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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海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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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海兔

這是一片格外溫和的淺水海域,很適合潛水。

“木木,你看,這裏有只小兔子在游泳,好不好看?”溫柔的女聲說著,一只手指了指不遠處的珊瑚叢。

無數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珊瑚、礁石堆疊在一起,就像一場瑰麗華美的夢,在珊瑚礁中游走來去的“兔子”同樣無比夢幻,柔軟的表皮上色彩在隨著環境飛快的變幻,兩只長長的觸角左搖右擺。

“這是海兔,是一種後鰓目海神鰓屬的軟體動物,也被叫做‘海中寶石’。”溫潤的男聲補充道。

“木木,你喜歡它嗎?”

小海兔被一只大手撈了起來,四周的海水像是瞬間被擰幹了水分,變成了陽光和甲板,天氣格外好,陽光很烈,船在搖晃,一開始幅度很小,浪開始變大,天氣忽然又陰沈下來。

狂風巨浪在海面上怒吼咆哮,這只本就不大的科研船上的桅桿搖搖欲墜。

失重感瞬間襲來,接著是嗆水和窒息。

“木木,還記得那只海兔嗎?”溫潤的男聲好似完全沒有註意到周遭的一切。

甲板破裂的吱嘎聲響起時,女聲像是還在如往常一般做著科普:“木木,記住,海兔是世界上唯一一種能進行光合作用的動物。”

支離破碎的環境音和男聲、女聲交雜在一切,重覆、交錯、融合,最後統統變成一道分不清對象、語序的單一句子。

“黎木木,活下去……”

“活下去……”

“活……”

黎木木從瀕臨崩潰的夢境中醒來,意識依然有些恍惚。

她極少做關於幼時的夢,尤其是六歲以前的記憶,關於她的父母,那場海岸,甚至於她是怎麽活下來的,她所了解的一切幾乎都來源於小姨後來的描述。

她跟著船艙的殘骸,一小片木制甲板好運的泊停在了息壤之峽之外,又再次運氣極好的被當時剛好在值班的燈塔工作人員發現,據說送到醫院的時間再晚一點,就救不回來了。

她也因此失去了那場海難以及六歲以前的全部記憶。

後來官方、軍方和研究院的人無數次試圖從她這裏得到一些關於黎父黎母研究結果的訊息,也都無功而返。

這是黎木木第一次疑似回想起一些關於那場海難的記憶。

但其中多少有些失真的地方,就比如那只海兔,黎木木的神經依然還在刺痛,早就熟練掌握的教科書知識卻在她的腦海裏清晰翻滾,海兔是一種只生活在溫帶海域淺水區的生物,早在一百二十多年前,息壤之峽的高度超過百米時就慢慢滅絕了。

意識的逐漸回歸忽然讓神經的刺痛變得格外強烈,黎木木不得不暫停思緒,咬緊牙關。

不過數秒,關於剛剛那場夢境的模糊印象就像潮水褪去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卻是其他的一些東西。

屬於人類的五感正隨著意識的回歸一並恢覆,黎木木先感覺到了冷,那種冷和第三階梯的濕冷有些像,在春夏秋冬的任何一個季節,不管穿了什麽,空氣裏厚重的水汽都會無孔不入、精準的貼上每一寸皮膚,把人密不透風的包裹起來。

但現在的程度肯定還要遠遠超過。

那種帶著壓力和穿透力的冷從四面八方襲來,還有什麽東西纏繞在她的身上,黎木木下意識動了下手指,順著那東西的邊緣感受了一下。

圓形,有凹陷,不止一個。

全都整齊排列在粗壯有力的腕肢上,一個接著一個,一條接著一條。

愈發清晰的意識勾勒出那東西的大小和輪廓,伴隨著一種非線性增長,在某一時刻忽然攀至頂峰的駭然,黎木木唰地睜開眼。

但她卻什麽都沒看見。

四周是一片漆黑,眼球表面上粘膜被刺激的充血,屬於人類的視覺器官顯然沒有進化到足夠適應眼前環境,但黎木木還是努力的睜著眼,盡可能的捕捉著可能的光線,終於她看見了頭頂上方遙遠的、隱約的一小片光。

視野是扭曲浮動的。

偶爾有一些細小的斑點從她的頭頂上方路過,因為距離太遠,她沒辦法判斷那是魚群還是水母,還是什麽任何其他的東西。

而最接近她的,那纏繞在她身體上,正在扭曲蠕動的龐大陰影,卻毫無疑問的是常見於各種深海巨獸科普的教科書。

黎木木在同一時刻感受到了來自生理層面的窒息。

心理上的驚懼和生理上的缺氧讓她的瞳孔放大,眼球充血,息壤之峽坍塌那一瞬間的畫面又湧入她的腦海,但她已經無暇去思考為什麽她還活著,她現在毫無疑問身處不知道離水面多少米的海底,胸腔內的刺痛顯示著氧氣即將耗盡,那種尖銳的刺痛就好像有個劊子手在她的鼻腔、氣管和肺泡上輪流開刀,而她連顫抖都不能顫。

唯一的好消息是目前纏繞在她身上的這東西並沒有纏得太緊,而且看起來正在沈眠。

黎木木強忍著缺氧和窒息導致的行動遲緩,盡可能輕的一點點嘗試掙脫,從她肩膀以下,幾乎全身都被腕肢的吸盤纏住,但萬幸還有一只手留在外面。

她是一個即將畢業的女大學生。

黎木木再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感激自己所學的專業。

那些反反覆覆的無聊背誦在這一刻派上了關鍵的用場,黎木木沒有用力掙紮,她只是用還有活動空間的那只手,盡可能輕柔的擾動那些黏膩的腕肢,這註定是一場慢工出細活的酷刑,黑暗更加重了順利逃脫的難度。

隨著時間的延長,深海的水壓更帶來了劇烈的耳鳴。

但黎木木卻愈發冷靜下來。

她要活下去,她必須活下去,她還沒有畢業,小姨還在第一階梯等她,小姨還給她安排了一場考試,她還煮了一條魚沒吃,第三階梯,爸爸媽媽,海兔……

長時間的窒息和缺氧已經讓黎木木的意識出現了混亂,她的動作卻仿佛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怪物的腕肢漸漸有了松開的跡象,先是綁在黎木木肩頭的那一條,再是橫在腰上纏繞過小腹的,在最後的一條腿也掙脫束縛的瞬間,黎木木飛快的擺動小腿離開了那片陰影所在的區域,萬幸,那東西從頭至尾就沒有絲毫醒來的跡象。

深海的一切都被黑暗模糊,那片陰影很快也和四周的黑暗融為一體。

但一旦有活物經過,那些沈眠的腕肢再次捕捉到獵物的活動軌跡,就會飛快纏繞而上,將獵物吞噬殆盡。

黎木木沒有回頭,時間也不允許她回頭。

她的身體在降溫,肺部由呼吸循環產生的二氧化碳也在堆積,她已經極力的遏制,但呼吸的本能讓她拼了命的想要張嘴,她混亂的大腦不合時宜的想到了一個爛梗。

只要把海水喝到脖子以下就可以得救了!

她大睜著眼睛望著頭頂上方,她想要流淚,想要怒吼,想要在這無人問津的深海發瘋,但她的手腳只是在努力的把身體往上帶。

快了,那片浮動的光影正和她越來越近,看起來甚至近在咫尺。

黎木木從沒有覺得自己和死亡的距離那麽近又那麽遠。

她強撐住最後的意識,拼盡最後一口氣又向上游了一段,她向上伸出手。

這一次她真的夠到了那片浮動的光。

黎木木睜大了眼,少女的瞳孔放大,虹膜是一種漂亮的淺褐色,倒映著眼前的微光,但很快,那仿佛是感受到希望的光芒便啪嗒一下熄滅了。

柔軟的觸須拂過她的指尖。

她所有的求生都好像是一個笑話,她依然在深海,她所看到的浮光也根本不是水面,那不過是一小簇群居游蕩的發光水母,隔著那麽深的海水,毫無懸念的成功欺騙了她的眼睛。

而真正的水面,依然在她頭頂上方,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

死亡的陰影在發光水母柔軟的傘蓋下舞蹈。

這群柔軟無害的小東西包圍了她。

滾啊!

黎木木想報覆,想擡手,想用力打散這些給了她希望又徹底剝奪的深海魂靈,但她最終也只是放任自己已經到極限的身體停擺下來,她依然睜著眼,但沒有再去看什麽,她幾乎茫然的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發光水母在少女的黑色短發間穿梭,照亮她逐漸蒼白失色的面孔。

痛苦在逐漸遠去,黎木木覺得自己大概又要開始新一輪的夢境,只是這場夢不會再醒來了。

她看見在她上方的不遠處,出現了一張稚嫩天真的面孔。

大概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游過那裏,像是偶然註意到她,隔著幾米遠的海水,單純好奇的觀察著她。女孩黑色的瞳仁閃爍著一小點意外和興奮的虹光,那絕對不是什麽看待同類的眼神,反而像是小孩子意外發現了什麽好玩的玩具,又好像是火車途中的旅客半途醒來,撐在窗邊,閑著沒事的看一兩眼風景。

女孩俯身下來湊近她。

黎木木能看到她黑色的長發在海水中漂浮散開,某種柔軟的、奇異的黑色布條像皮膚一樣包裹著她的身體,邊緣像魚鰭一樣在水中擺動,顯然,這將幫助女孩在水中穩定身體,讓她可以肆意靈活的在深海游走。

女孩靠的越來越近了。

在女孩的頰側,黎木木能看到兩條細小的,像鰓一樣的縫隙。

黎木木能感覺到自己在向下落,那群原本環繞著她的發光水母像受驚了一般四散而去,那女孩卻像是追逐著心愛的寵物一般追著她向下。

先游到她的身體下方,再重新回來,女孩環繞著她,像一尾追逐水草的游魚。

黎木木的眼皮慢慢合攏。

她的意識在不可避免的滑向未知。

最後狹窄的視野裏,那女孩又一次湊近了她,在她唇邊吐了個泡泡。

“啵~”

像和新朋友打了一個友好的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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