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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私相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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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私相授受

濮州新廣縣,六月裏的普通一天。

炎熱而漫長的一天過去後,驛館裏的小廝夏三在後院水井旁,打了一桶清涼的井水上來,廚子在井裏零零散散泡了一堆瓜果,幾顆青梅從水桶裏帶上來,夏三撿起一顆丟到嘴裏,卻被酸得瞇起眼,“啐”一口吐在地上,抱怨道:“王婆子,你這梅子哪個野道上摘的?恁酸!”

旁邊的廚房裏菜刀在砧板上“篤篤”不停,廚子中氣十足的聲音罵罵咧咧地傳出來:“酸你別吃!別給我吃了還吐,吐了還嫌!”

咽下滿嘴酸澀的口水,夏三砸吧著嘴,拎著一大桶水到前邊大堂中去,準備灑掃。驛館門口的街市上人來人往,烈日暴曬了十幾天的土路上翻滾著滾滾煙塵。塵土隨著細微的穿堂風往大堂裏撲進來,一天下來,門口那一片早已積了厚厚一層土灰。夏三彎腰拿起水瓢,正準備灑水,門口的天光卻忽地一暗,一個修長的人影從熙攘的街市上拐進來。

這人夏三當然認得,京城來的那位宋大人,在這裏住了一個多月了。

夏三直起身來,想到另一個大人臨走前的囑咐,正想叫住他,誰知這宋大人有什麽急事似的走得頗急,疾步穿過大廳,到自己住的房裏去了。沒來得及說上話,夏三在原地搔了搔頭皮,算了,見不到人自己也會來問罷。想著他瞅了瞅外頭的天色,天色已晚,天上飄著的雲彩一半金黃一半紫紅,也是日落之時了。

果然如他所料,沒過多久,那位大人又從房裏出來,往外走去。夏三剛喊了個“宋”字,餘光忽地瞥見門口又來了兩個人,後兩個字便順勢咽了下去——托他傳話的人都回來了,他自然也就沒必要再開口了。

鐘濯覺得驛館和客棧之間這麽一段路,實在沒必要再送來送去,無奈他死裏逃生一次後,嵇朔心裏好像有了陰影,執意將他送到驛館才放心,所以盡管明知幾天之後就會在白馬縣重聚,現在卻還要在驛館門口話別一番。

鐘濯道:“我過兩日也就回去了,明日便不去送你了。”

嵇朔笑道:“也不是什麽正經分別,大人怎麽還提送不送的?”

鐘濯也一笑:“嵇公子這次也受累了。雖然當初救你一命,但這前前後後算起來,說不定還是本官欠你多一些。待他日事定,必會好好答謝。”

嵇朔:“大人這話我可記下了。”

話說得差不多,鐘濯正要拱手送客,忽地旁邊過來一個人,那人站在他身旁,往前半個身子,微妙地插在了他與嵇朔之間。鐘濯有些愕然地往邊上讓了一步,擡眼便見到了宋誼那張清絕的側臉。

宋誼並未看他一眼,只望著嵇朔,唇角含著笑,臉色客氣而疏離:“嵇公子。”

嵇朔也有些詫異:“宋大人也在。”

宋誼拱手道:“我本要去客棧接他,沒想到嵇公子先一步送到了。多謝。”

嵇朔聞言眉梢微一挑,瞥了鐘濯一眼,也露了個笑:“鐘大人是本縣父母官,如今病體未愈,送一送是應該的。倒是宋大人這些天連日照顧,全是多出來的雜務,實在辛苦,是在下要道謝才對。”

宋誼繼續笑道:“我與鐘兄情誼深厚,不須言謝。倒是嵇公子非親非故,卻盡心竭力至此,更令人感懷於心。”

嵇朔微不可見地一搖頭,口中仍然不屈不撓:“大人此言差矣。鐘大人於我有再造之恩,此等小事,何足掛齒。宋大人此番同年之誼,卻叫在下銘感五內。”

鐘濯:“……”

這兩人好端端的,怎麽突然這麽客氣?這客氣,怎麽聽起來還這麽像吵架?宋誼平日裏有這些勞什子的廢話麽?嵇賴子又何時這麽有禮有節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推諉功勞,說的卻凈是些廢話,鐘濯聽得頭大,終於忍不住叫停道:“二位,二位。”又忍不住笑,“二位這旁敲側擊的,怕不是串通好故意說給我聽的罷?”

兩個人收了聲,宋誼眸光冷清清地瞥向他,嵇朔則懶懶散散地一笑。

鐘濯朝兩人各拱了拱手,半真半假地玩笑道:“兩位便是不說我也有數,這一遭全是我該謝兩位的,在下心裏記得分明,絕不會欠債不還。”

嵇朔哈哈一笑,瞥了宋誼一眼,懶洋洋道:“大人知道就好。”

他說著不再多言,朝兩人略一拱手,辭過後,頗為瀟灑地揚長而去。

嵇朔走後,鐘濯見宋誼仍然神色覆雜地一徑看著他,心裏無端一跳,氣勢莫名短了半截:“先進去罷?”

宋誼垂下眼,遞出手,低聲道:“手給我。”

這三字聲色低暧,聽得鐘濯心弦好似被人一撥,一陣細微的震顫便擴散到四肢百骸。

他下意識地往四下裏一望,驛館門口是將夜的鬧市,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熙攘的人潮如同緊緊纏繞在他們周圍的世俗藩籬,只待一個契機,便要向他們投來不以為然的眼神。

宋誼卻好似全然視而不見,袖中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坦然而平展地攤開,向他要人。

鐘濯只遲疑了一瞬,便遞過手去。

宋誼很快握住,並上前一步,交握的雙手垂下來,藏在了寬大的衣袖當中——與鐘濯在金明池畔的伎倆如出一轍。不同的是,當日鐘濯只敢虛虛握著給他取暖,宋誼卻在袖中悄悄改變姿勢,微涼的手指慢慢從他指間穿過,手心相貼,十指交扣。

深沈而溫柔的目光像暮色一般沈沈落下。

“鐘兄,”他聲線低柔,冠冕堂皇地叫他,在他耳畔緩緩問道,“這是不是你說的,私相授受。”

鐘濯耳畔一片嘈雜,一時竟說不出話。

他渾身的註意力全在袖中十指交扣的雙手上,宋誼的手指輕輕扣在他手背上,仿佛一株溫柔的藤蔓,從他的手上生長、蔓延,枝葉纏在他身上,藤須鉤在他心裏。他好像在這鬧中取靜的隱秘時刻,借由一雙手與宋誼達到了不可思議的融合——眾目睽睽之下,在藏起來的地方,比擁抱、親吻,甚至是比他的那些綺夢,更貼合,更完整。僅僅是交握的一雙手。

鐘濯後背發出了薄薄一層汗,失距的視線找不到焦點,有些茫然地擡起眼。

宋誼靜靜望著他。

怔楞半晌,鐘濯忽地半低下頭,袖中的手驀地攥緊,氣息急促地低聲道:“快回去罷。我怕我忍不住。”

大概事出突然,對著宋誼不要臉慣了的鐘大人此時竟面染緋色,額頭亦出了一層薄汗。

宋誼眸光低垂,望著他,忍不住逗他:“忍不住什麽?”

鐘濯幾乎氣急了,低聲催:“宋大人!”

宋誼微笑,將他的手在袖中捏了捏,輕聲道:“鐘大人這般便忍不住,日後比肩公堂,又當如何?”

話是這樣說著,腳下卻已就著牽手的姿勢,將人往驛館的房間裏帶去。房門剛一關上,宋誼便被人重重壓在了門板上,後背吃痛,目光卻很縱容,他看著撲上來的人,輕聲問:“鐘大人這是作甚?”

鐘濯將二人仍然緊緊相扣的手舉到跟前來,佯怒道:“宋大人今日當眾戲耍我,可是做好了被本官查辦的準備?”

宋誼擡起手落在他背上,將人壓向自己,湊過去吻了吻他。

佯作凜然,卻又落回到輕聲細語:“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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