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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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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第 40 章

鐘浴常常往楚王府去。

守衛全是很恭敬的態度, 使女們也再不敢攔她。偌大的楚王府,她來去自由,指揮隨意, 沒有她去不得的地方,沒有她不能支使的人——完全一副女主人的姿態。

在王府眾人面前, 她永遠高雅, 而且過於高雅, 以至矜重……這就欠缺了幾分自然, 頗顯矯揉造作。

她的出身過往,又是人人都知道的——一介布衣,孤女無依無靠, 行為放蕩,曾與寒氏的三郎有過一段情。她沒有高貴的身份, 當然配不上寒郎, 理所應當地做了秋扇……如今是攀上宗親了。

到底只是個布衣, 缺蘊藏少涵養,貧兒乍富, 惹人恥笑……

鐘浴在楚王府做下的事,梁襄全都知道。

他和王府裏的其他人一樣, 也認為鐘浴是得意到有些張狂了, 不過他的心裏沒有反感。他甚至覺得快慰。

一個美人, 不僅聰慧,又有惡毒心腸……這樣的一個人, 為什麽不能夠有野心呢?她的欲望滋養了她, 使她更加的明艷動人, 刺激著無數顆想要攀折的心……世間英雄,誰能將她擁有呢?

她要權勢。她選擇了梁襄。

這是她的認可, 意味著梁襄取得了勝利。

梁襄因為擁有權勢,所以得到了她。

她是梁襄得勝後的獎賞,是戰利品。而且是珍貴的戰利品,可以在人前誇耀的。

當然值得呵護。

梁襄願意縱容她。

他簡直沒有辦法不愛她。

除卻一些實在不便的時候,他是一定要她在他身邊的。

這一日是休沐,時節正是初秋,天氣晴朗,天幕是澄澈的蒼藍,綴著些輕薄的白雲,像是綿,太陽是耀眼的黃色,人不能直視。雖然已經是秋天了,但夏仍有餘威,還是很炎熱,而且十分之幹燥。

於是梁襄就帶鐘浴到山中去。

山中自然有涼意。

和鐘浴一起的時候,梁襄不喜歡有旁人在。

鐘浴會問他一些朝中的事,他當然會告訴她,有時候他也會主動對鐘浴說起。

他很喜歡和鐘浴說話。

鐘浴是一個難得的聰明人,她從書中學到了太多,她說先賢曾說過的話,發表她對過往發生的那些事的看法,她非常懂陰謀詭計,對政事也有自己的見解。梁襄常從她那裏得到啟發。

有時候梁襄會想,幸而她是個女人。而且是一個沒有父母親族的女人。

有關她的一切簡直完美無缺。

他如何能克制住自己不去愛她呢?

兩個人行在山徑上,說起水災相關的事情。

當初朝中為賑災一事吵得不可開交時,鐘浴向梁襄舉薦了一個人。

不過是個縣令,寒門出身,已經六十三歲。他年輕的時候,他妻子的父親拿出了許多錢,給他買來了一個縣丞的官職。做了三年的縣丞,他升遷做了縣令,後來因為機緣,得到了一位貴人的賞識,有貴人相助,他很快做到了太守,也有了一些功績,然而那位貴人和他背後的家族,竟於轉瞬之間覆滅了。他是好運氣,沒有受什麽連累,只是被免職。後來他又做起縣令,而且一直做縣令。今年已經是他做縣令的第二十五年。

他的名字,梁襄先前從來沒有聽過。

鐘浴告訴梁襄,他是一個可以利用的人。他很有才能,他的治下本是一片貧瘠之地,可是經過他的治理,如今已經是政通人和的好地方。可是貴人們的眼裏看不見他,他只好一直做縣令。如今天下,有許多這樣的人。他完全有能力治理水災並且撫慰災民,只要有人能給他堅固的支持。如果這個人是梁襄,那麽災民感恩的人裏,也會有一個梁襄。因為他原本是不配去賑災的,是梁襄給了他機會,所以梁襄才是真正拯救了百姓的那個人。而且梁襄不僅可以從百姓那裏得到聲名,還可以自官吏處。他們會稱讚梁襄有識人之能,而且還會向梁襄示好。但凡熱心仕途的人,誰不想得到賞識呢?哪怕是六十歲,也不晚的。最為要緊的是,賑災的這一份功勞,絕不能落入齊王手裏。

梁襄深以為然。

他在朝會上說出了那個名字,伴隨著那名字出現的,還有它主人的官職。這引起了許多人的震驚,紛紛猜測他的用意,然而無論如何也猜不透。

梁襄鎮定從容地站在大殿上,他說出了一些自鐘浴那裏聽來的事,力證那人的才能。

反對的人站出來說出自己的疑慮,接著又有人站出來反對說話的人,而後又是……

接連不斷。

大殿之上,紛紛擾擾。

梁襄不再說話,只是微笑著站在人群中。

最終,至高無上的皇帝下達了他的任命。

如梁襄所願。

這一件事,梁襄承擔了相當高的風險,他付出不少,想要得到的也就更多。

如今他已經開始收獲。

依當前的形勢看,他勢必是不會虧的。

同鐘浴說起這些時候,快樂自他的心頭流露出來,他十分愉悅。說到最後,他絲毫不吝惜自己對鐘浴才智的誇讚。

鐘浴靜靜地聽著,手裏抓著劍,臉上掛著淺淡的得意的笑容。

她手裏拿著的劍,正是她要的銀霜。

一把鐵劍,劍身狹長輕薄如蘭葉,閃亮如銀,觀之四面,撫之八面,金劍隔,烏木柄,纏繩。鞘也是烏木。抓在手裏的時候,很細長的一條。

它的前主人,是不久前受刺而亡的趙王梁通。

幽州是北方門戶,兩代趙王,都擔負著守邊的重任。

梁通正是死於胡人的刺殺。同他的父親一樣。

一百多年前,龐大的帝國走到了末路,各地的起義點燃了烽火,戰爭席卷了所有人。局面稍有安定,肉食者爭權奪利,王朝又一次風雨飄搖,帝國走向了分裂,眾人紛紛稱王稱霸,你來我往,此消彼長,如此幾十年。

最終鐘氏勝出。兩代人的苦心經營,換來江山一統。

皇帝雖在盛年,但長年的辛勤早已耗盡了他的心血。就在夙願實現的第二年,山陵崩塌。他的繼任者十分年輕,有相當的銳氣,在他的治理下,瘡痍彌目的舊山河改觀了樣貌,世人相信,盛世的華彩將要重現……然而他死了。起先不過是發熱,他在高臺飲酒,吹多了風。他吃了藥,很快痊愈。但是他畢竟是一個懂得享樂的君王,長久以來的尋歡作樂損耗了他的元氣,他又太自負,痊愈後不肯休養,仍舊縱情歡樂。一個月後,他又病倒,還是發熱,只是嚴重得多,甚至打起寒噤來。幾個太醫一起開出了藥,然而不起效用,他還是高熱,有時會嘔吐。他很快憔悴起來,雙眼無神,且眼窩凹陷。太醫們不得已下了猛藥。可終究還是沒能留得住他。

他父親駕崩的時候,他二十歲,他將要去的時候,他最大的兒子也才只有十歲。

十歲的孩子能成什麽事呢?

他在病榻上,將他的太子連同父祖的基業托付給他仰賴的人,他的親弟弟,他妻子的兄長,還有幾位德高望重的能臣。

他知道,皇權的誘惑在前,即使是親兄弟,也是不能夠信任的,然而已經別無辦法,只能求蒼天庇佑。

他對妻兒進行了一番嘔心瀝血的囑咐,而後斷絕了氣息。

他的太子沒能活過十五歲。

可憐的孩子死在親叔叔的手中,因為那時他的叔叔掌握著王朝的權柄,他想與他的舅舅合謀奪回權力。

他失敗了。他的母親與舅舅也在同一日被殺。

後來他同父異母的七歲弟弟登上了皇位。

新帝的生母原是禁宮中的一名內侍,因美貌有寵,只是皇帝的後宮裏,美貌的人實在太多,皇帝很快便忘掉了她的臉,即使她生下了一個兒子,也還是位卑勢弱。

這位年輕的太後,聰慧有謀,她不甘心引頸待戮,於是她設法和外朝的一位重臣取得了聯結。

這位重臣正是那幾位托孤重臣裏僅存的根苗,他已經很年老,早已被剝奪了實權。但是他有崇高的名望。

他們都知道自己的境地。

太後以皇帝的名義發詔,忠臣奉旨勤王。

自覺大局已定的皇叔自然是想不到。

一擊即中。

皇叔毫無還手之力,認罪,而後伏法。

太後以為自己是勝利者,然而她在自己的寢殿中被灌了毒酒。

至高無上的權力就在眼前,沒人能夠抵擋它的誘惑,所以忠臣也會變節。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沒有依仗的孤兒寡母,怎麽不會成為旁人眼裏的肥肉?

老邁的人安心去了,他不在意身後名,因為他相信他出類拔萃的兒子會對得起他的付出。

他去後,他的長子接管了他的一切,而且不負他所望,一步步實現著他的願想。

他一家的心思,逐漸人盡皆知。

許多的人,無論心中存著什麽樣的心思,都以忠臣的名義起兵。

這位身負重望的長子,死在平叛的途中。他唯一的兒子,只有七歲。

他是個清醒的人,所以他選擇了他弟弟做他的繼任者。

最終,他的弟弟完成了自父兄手中接過的事業,建立了新的王朝。

弟弟感恩兄長的付出,同時也是為了使那些曾在他兄長手下效忠的能臣們滿意,他大加封賞他的侄兒,並且還會時常拉著侄兒的手在眾人面前說出還位於兄的驚人之語。

不過他的侄兒在成年後還是被他送去了封地,在他之後繼續做皇帝的,是他的兒子。

他病死前,他的侄兒,正值壯年的趙王梁炅,死於戰場上的毒箭。

新帝登基,梁炅七歲的兒子梁通襲封趙王。

第二代趙王死時三十五歲,他只有兩個孩子,大的是個女兒,十五歲,小一些的是個兒子,不過十歲。

寡母孤兒,難免要受人欺淩。

不過一把劍而已。

當權的人想要,怎麽會得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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