,只在門口僵立著,等接他的人來。

劉景看他被冷風吹得臉色發白,幾次拉他回去,他都不肯,劉景沒了辦法,抱來毛裘,拉他坐下,兩個人緊挨著,全裹在毛裘裏,只留眼睛在外。兩個人坐在風口裏,一道等。

等到日銜遠山,西天彩霞漫天,遠處終於傳來了聲響。

梁融猛地站了起來。

劉景早迷迷糊糊睡過去了,梁融忽然的動作震倒了他,他跌在地上,醒了過來。這時候他也聽見了腳步聲,揉著眼睛盡力望過去。

穹頂是灰藍色,天地無光。

劉景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眼前的這個人,正是他好朋友的兄長。忙去看身旁的好朋友。

梁融已是難臉的淚水。

梁忱一身鐵鎧,映出冷冷清輝。

他伸出手,擦了梁融臉上的淚,說:“還好,沒有瘦很多。”

梁融撲進他懷裏痛哭。

梁忱忍下眼中酸澀,輕拍著他,哄道:“沒事了,先別抱我了,我身上涼……”說著,往後退了半步,離開了他。

梁融低頭抹眼淚。

梁忱也替他擦,說:“別哭了。”

梁融本不欲再哭,可是聽了這句話後,哭得更厲害了。

梁忱只好再哄他,柔聲道:“先前也不知道你這樣愛哭。”

梁融哭道:“我真怕再見不到你,還有母親……母親好嗎?我丟了,她一定哭得厲害……”

事實是太妃並沒有如何哭。先頭倒是哭了一陣兒,後來梁忱告訴了她,是鐘浴帶走了梁融,而且同她保證了梁融的安全,她也就不再哭,甚至不再為梁融擔憂,人前也很安然,不過是在人後問梁融在鐘浴處好不好,而且總是帶著笑。

這種事當然不好同梁融講。

所以梁忱也就沒接梁融那句話。

不過梁融也不在意,他說:“我要見母親,你快帶我回家!”

梁忱不能答應。他對梁融道:“你暫且留在這裏,不要走動。”

梁融大為不解,“為什麽?”

“外頭很亂,這時候回家去並不明智,而且母親不在家中,她得明日才能回家去,所以你留在這裏,明日再回去的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