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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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信物
客棧中。
“這扳指是我娘的遺物，我必須要拿回來。請公子幫我。”
那孩子踉踉蹌蹌地走到宋誼跟前，膝蓋一折，毫不猶豫地跪下了。
“這是作什麽？”朱懷臻回過神，忙要去扶。
那孩子卻只跪著不起，一雙眼極亮，盯著宋誼：“請公子幫我。”
窮途末路中，倔強又頑強的一張臉，的確有些像當年的朱小五，也難免朱懷臻會對他心生惻隱。
不過宋誼看著這張稚氣未脫的臉，卻又想起另一個人來——三年前，皇帝重病不起，崇王趙戎被鮑修德半是游說半是脅迫地召入宮中侍疾，進宮的前一天，趙戎曾深夜到相府來求見宋諶。
彼時安王謀逆風波未息，宗室子弟俱如驚弓之鳥。趙戎作為太皇帝的嫡長子，身份更是風口浪尖。在那當口，皇帝重病，儲位無人，朝廷要他進宮做什麽不言自明。按皇帝脾氣，倘若果真病歿也就罷了，若沒有，第一個不會放過的就是他。譬如當年危局之中他父親被刀脅登上皇位，如今這個燙手山芋又丟到他手裏來了。
因太皇帝禪位，趙戎早早出宮建府，雖已尊為親王，論年紀，當時也不過才十一二歲。
那一晚，趙戎謁相府，屏退左右後，他朝宋諶鄭重拜下：“宋相公，你我皆知入宮於我乃是火坑，但如今朝中無人願救我、亦無人能救我。為大局計，這火坑我也只能跳了。事到如今，本王對相公只有一求，如若日後事有不諧，請相公務必助我。”一張臉雖還稚氣未脫，心中卻已將世事看得分明。趙戎不像他的親生父親。
宋誼回過神，又將眼前的少年打量過幾回，越發覺得他與趙戎確有幾分相像。
“你起來罷。”
少年跪著不起，仍是說：“請公子幫我。”
宋誼看著他說：“怎麽，先用詐死之計騙我們救你，現下又要用長跪不起威脅我們幫你麽？”
“我……”少年身形一僵，目光心虛地閃了一下。
“起來罷。”
少年這才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
宋誼掃了一眼他藏在袖中的手，又道：“若想要我們幫你，便將東西先還給店家。”
“我知道我不該偷東西。可我若還了他，屆時他若坐地起價不肯給怎麽辦！”
宋誼一時笑了：“掌櫃沒有報官已是放你一馬。你留著贓物在手裏還想要挾誰？”
那少年聽得一楞，一想是這個理，腦中一轉，說道：“還給那個人我不放心，但我願意交給公子你。”他看著宋誼，“公子願意幫我嗎？”
宋誼直如被他拿著軟肋似的，輕嘆：“那便給我罷。”說著朝他遞出手去。
少年並不遲疑，很快一枚被捂得溫熱的青玉扳指落在了他手心裏。宋誼收回手看了一看，玉的成色一般，那掌櫃三百兩入手已是賠了，如今轉手不知要開多大的口——這樁買賣恐怕難談。
忽而他動作微一頓，看到了玉扳指的內面有一道淡紅色的血紋，輕曼如一道煙，又似一條縹緲的絹帶，在內面完整的繞了一圈，若將扳指帶上，便像一條紅線系住手指。宋誼怔了怔，手不覺便撫了上去。
這少年的眉眼神態仿似何處見過，就連這扳指，他也曾見過相似的。
去年春獵，他與寧朔將軍李格同行過一段，李格搭弓射箭時，一道橫斷的血紋在眼前一掠而過，仔細一看，便見是扳指。宋誼見其別致，便問了一句，李格聞言卻將扳指在手上一轉，將露著血紋的那一面藏了起來，一臉的諱莫如深。
宋誼不解其意，回去後同宋諶說起此事，宋諶聽了卻拿出一枚玉璧來，同樣的青色玉質，同樣一道如絲如縷的血紋飄過半個玉璧。
宋諶說了一段往事。
原來他的這枚玉璧和李格的玉扳指皆出自同一塊玉石，同樣的還有陸澹的玉玦和駱珣的平安扣。那是很早的時候了，大韶風雨飄搖，陛下還未南面而治，他們四人同在淮王府門下，志同道合、生死莫逆，某日陸澹得了一塊玉料，其上有一股血氣貫穿，人皆視為下品，他卻請工匠為幾人打造了四個玉器相贈，這一道血紋便寄托了血脈相連之意。
故而扳指、玉璧、玉扣，都是信物。
宋誼直覺這個扳指必有關聯。
他摩挲著扳指內側那道淡紅的色紋，看向那個孩子：“這是你娘的舊物？”
少年點頭。
“你母親之前，它的原主是誰？”
少年楞了楞，一時皺起眉道：“難道公子你也認識他”
宋誼微怔，便聽他冷哼了一聲道：“是我那便宜爹的。我娘說這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
“你爹是誰？”
少年很不屑：“沒見過，不認識。”
方才聽那掌櫃說，這少年的母親從前是江浙一帶有名的歌妓，按著少年的年紀推，也就是那幾年間的事。
宋誼揣摩著他的話：“你沒見過你爹，但是有人認識他？”
少年道：“就是陸東山。他就是憑這個扳指找到我和我娘的。”
“陸東山？”
“噢，就是我義父。”少年道，“他是隔壁嘉雲縣的教書先生。我娘沒了以後我就跟著他混，據說他從前跟我那爹是好朋友。”
義父。陸東山。
宋誼摩挲著那枚青玉扳指，沈吟了許久。
少年眼看著這青年的神色越發地沈凝，像是跟他的親爹和幹爹真有些淵源，忍不住追問道：“你該不會真的認識我爹吧？”
宋誼看著他。心中還是覺得此事未免過於巧合，但……
宋誼道：“這扳指先由我保管。既然你願意，我們會幫你去找那掌櫃說和，以百兩銀為定金，與他立約。”
少年聞言，自然是什麽疑竇都顧不上了，一壁地感謝宋誼。
這日下午，在宋誼和朱懷臻等人的見證下，少年與掌櫃各自簽字畫押，立下了這枚玉扳指的買賣約定。
按了手印，那管事喜氣洋洋地朝宋誼拜謝道：“多謝客官照顧生意啊哈哈哈！”
那少年見他全不把自己放眼裏，氣憤道：“哎，銀子可是我掏的，你幹嘛謝他？瞧不起人麽？”
誰知那管事一點也不在意，也朝他笑道：“哎！也要謝謝你，促成了這樁買賣！”
“促成買賣的明明是他，怎麽又來謝我？你這老糊塗怎麽顛三倒四？”
契約一式兩份，那掌櫃收走自己那份後，便點頭哈腰地離開了，剩少年滿臉狐疑地盯著宋誼看——“公子跟他說什麽了？他為何這個態度？”
宋誼並不理他，蹙眉看著契紙上少年鬼畫符一般的字，辨認了一會，問道：“你叫陸潛？”
陸潛自知字醜，又不想輸陣，揚頭道：“是啊，陸潛。這可是潛龍勿用的‘潛’，我義父給我起的！”
潛龍勿用。
宋誼眼皮微微一跳，問：“你與你義父家住何處？”
過了午時，雨勢便稍稍止了，天上陰雲稍散露出白亮的天光。沿街的攤鋪收起雨棚，街上人流漸漸熙攘。
杜秀與朱懷臻收拾好行囊包括，牽來馬套上車，卻不是按照原計劃走西南方向的官道去往金陵，而是帶著那個來路不明的小潑皮，從南邊出了城後調轉馬頭，繞過邵伯湖，往西北方向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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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扳指是我娘的遺物，我必須要拿回來。請公子幫我。”
那孩子踉踉蹌蹌地走到宋誼跟前，膝蓋一折，毫不猶豫地跪下了。
“這是作什麽？”朱懷臻回過神，忙要去扶。
那孩子卻只跪著不起，一雙眼極亮，盯著宋誼：“請公子幫我。”
窮途末路中，倔強又頑強的一張臉，的確有些像當年的朱小五，也難免朱懷臻會對他心生惻隱。
不過宋誼看著這張稚氣未脫的臉，卻又想起另一個人來——三年前，皇帝重病不起，崇王趙戎被鮑修德半是游說半是脅迫地召入宮中侍疾，進宮的前一天，趙戎曾深夜到相府來求見宋諶。
彼時安王謀逆風波未息，宗室子弟俱如驚弓之鳥。趙戎作為太皇帝的嫡長子，身份更是風口浪尖。在那當口，皇帝重病，儲位無人，朝廷要他進宮做什麽不言自明。按皇帝脾氣，倘若果真病歿也就罷了，若沒有，第一個不會放過的就是他。譬如當年危局之中他父親被刀脅登上皇位，如今這個燙手山芋又丟到他手裏來了。
因太皇帝禪位，趙戎早早出宮建府，雖已尊為親王，論年紀，當時也不過才十一二歲。
那一晚，趙戎謁相府，屏退左右後，他朝宋諶鄭重拜下：“宋相公，你我皆知入宮於我乃是火坑，但如今朝中無人願救我、亦無人能救我。為大局計，這火坑我也只能跳了。事到如今，本王對相公只有一求，如若日後事有不諧，請相公務必助我。”一張臉雖還稚氣未脫，心中卻已將世事看得分明。趙戎不像他的親生父親。
宋誼回過神，又將眼前的少年打量過幾回，越發覺得他與趙戎確有幾分相像。
“你起來罷。”
少年跪著不起，仍是說：“請公子幫我。”
宋誼看著他說：“怎麽，先用詐死之計騙我們救你，現下又要用長跪不起威脅我們幫你麽？”
“我……”少年身形一僵，目光心虛地閃了一下。
“起來罷。”
少年這才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
宋誼掃了一眼他藏在袖中的手，又道：“若想要我們幫你，便將東西先還給店家。”
“我知道我不該偷東西。可我若還了他，屆時他若坐地起價不肯給怎麽辦！”
宋誼一時笑了：“掌櫃沒有報官已是放你一馬。你留著贓物在手裏還想要挾誰？”
那少年聽得一楞，一想是這個理，腦中一轉，說道：“還給那個人我不放心，但我願意交給公子你。”他看著宋誼，“公子願意幫我嗎？”
宋誼直如被他拿著軟肋似的，輕嘆：“那便給我罷。”說著朝他遞出手去。
少年並不遲疑，很快一枚被捂得溫熱的青玉扳指落在了他手心裏。宋誼收回手看了一看，玉的成色一般，那掌櫃三百兩入手已是賠了，如今轉手不知要開多大的口——這樁買賣恐怕難談。
忽而他動作微一頓，看到了玉扳指的內面有一道淡紅色的血紋，輕曼如一道煙，又似一條縹緲的絹帶，在內面完整的繞了一圈，若將扳指帶上，便像一條紅線系住手指。宋誼怔了怔，手不覺便撫了上去。
這少年的眉眼神態仿似何處見過，就連這扳指，他也曾見過相似的。
去年春獵，他與寧朔將軍李格同行過一段，李格搭弓射箭時，一道橫斷的血紋在眼前一掠而過，仔細一看，便見是扳指。宋誼見其別致，便問了一句，李格聞言卻將扳指在手上一轉，將露著血紋的那一面藏了起來，一臉的諱莫如深。
宋誼不解其意，回去後同宋諶說起此事，宋諶聽了卻拿出一枚玉璧來，同樣的青色玉質，同樣一道如絲如縷的血紋飄過半個玉璧。
宋諶說了一段往事。
原來他的這枚玉璧和李格的玉扳指皆出自同一塊玉石，同樣的還有陸澹的玉玦和駱珣的平安扣。那是很早的時候了，大韶風雨飄搖，陛下還未南面而治，他們四人同在淮王府門下，志同道合、生死莫逆，某日陸澹得了一塊玉料，其上有一股血氣貫穿，人皆視為下品，他卻請工匠為幾人打造了四個玉器相贈，這一道血紋便寄托了血脈相連之意。
故而扳指、玉璧、玉扣，都是信物。
宋誼直覺這個扳指必有關聯。
他摩挲著扳指內側那道淡紅的色紋，看向那個孩子：“這是你娘的舊物？”
少年點頭。
“你母親之前，它的原主是誰？”
少年楞了楞，一時皺起眉道：“難道公子你也認識他”
宋誼微怔，便聽他冷哼了一聲道：“是我那便宜爹的。我娘說這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
“你爹是誰？”
少年很不屑：“沒見過，不認識。”
方才聽那掌櫃說，這少年的母親從前是江浙一帶有名的歌妓，按著少年的年紀推，也就是那幾年間的事。
宋誼揣摩著他的話：“你沒見過你爹，但是有人認識他？”
少年道：“就是陸東山。他就是憑這個扳指找到我和我娘的。”
“陸東山？”
“噢，就是我義父。”少年道，“他是隔壁嘉雲縣的教書先生。我娘沒了以後我就跟著他混，據說他從前跟我那爹是好朋友。”
義父。陸東山。
宋誼摩挲著那枚青玉扳指，沈吟了許久。
少年眼看著這青年的神色越發地沈凝，像是跟他的親爹和幹爹真有些淵源，忍不住追問道：“你該不會真的認識我爹吧？”
宋誼看著他。心中還是覺得此事未免過於巧合，但……
宋誼道：“這扳指先由我保管。既然你願意，我們會幫你去找那掌櫃說和，以百兩銀為定金，與他立約。”
少年聞言，自然是什麽疑竇都顧不上了，一壁地感謝宋誼。
這日下午，在宋誼和朱懷臻等人的見證下，少年與掌櫃各自簽字畫押，立下了這枚玉扳指的買賣約定。
按了手印，那管事喜氣洋洋地朝宋誼拜謝道：“多謝客官照顧生意啊哈哈哈！”
那少年見他全不把自己放眼裏，氣憤道：“哎，銀子可是我掏的，你幹嘛謝他？瞧不起人麽？”
誰知那管事一點也不在意，也朝他笑道：“哎！也要謝謝你，促成了這樁買賣！”
“促成買賣的明明是他，怎麽又來謝我？你這老糊塗怎麽顛三倒四？”
契約一式兩份，那掌櫃收走自己那份後，便點頭哈腰地離開了，剩少年滿臉狐疑地盯著宋誼看——“公子跟他說什麽了？他為何這個態度？”
宋誼並不理他，蹙眉看著契紙上少年鬼畫符一般的字，辨認了一會，問道：“你叫陸潛？”
陸潛自知字醜，又不想輸陣，揚頭道：“是啊，陸潛。這可是潛龍勿用的‘潛’，我義父給我起的！”
潛龍勿用。
宋誼眼皮微微一跳，問：“你與你義父家住何處？”
過了午時，雨勢便稍稍止了，天上陰雲稍散露出白亮的天光。沿街的攤鋪收起雨棚，街上人流漸漸熙攘。
杜秀與朱懷臻收拾好行囊包括，牽來馬套上車，卻不是按照原計劃走西南方向的官道去往金陵，而是帶著那個來路不明的小潑皮，從南邊出了城後調轉馬頭，繞過邵伯湖，往西北方向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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